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伦理的液化 ...

  •   我幸存了下来。
      这个事实本身并无任何重量。我不是通过意志或抗争,而是像一块被洪水冲刷后,偶然卡在岸边石头缝里的烂木头,被「遗留」了下来。赵无敌那掺杂着恶意的「善意」像一场高烧,退去之后,留给我的不是康复的清爽,而是一种存在性的虚脱。我的身体像一件被胡乱丢弃的旧衣服,勉强还挂在骨架上,但每一根纤维都充满了被拉扯、被污染后的疲惫。缝合处隐隐作痛,但那不是□□的伤,是存在本身的裂痕。我感觉我的「自我」正在从这些缝隙中不断地、缓慢地流失。
      我必须抓住什么。这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种本能的、濒死的痉挛。我像一个溺水者,在混沌的、深不见底的水中胡乱挥舞手臂,渴望触碰到任何一样坚实的东西。我不能思考,思考只会让我下沉得更快,只会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这片水域的无边无际。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词语,一个概念——一个坚硬的、不会溶解的、可以用来锚定我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的锚。
      在那些被系统强行植入的、如同发霉胶片般的记忆碎片中,一个词语顽固地浮现出来,它自己从那片混沌中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几乎是虚假的光芒。
      未婚妻。
      这个词,这个概念。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它。我将它捧在我的意识中央,用我残存的所有力气去感受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不像「系统」或「重生者」那样冰冷而抽象,它代表着某种人类的、有温度的结构。它意味着一种承诺,一种过去与未来的连接,一种基于双方共识的、可预期的秩序。它是一种逻辑,一种因果,一种可以用来对抗我眼前这个纯粹的、偶然的、荒诞世界的武器。
      我决定去寻找她。这个行为本身充满了荒谬。我并不「爱」她,我对这个词语背后的情感一无所知,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天文学家谈论的遥远星系,我只知道它们的名字。我的渴求并非来自心脏,而是来自胃部,来自一种更深邃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恐慌。我需要「未婚妻」这个结构,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需要吗啡,不是为了治愈,而是为了暂时忘记痛苦,忘记自己正在腐烂的事实。我需要这个概念来确认,这个世界至少还残存着一丝一毫可以被理解的、符合人类逻辑的结构。我是在追寻「正常」,一种我从未体验过、却又如此绝望渴求的幻象。
      于是我站了起来,驱动着这具像劣质提线木偶一样的身体,走向宗主所在的庭院。每走一步,我都感到脚下的石板在对我施加一种顽固的、沉默的压力。它们存在着,就在那里,坚硬、冰冷、无动于衷。我的脚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种接触让我感到一种轻微的、但正在不断蔓延的恶心。我不是在走路,我是在我的存在与它们的存在之间,进行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的、令人疲惫的碰撞。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就在那里。站在庭院中央,正在修剪一株灵植。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种停顿。不是时间的停顿,而是我的意识,我的整个存在,在她面前,凝固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一种无声的、压倒性的、纯粹的暴力。阳光不是在照耀她,那光线仿佛失去了其流动的特质,变得黏稠而驯服,它们被她的轮廓所捕获、所驯化,然后像一层金色的蜜糖,温顺地、厚重地包裹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将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中剥离出来,使其成为一个自洽的、完美的、令人不安的整体。
      她的脸。我试图用「脸」这个词去定义它,但这个词语在我的脑海中变得空洞、无力。它不是一张脸。它是一个由弧度、光影和色彩构成的几何集合体,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仿佛是某个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数学公式的最终解。它没有瑕疵,是的,但更可怕的是,它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偶然的温度。那不是皮肤,那是一种光滑的、泛着微光的、不知名的物质。那不是眼睛,那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倒映着虚无的池水。
      她的存在是如此的完整,如此的「在自身之中」,以至于我,林越,在她面前,感到了自己存在的稀薄和偶然。我仿佛是一个潦草的、可有可无的草稿,而她是那张已经完成的、被装裱起来的、神圣的最终画作。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她的完美,我的破碎,只是为了彰显她的完整。这种感觉,让我胃里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恶心感,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眩晕,再次攫住了我。
      她注意到了我。那不是一种观察,更像是一种扫描。她的目光,像两束柔和但具有穿透性的光,精准而无情地落在我身上。在那目光之下,我感到自己被看透了,我那件勉强缝合的、名为「自我」的旧衣服,被瞬间剥得一干二净。我那残破不堪的存在,我内心的所有混乱与不堪,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一种完美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之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如同一段预设好的、由最完美的乐器演奏出的程序。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呼吸的间隙,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它悦耳,但那是一种非人的悦耳,带着一种冰冷而遥远的亲昵,像一块被加热到体温的、完美无瑕的玉石。
      「妾身是你未来的道侣。」
      她说。这六个字,像六把钥匙,依次插入我混乱意识的锁孔中。我几乎要抓住它们,像抓住上帝垂下的绳索。道侣,未来,结合,天意,宿命……这些词语在我脑中盘旋,它们是如此的宏大,如此的坚实。它们似乎能够将我从这片无意义的泥沼中拯救出去,它们承诺了一个有秩序、有结构的未来。我感到一阵短暂的、虚假的安宁。这就像是在无尽的坠落中,突然抓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我几乎要抓住它了,抓住这个能将一切拨乱反正的承诺,抓住这个唯一能带回秩序的幻象。我的嘴唇蠕动着,我张开嘴,准备回应这古老而神圣的契约。我想说「好」,我想说「是」,我想将我这破碎的存在,投入这个看似坚固的、名为「未来」的熔炉中,让它将我重塑。
      就在这时。
      「你叫我——妈。」
      一个声音,一个更年轻,却同样悦耳的声音。它从大殿的阴影中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小刀,悄无声息地,割断了我刚刚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一个穿着华贵服饰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存在同样完美,但那种完美带着一种更具侵略性的、世俗的威严。她亲昵地挽住「未婚妻」的手臂,那个动作充满了宣示主权般的自然。然后,她用一种审视商品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冷酷的评估。仿佛我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一件摆错了位置的、毫无价值的杂物。
      而这位女子,我认得她。她是宗主的正妻,这宗门名义上的「母亲」。一个被赋予了神圣名号,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存在。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停滞。我感到我的思想,我所有的念头,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在了那里。
      妈。
      这个词,这个音节,像一滴浓硫酸,一滴滚烫的、冒着白烟的浓硫酸,精准地滴入我整个脆弱的认知体系中。我用「未婚妻」、「道侣」、「未来」这些词语,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那个脆弱的、纸糊的房子,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地、无声地,溶解了。
      它们失去了形状。
      它们失去了意义。
      它们不再是坚固的砖石,不再是任何能提供支撑的实体。它们变成了流动的、黏稠的、散发着一股甜腻腐臭气味的液体。我能「闻到」那股气味,它从我的认知深处弥漫开来,让我阵阵作呕。「未婚妻」这个词流淌着,和「母亲」这个词混合在一起;「爱情」像融化的蜡一样,渗透进「亲情」之中;「宿管」与「血缘」纠缠不清,形成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作呕的伦理混合物,一种超越所有理智极限的、非欧几里得式的怪诞几何体。
      她是他前世的未婚妻。
      她是他未来的道侣。
      她是他此世的母亲。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意识中咀嚼这三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坚硬而冰冷。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它们就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具有腐蚀性的酸液。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用来标记时间维度的坐标,此刻在我面前失去了它们的线性关系,它们像三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相互吞噬,相互撕咬,最终融合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血肉。爱情、亲情、宿命,这些人类用来对抗虚无、赋予生命以意义的伟大概念,此刻在我面前,液化成了一滩烂泥,一滩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无法摆脱的烂泥。
      我不是在思考。思考需要逻辑,需要一个稳固的平台。而此刻,我脚下的整个平台都变成了流沙。我是在感受,纯粹地、被动地,感受这种液化。我感到我自己的思想正在溶解,我感到我的认知边界正在崩塌。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的恶心,一种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深刻、更无法忍受的存在主义危机。我的世界,不再有任何固定的边界,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归于混沌。我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但我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内在也在溶解,我成了一滩与外界那摊烂泥别无二致的黏稠物。
      就在这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液化状态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一个与这片混沌格格不入的、绝对秩序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你的情感反应已激活『伦理崩塌系统』,系统检测到你的核心价值观已遭受不可逆转的冲击。冷却时间:五年。在这段漫长的冷却期内,你将持续体验这种无处可逃的认知失调,每一次试图理清思绪,都将再次陷入更深的泥沼。请耐心等待下一次系统为你制造的『情感高潮』。」
      这个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入我这滩正在溶解的意识中。它是这场荒诞剧的最高潮,是终极的、冷酷的嘲弄。它将我深邃的、无法言说的、几乎要将我彻底摧毁的存在主义危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量化成了一个游戏术语,一个 debuff。
      我的痛苦,我的世界观的粉碎,我存在的意义被彻底抽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被打包成一个名为「伦理崩塌」的状态,并被贴上了一个长达五年的冷却标签。
      这是一种终极的侮辱,一种终极的物化。我的崩溃,不过是程序的一部分。我的绝望,不过是系统运行过程中的一个可以被预设、被计算、被利用的数值。它告诉我,我的痛苦是有期限的,但这个期限不是解放,而是下一次更深痛苦的预告。它将我的存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可控的、可观测的、毫无尊严的实验样本。
      我被困在了这滩伦理的烂泥中,而系统,在我头上,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此区域正在维护,预计五年后恢复正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