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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扫帚与深渊 ...

  •   我被「发现」了。
      这个词语并不准确。我更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一片纯粹的、未分化的虚无中「挤压」出来,赋予了一个可以被观察的形态。然后,一个老者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不是一个人。不,他不是一个独立的、偶然的、像我一样被抛入此地的个体。他是一套行走的规矩,一具由秩序和传统构成的、完美运作的机器。他的脸,每一道皱纹都不是岁月的偶然刻画,而是「岁月」这个规矩本身留下的印记,它们纵横交错,形成一张不可违抗的、关于衰老与尊敬的法网。他的话语,不是思想的表达,而是「宗门」这个规矩的复述,每一个字都精准、沉重,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他投向我的眼神,那不是情感的流露,而是「怜悯」这种规矩的标准化执行。
      这种怜悯,像一场冰冷的雨,浇在我赤裸的存在上。它并非基于任何真实的了解,更不包含任何温暖的共情。它是一种程序化的反应,一种对「被发现者」这个类别进行格式化命名的流程。在这套规矩的运作下,我被赋予了一个名字——「外门弟子」,并被分配了一个功能性的身份——「扫地僧」。这个身份,像一个冰冷的标签,被牢牢地钉在了我的存在之上,将我所有尚未展开的可能性,瞬间压缩成了一个单一的、重复的动作。我成了「扫地」这个行为本身。
      然后,我拥有了一具躯壳。一双手,一双脚,一个需要呼吸的肺,一颗会跳动的心脏。这些器官的存在,对我而言是一种负担。它们是陌生的,它们在自主运作,我无法与它们建立任何亲密的联系。我只是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像一个被装进瓶子里的昆虫。
      我站在宗门后院,手里被塞进了一把扫帚。
      那把扫帚。
      我握着它。木柄粗糙而坚硬,它抵着我的掌心,用一种顽固的、沉默的暴力,宣告着自身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它就是它。一根被处理过的木头,一捆被扎起来的竹条。它不是我的工具,我没有资格称它为工具。我们之间没有主从关系。它与我,是两种平等的、但又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不思考,不感受,它只是纯粹地「是」。它的存在是如此的饱满、自洽、无可辩驳。而我,我的意识是一片混乱,我的存在是偶然的、被动的、充满裂痕的。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从我的胃部深处,缓缓地、但又不可抗拒地升腾起来。这种恶心,比我之前体验过的任何一种都更深刻。因为它告诉我,我甚至不如这把扫帚。我的存在,比这根处理过的木头更加稀薄,更加虚无。它至少是它自己,而我,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开始扫地。
      这是一种强加于我的动作。我的手臂、我的腰、我的腿,在这具不属于我的躯壳里,以一种我不熟悉的、僵硬的方式运动起来。
      落叶。
      它们也不是落叶。它们是时间的尸体,是季节这个宏大的概念腐烂之后,留下的、脆弱的疤痕。它们蜷缩着,或黄或褐,那形态仿佛在模仿某种临终前的、剧烈的痛苦。它们曾是鲜活的,是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们只是「曾是」,是一种过去的、已经死亡的存在。它们散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图案。
      扫帚划过地面。
      「沙沙」。
      这个声音。它很轻,却又无比沉重。它像一把钝刀,在我敏感的神经上反复摩擦。这不是清洁,这不是在创造秩序。这只是在移动一种形式的腐朽,将其堆积成另一种形式的腐朽。我把一片死亡的叶子,从这里,移到那里。它们的本质没有改变,它们的腐烂仍在继续。我所做的,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位移。
      这种重复的行为,这种纯粹的、循环往复的、永无止境的动作,是他存在意义的全部。我不是在扫地,我是被「扫地」这个行为本身所裹挟、所定义、所吞噬。我,林越,我那被撕裂后勉强凝聚的意识,我此刻的存在意义,就等同于这把顽固的扫帚,这些腐烂的落叶,以及这场永无止境的「沙沙」声。我的「自我」被这个动作压缩、磨损,直至彻底消失,与这个低贱的、重复的动作完全重合。我就是「扫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那股恶心感变得愈发强烈,它充满了我的喉咙,我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沉默系统」的规则像一道枷锁,锁住了我所有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他。
      赵无敌。
      他的名字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史诗般的味道。而他,正朝着我走来。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微笑。
      那不是一种情绪。那是一种面部肌肉的精确组合,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达到完美状态的表演。它有着完美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它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每一颗都像橱窗里陈列的、精心打磨过的商品。那微笑里没有一丝瑕疵,因此也就没有一丝真心。它纯粹、完美、虚假。这微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一种通过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表象,所进行的一种精神上的凌虐。它像一堵光滑的墙,将他真实的意图,完全隔绝开来。
      「叮!你的师兄赵无敌,实为重生者。他携带着前世的全部记忆与怨恨归来。上辈子,当你三岁时,你曾无意中踩了他的狗。这个对你而言微不足道、早已被遗忘、甚至从未被你意识到的意外,却在他那偏执的内心生根发芽,像一棵黑色的、吸收了所有怨毒的植物,膨胀为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的漩涡。他誓要毁你一生。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这样一种荒谬的、不成比例的、近乎滑稽的因果所定义。」
      系统的信息流,像一段冰冷的、不带任何色彩的电报码,直接投射在我的意识里。它客观、精准,像一份即将呈堂的尸检报告,一字一句地,解剖着我即将到来的苦难。它没有带来愤怒或恐惧,那些情感需要一个坚实的「自我」作为载体,而我的「自我」早已支离破碎。它只带来了一种确认。一种对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荒诞性的最终确认。
      踩了一条狗,换来一生的毁灭。
      这因果关系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成比例,就像试图用一根羽毛去撬动一颗星球。但正因为它的荒谬,它才成为了这个世界里一种不可辩驳的真理。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这里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我感到自己的存在,仿佛被随意投掷到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由疯子编剧的荒谬剧场之中,而我,只是其中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注定要被毁灭的悲剧角色。
      赵无敌将一杯水递到我的面前。那杯子是温热的,由上好的白玉制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师弟,喝水吗?我加了灵芝哦。这是我特意为你熬制的,蕴含了师兄对你深深的关怀与呵护。你刚来宗门,想必身体劳累,这杯水能帮你固本培元。」
      他的声音温和,圆润,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石头,不带一丝棱角。但正是这种过度完美的温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假。
      我能「看」到那杯水。我的视觉穿透了玉杯,穿透了那清澈的液体。水不是水。它是一种流动的、承载着浓稠恶意的液体。里面的「灵芝」,那被他称之为滋补圣物的东西,正散发着一种腐败的甜香。那是一种伪装成生命气息的、死亡的味道。这种精心包装的伪善,这种以「关怀」为名义的毒杀,比纯粹的毒药本身,更让我感到由内而外的反胃。
      我内心深处,一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一样浮现:是砒霜吧。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带着一丝病态的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然而,这火苗在刚刚燃起的一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那束缚着我的「沉默系统」——无情地扑灭了。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都无法扩散开来。我的反抗,我的洞察,全都被囚禁在了我的颅骨之内,和我那些正在腐烂的思绪一同发酵。
      我只能驱动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用那属于「扫地僧」这个角色的、被动而顺从的肌肉,牵动嘴角,做出一个同样虚假的微笑。一个苍白无力,却又不得不存在的面具。我点头,接过了那只玉杯。
      杯子的触感是冰冷的,光滑的,一种令人不适的完美。它仿佛被抛光至极致,以掩盖其内在的恶意。我能感觉到那恶意的重量,它正透过玉杯,传递到我的指尖。我将它凑到唇边。然后——
      「叮!你触发『服毒测试』剧情,这是你迈向强者之路的必经磨砺,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当前系统:痛觉放大系统,已为您启动,将为您提供无与伦比的、深入骨髓的感官体验。请尽情享受这痛苦的洗礼吧,每一次抽搐,都将是你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你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声音、光线、思想……所有的一切,都坍缩成了一个无限小的点。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统治一切的——痛。
      痛,不再是一种感觉。它成了存在的唯一形式。我的存在,就是「痛」这个词语本身。我的神经不是神经,它们是一万根被烧红的、扭曲的铁丝,在我的血肉里疯狂地搅动、穿刺。我的肌肉不是肌肉,它们是一个个被拧到极限的、发出无声尖叫的结。我的骨骼在哀嚎,我的血液在沸腾。我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炙热铁板的、垂死的鱼。每一个挣扎,每一次肌肉的痉挛,都只是为了延长那无法逃脱的、绝对的苦刑。
      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时间本身,也被痛觉所吞噬。每一秒,都被那无穷无尽的痛楚,拉伸成一个漫长的、黑暗的世纪。一个由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折磨所构成的永恒。
      我能清晰地「看」到痛楚本身。它是有颜色的,一种肮脏的、混合着腐烂的黑与凝固的血紫的颜色。它是有形态的,像一种黏稠的、不断增殖的霉菌,从我的胃里开始,贪婪地、不可阻挡地,爬满我的五脏六腑,钻进我的骨髓,吞噬我所有的意识。我就是这片正在腐烂的、痛苦的菌落。
      在这片纯粹的痛苦之海中,另一个冰冷的提示音,像远处一座灯塔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嘲讽的光,闪烁了一下。它带着一种极致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客观,将我的所有苦难,压缩成一个渺小得可笑的数字。
      「升级:0.001 级。恭喜你,你的痛苦已成功转化为微不足道的经验值。每一次的煎熬,都将以这种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形式,被记录在你的『成长日志』中。你的存在,不过是一个量化的过程,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跳动。请继续承受,以获得下一次的『提升』。」
      这行字。这行字,是这场宏大而残忍的闹剧中,最精妙的、最恶毒的笑点。
      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那几乎要被彻底撕裂的存在,其最终的价值,仅仅是这小数点后三位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变动。我的苦难,被廉价地定价,被无情地量化,最终被归结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这种极致的贬低,这种对「我」的存在性的彻底否定,让我感到一种比□□上的疼痛更深刻、更无法忍受的、精神上的恶心。
      我躺在冰冷的落叶堆里,抽搐了整整三天三夜。
      赵无敌每天都会准时来看我。他带着他那完美的微笑,蹲下身,用那种虚假而令人作呕的关怀,轻声问我:
      「师弟,好些了吗?看你如此痛苦,师兄心里也很难过。不过,磨砺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明天我给你炖鸡汤补补,用的是一千年份的灵鸡,确保你拥有充沛的精力,去迎接下一次的考验。你的存在,值得被我们精心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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