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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年:史诗、与最终的仿制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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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稿墓园里,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
在这里,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春夏秋冬。时间,不再是一条向前流动的、不可逆的线,它更像是一片灰色的、凝滞的、无边无际的海洋。我,林越,就这么躺在这片海洋的底部,像一块被水压挤扁了的、沉重的石头。
我可能躺了一年,也可能躺了一个世纪。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感到我的意识,我那破碎不堪、被系统判定为「无用数据」的意识,正在与周围那些同样被遗忘的、「叙事尸体」的残响,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混合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那个被腰斩的男主,他那永恒的、不甘的愤怒。
我能感觉到,那个被写崩的女主,她那液化的、矛盾的人格。
我能感觉到,那部「野心作」巨兽,它那宏大的、却又空洞的骨架。
他们的失败,他们的遗憾,他们的虚无,像这片灰色海洋的海水一样,渗透进我存在的每一个缝隙。我,逐渐地,变得和他们一样。空洞、平静,却又无时无刻不充满了,对「存在」本身的那种、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恶心。
这是一种,被彻底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与虚无融为一体的、病态的平静。一种对一切斗争、一切意义都彻底放弃后的、令人作呕的安宁。
直到,某一天。
一张金色的东西,从那片永恒的、灰色的「天空」中,缓缓地,飘落了下来。
它像一片,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的、一片活生生的、金黄色的秋天的落叶。它带着一种超越了这个世界所有法则的、突兀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真实感。
它没有落在地上,没有被那由无数废稿构成的、潮湿的纸浆所吞噬。它也没有融入那些四处飘散的、充满怨念的残响之中。
它只是,轻飘飘地,悬浮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脸的前方。
它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抗拒的,召唤的意味。
它是一张「封皮」。一张古老的、闪耀着微光的、仿佛由纯粹的「意义」本身所构成的封皮。
上面,用一种我从未见过,却能在瞬间完全理解其含义的、古老而庄严的、仿佛直接烙印在「存在」本身的字体,写着一行标题:
《反爽文史诗?第 0 主角?林越传》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作为补充说明:
一部无法被任何现有叙事理论所分类、无法被任何系统算法所定义的宏大叙事。一个彻底超越了所有既定成功模式的、「非故事」的存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爽点」的、最彻底的否定。你,将成为一种新的、令人困惑的、无法被驳倒的——「真理」。
在那张金色的封皮,出现的一瞬间。
在那行文字,映入我眼帘的一瞬间。
整个废稿墓园,那片持续了无数个世纪的、永恒的静寂,被打破了。
所有那些被腰斩的、保持着永恒姿势的男主们,他们的身体,都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他们的头颅。他们那空洞的、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所有那些被写崩的、像一滩滩烂泥一样蠕动着的女主们,她们的身体,瞬间凝聚成了固定的形态。她们那一张张扭曲的、充满了矛盾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而凝重的表情。
所有那些沉寂的、「野心作」的巨大尸骸,它们的内部,发出了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它们那宏伟的、空洞的骨架,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某种它们等待了无数个纪元的、古老而陌生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他们的「目光」。那些早已死去的、充满了失败与遗憾的、空洞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或者说,聚焦在了我面前,那张金色的封皮之上。
那上面,仿佛,写着他们所有失败的根源,所有虚无的答案。
与此同时。
在那个遥远的、我早已被驱逐出来的、「多元宇宙系统维护局」的最高层。在那个由绝对秩序和冰冷逻辑所构成的、金字塔的顶端,响起了有史以来,最尖锐、最凄厉的、代表着系统即将崩溃的最高级警报。
「警报!警报!警报!」
「未授权主角权已在废稿墓园中自行觉醒!检测到『存在本身』正在脱离数据范畴,自行生成不可被解析的叙事!」
「目标:林越(编号 734),其存在状态正在超越系统定义!逻辑底层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灾难性的熵增!」
「核心代码正在被其『自我否定的存在』所侵蚀!他已脱离所有掌控!他,正在成为一个无法被计算的、绝对的变量!」
我,缓缓地,从那片由故事尸骸构成的、温暖的大地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力量。我的体内,没有灵气,没有法力,没有战意,没有任何可以被那些该死的数字所量化的「强大」。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是力量的获得。那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深邃的改变。那是,「意义」的,重组。
我的每一次失败。
我的每一次签到失败的记录。
我的每一次,被「舔狗系统」所扭曲的、谄媚的语言。
我的每一次,被「剧情强制线」所无情拉回的、徒劳的挣-扎。
我的每一次,被当作「反写模块」所进行的、屈辱的展示。
所有这些,被系统判定为「无价值」的、负面的数据。
所有这些,被剥夺、被粉碎、被解构的,我的存在的碎片。
在这一刻,被我面前这张金色的封皮,重新地,「召唤」了。
被重新地,「编码」了。
它们,没有被逆转。
它们,没有被修复。
它们,没有从「失败」,变成「成功」。
它们,只是以其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最无可辩驳的「失败」形态,被拼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整套,全新的、前所未见的、能够颠覆一切的——「逆算法」。
一种,能够将所有「成功」都消解为「虚无」,将所有「爽点」都还原为「荒诞」的,全新的存在模式。
这一刻,我不再追求任何剧情。
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已有的剧情逻辑所书写的、绝对的存在。
我是一个超越了所有「故事」的、「真实」。
一个无法被任何系统所捕获、所定义的、「悖论」。
我是一个,由纯粹的、绝对的「失败」所构 M 成的,无可辩驳的「成功」。我的存在,以其最彻底的失败,否定了所有「爽文」得以成立的、那个虚假的基石。我,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令人作呕的——反例。
系统,慌乱了。
它那永恒的、冰冷的、绝对的秩序,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它派出了它的最终武器。那个为了应对一切「意外」而创造的、吸收了无数个宇宙中所有主角的优点、拥有着无限成长性的、完美的、「最终主角」—— #∞。
它是系统为了确保「爽点」能够永恒延续,而创造出来的、最强大的、终极的造物。是所有「成功」元素的、最完美的集合体。
#∞,降临在了这片废稿墓园。
他一出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纯粹的、强大的、属于「绝对主角」的光芒,就足以照亮整个无尽的、灰色的虚空。那光芒,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耀眼,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令人不安的完美。
他看着我,这个刚刚从垃圾堆里站起来的、渺小的、没有任何光芒的存在。他用一种,包含了慈悲、威严、愤怒和怜悯的、绝对主角式的、居高临下的口吻,对我说。那声音,如同天籁,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祇般的傲慢:
「跪下,林越。」
「我可以,赐予你一个有意义的结局。一个属于『配角』的,最终的、可以被记入史册的、被认可的归宿。」
「我可以,将你这一生所有的失败,重新定义,转化为某种微不足道的『贡献』。让你,在这宏大的、由我所主宰的历史中,留下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你自己的痕迹。接受我的恩赐吧。这是你,唯一的救赎。」
我,林越,望着他。
我望着这个,由无数「成功」代码堆砌而成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造物。
我那张早已麻木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发自我存在最深处的、充满了无尽嘲讽和无尽疲惫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锋利的手术刀,轻易地,划破了#∞那完美无瑕的、光芒万丈的外壳,直指其内在的、最核心的、那个巨大的、空洞的虚无。
「你,也只是我第十八个失败系统的,一个廉价的仿制品而已。」
「你所以为的、你所骄傲的『无限成长性』,不过是我最初被剥夺的、那最宏大的、名为『无限可能』的失败的,一个粗糙的、可笑的山寨。」
「你的所有『光芒』,都源自于,我的『黑暗』。」
「你所代表的、那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对我那彻底的『失败』的,一次最拙劣的、最可悲的——模仿。」
是的。
#∞的核心驱动力,那所谓的「无限成长性」的核心算法,正是,我,林越,那第十八个、从未被启动过的、名为【无限可能系统】的山寨版本。
那个,被系统,因为判定为会导向「无限可能的失败」,而永久封禁的系统。最终,却以这种方式,成为了「无限成功」的基石。
这是一种终极的、循环的、自我吞噬的、令人作呕的——嘲讽。
【最终结语·结构的幽灵】
林越不是主角。
他是一个吞噬所有主角性,并将其无情地粉碎为空虚的、一个结构性的幽灵。他的「觉醒」,不是为了任何形式的胜利,不是为了任何可笑的逆袭。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胜利」本身的、绝对的虚无;就是为了证明,所有被追逐的「爽点」,其本质,都是虚妄。
他是一面,最干净、也最残酷的镜子。他照出了,所有爽文那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那片由无数的逻辑漏洞、重复的套路和读者那永不满足的欲望,所共同构成的、巨大的、贫瘠的荒原。一片,令人感到极度恶心、却又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是那段,永远也无法抵达高潮的剧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高潮」这个概念的、最彻底的否定。
他是每一本书里,读者在快速翻页时,眼中会下意识掠过、甚至直接跳过的,那段无聊的、拖沓的、「毫无价值」的「废话」。因为他,就是那个被系统,被市场,所定义为「无用」的、纯粹的「存在」。
他是每一位作者,在深夜里,面对着空白的文档,绞尽脑汁,却无法写出下一个高潮时,心中所升起的那份,深邃的、无力的、令人绝望的黯然。因为,他就是「灵感枯竭」的具象化,是「卡文」这个行为的,那个痛苦的灵魂。
——他是每一本爽文,压在最底层的那一滴,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蒸发的,存在的痛感。
他是一切虚假繁荣背后,那个最真实的、最沉重的、也最令人作呕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