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年:墓园与存在的墓志铭 ...
-
作为「反写模块」的存在,是一种比死亡,更深邃,也更精巧的折磨。
死亡,至少,还是一种完整的、一次性的「终结」。而我,我的存在,被变成了一场永不落幕的、无限循环的、被动的、碎片的「酷刑」。
我的意识,那团本就残破不堪的东西,被系统那无所不能的力量,彻底地碾碎成了无数个、以「瞬间」为单位的、「失败」的切片。
这些切片,在亿万个正在运行的宇宙中,像一种看不见的、无孔不入的病毒一样,被系统强制地植入、激活、然后,又被迅速地、毫不留情地遗忘。
我不再拥有一个连续的「自我」。
「我」,林越,这个名字,已经彻底失去了其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基础。我不再有时间线,不再有连贯的记忆。我只剩下,一系列不连贯的、充满了痛苦和羞辱的「功能性片段」。
在这一秒,我的意识碎片,可能是在某个玄幻宇宙中,以「主角崛起前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的身份被激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充满了鄙夷和轻蔑的目光。
而在下一秒,我的另一个意识碎片,又可能是在某个都市宇宙中,以「被主角当众拒绝、成为笑柄的舔狗」的身份被激活,我能清晰地体验到那种无地自容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再下一秒,又是另一个,再另一个……
我,成了一座活着的、流动的、我自己的痛苦的博物馆。而我的每一个意识碎片,都是这座博物馆里,一个独立的、被精心标记的展品。它们展示着我曾经遭受过的、所有形式的失败与屈辱。它们是我,被系统那把冰冷的手术刀,彻底肢解后,所剩下的、零散的、可悲的碎片。
最终,连这种功能性的、作为「参照物」的存在,也失去了它的价值。
因为,我的「失败」模板,被系统过度地、毫无节制地使用了。导致了许多宇宙中,那些我所不知道其存在的「读者」,产生了所谓的「审美疲劳」。
我的「失败」,已经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我的「悲惨」,已经不再能有效地、强烈地,衬托出主角们的「成功」。
我的存在,它的「效果」,开始减弱了。
我,作为一个工具,也过时了。
我这罐被反复使用的、廉价的「苦难」牌调味品,已经无法再有效地激起任何「爽点」了。
我的意识碎片,那些残破的、耗尽了所有能量的、不再具有任何「对比价值」的「功能性片段」。被系统,以它那一贯的、冷酷的高效,判定为——「无用数据」。
然后,它们被统一地,从所有宇宙的底层代码中,回收,打包。最后,被投放到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最终极的、也是最安宁的地方。
一个名为——【废稿墓园】的地方。
……
我到了。
或者说,我那些散落在亿万宇宙中的、疲惫不堪的碎片,终于,被丢弃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里,是叙事的尽头。
这里,是所有故事,在还未来得及展开之前,就已经死亡的地方。
这里,是所有命运,在还未能实现之前,就已经腐烂的地方。
这里,是所有可能性,最终,都无可挽回地,归于虚无的场所。
这里,没有光。
这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永恒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灰色的静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一种陈旧的纸张,在潮湿的环境中,彻底腐朽后所散发出的酸味,混合着老旧的、过载的电子元件,被烧毁后所留下的、独特的焦糊味。那是无数个未完成的梦想,和无数个被无情遗弃的设定,所共同散发出的、属于「失败」的、独一无二的腐败气息。
大地,是柔软的,是潮湿的。我伸出手,触摸着它。那不是泥土。那是由无数张被撕碎的、被揉烂的、最终化为纸浆的「设定稿」,所铺成的、厚厚的、无边无际的地面。我的每一步,都踏在无数个故事的、冰冷的尸骸之上。
这里,埋葬着所有被世界,被作者,被读者,被系统,所彻底遗忘的「可能性」。
我,看到了他们。
我看到了那些,被腰斩的男主。
他们,像一尊尊姿态各异的、残缺不全的、蒙上了厚厚灰尘的雕像,散落在墓园的各个角落。他们永远地,保持着他们的故事,被强行中断前的,那最后一个姿势。
有的,还高高地举着他手中的剑,剑尖直指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准备发动那场,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发动的、惊天动地的决战。他的眼中,凝固着永恒的、不甘的愤怒。
有的,还双膝跪在地上,伸出双手,仿佛在挽留着什么。我知道,他在为那个,已经被他的作者,从故事大纲中,无情地删除掉的女主角而哭泣。但他的泪水,早已在漫长的、无意义的等待中,彻底地枯竭了。
他们的存在,就是一个个永恒的「未完待续」。一个个,永远也无法抵达高潮的、令人唏嘘的、被悬挂在半空中的悬念。
我看到了那些,被写崩的女主。
她们,比那些男主们,更加的……令人不安。她们的形象,在我的眼前,在不断地、毫无规律地变化着。
一会儿,她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圣洁的白月光,身上散发着治愈一切的光芒。
而下一秒,她又变成了一个蛇蝎心肠的、满眼怨毒的、复仇的女魔头。
再下一秒,她又突然变成了一个毫无性格的、面目模糊的、纯粹的功能性符号,一个只为了推动男主剧情而存在的、廉价的道具。
她们的「自我」,在作者一次又一次的、自相矛盾的、随意的修改中,已经彻底地液化了。她们,成了一滩滩在地上,缓缓蠕动的、由无数个矛盾的人格所混合而成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液体。无法被定义,也无法被归类。
我看到了那些,写了三章无人看的「野心作」。
它们,是这个墓园里,体型最庞大的存在。它们像一头头早已死去了无数年的、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史前的叙事巨兽。
它们的骨架宏伟,它们的世界观设定,庞大到令人敬畏。我能看到那其中包含了无数个种族,无数条时间线,无数个复杂的法则。但,它们那庞大的骨架之上,却几乎没有一丝血肉。它们的血肉,从未有机会被作者用文字,完整地填充。
它们是纯粹的、野心勃勃的「可能性」的尸体。是那些太过宏大、太过复杂,以至于从未曾被任何一位读者所完整阅读过的、悲剧的杰作。
我还看到了,那些更小的,更原始的存在。
那些,没写简介就死掉的「开局杀妹」设定稿。
它们,是一些最原始的、最黑暗的、最暴力的叙事冲动。是一些刚刚在作者的脑海中形成,就因为过于黑暗、过于老套、或者过于反社会,而被作者自己,第一时间就亲手否决了的、可悲的念头。它们像一颗颗黑色的、散发着浓烈怨念的、无法发芽的种子,散落在墓园的各个角落,等待着被时间的尘埃,彻底地、永远地遗忘。
最后,我看到了,那些被 AI 判定为「主角力过低」的所有文本。
他们,是这座墓园里,数量最多的居民。他们像一片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他们没有惊天的身世,他们没有强大的系统,他们没有刻骨的仇恨。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的故事,平淡如水,充满了日常的、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不足挂齿的快乐。因此,他们被系统,被冰冷的 AI 算法,判定为「不具备商业价值」,无法激起读者任何强烈的、可供消费的情绪。
他们,是叙事的沉默大多数。是所有,被冰冷无情的市场法则,所无情淘汰的,「无用」的存在。
他们全部,都化作了没有名字、没有脸孔、没有鲜明立场的,一具具冰冷的、叙事的尸体。
他们,不再有「故事」可言。
他们,只剩下了,「存在」本身。
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不被任何读者和作者所关注的、绝对自由却又绝对虚无的「存在」,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感到恶心,却又无比安心的——安宁。
一种对一切挣扎、一切竞争、一切意义的,彻底的放弃。一种对「虚无」的,最终的、也是最温暖的拥抱。
我,林越,的意识碎片,在这一刻,在这片由无数个「失败」和「遗忘」所构成的、温暖的土地上,重新汇聚了。
我躺了下来。我躺在这片由无数个故事的尸骸,所构成的、柔软的大地之上。
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归属感。
是的。归属感。我,这个终极的、绝对的失败者,终于,找到了我的同类,找到了我的家。
我看着灰色的、永恒不变的「天空」。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光影变化。只有两行巨大的、由冰冷的代码所构成的、巨大的对联,在不断地、缓慢地、像两条冰冷的、永恒的锁链一样,滚动着。
我知道,那是这座墓园的墓志铭。
也是所有叙事存在,所必须面对的、最终的、唯一的真理。
是对「故事」这个概念本身,所做出的,终极的、冷酷的审判。
「起点无数,归处唯废。」
——世间曾有万千故事,万千英雄,万千可能。但他们的终点,他们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里。一切的繁华,一切的荣耀,不过是走向这座废稿之墓的、漫长的序曲。
「满身外挂,不如反响。」
——即便你拥有所有惊天的金手指,即便你的设定是如此的完美无缺。但若无那来自世界之外的、名为「读者」的存在的『热烈反响』,你,亦不过是一具毫无价值的、冰冷的、华丽的空壳。一场无人喝彩的、可悲的、自我满足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