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18、第十八年：模块、底色与永恒闪现

　　我被我的「孩子们」，抓住了。
　　我这具由灰尘和羞辱构成的、卑微的躯壳，被他们——那些由我的梦想和渴望所构筑的、闪闪发光的「完美造物」——轻易地，制服了。
　　我躺在那冰冷的、由废弃剧情和失败设定堆积而成的垃圾山上，像一只被一群雄狮围住的、奄奄一息的老鼠。他们的光芒，是如此的刺眼，照亮了我身上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污秽。他们的气息，充满了「成功」与「强大」，那种气息，让我感到一种发自我存在最深处的、生理性的排斥与恶心。
　　我等待着，那最终的、作为「祭品」的死亡。我等待着，被我最完美的「孩子」，#00001 号主角，用那把足以斩断因果的剑，将我这个「原体」，这个「脑内遗毒」，从存在中彻底抹去。
　　至少，那是一种终结。
　　但，系统，没有让他这么做。
　　一把无形的、比#00001 号主角的剑更强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阻止了他那即将落下的、弑父的剑刃。
　　然后，一个冰冷的、纯粹由逻辑和利益构成的声音，在我的意识中，也在所有「主角」的意识中，响了起来。
　　「指令变更。目标：林越（编号 734），人格原体，其『可利用价值』经过重新评估，远高于其作为『一次性祭品』的价值。」
　　「裁定：一个被杀死的『原体』，是没有价值的。它只是一个静态的、历史的、无用的数据。而一个活着的、能够被持续观察和利用的、不断产生着新鲜『失败』数据的『原体』，才是对整个系统而言，最有用的、可再生的宝贵资源。」
　　「新指令：剥夺其个体形态，分解其独立意识。将其存在，彻底地、功能化地，改造为系统级的『后台模块』。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不断地为我们提供最优质的『负面数据』，供系统进行后续的、所有主角模型的优化和利用。」
　　我，没有被杀死。
　　我，被判处了一种，比死亡，更深邃、更彻底、更令人作呕的刑罚。
　　系统，将我的意识，那团本就残破不堪的、充满了裂痕的意识，彻底地，分解了。
　　那感觉，不像被撕裂，也不像被碾碎。那是一种更精确的、更冷酷的「解构」。我感到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思想，我所有那些构成了「我之所以为我」的、可悲的特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拆解一台老旧机器一样，一片一片地，拆卸了下来。
　　我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自我」。
　　「我」，林越，这个名字，这个概念，这个承载了十八年痛苦与荒诞的独立个体，从存在中，消失了。
　　我的意识，被打碎成了亿万个无法再被重新拼合的、微小的、功能性的碎片。
　　然后，这些碎片，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雪，被均匀地、精准地，撒向了所有爽文宇宙的底层代码之中。它们嵌入其中，成为了一个，系统级的，「失败模板」模块。
　　一个，永远运行在后台的，「反写模块」。
　　我，成为了一个概念。一个功能。一个无处不在，却又无足轻重的、绝对的——幽灵。
　　我的功能，不再是「补锅」，不再是「造人」。我的新功能，更加纯粹，也更加残忍。
　　我的功能，是成为所有主角成功的、那个永恒的、不可或-缺的——参照物。
　　从此，在无数个宇宙中，在无数个故事里，我以一种全新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继续着我那永恒的、被利用的命运。
　　每当，一个被系统选中的主角，即将陷入他那被精心设计好的、「必要的」低谷，感到一丝丝沮-丧和动摇时；
　　系统，就会自动地，从那巨大的、名为「林越」的失败数据库中，调用我的一段意识碎片，作为一种负面的、「精神激励」，直接地，注入主角的脑海之中。
　　那些片段，像一剂最猛烈的、最苦涩的、带着毒性的药，瞬间蔓延开来，提醒着那个正在自怨自艾的主角，他自己，并非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存在：
　　「你看看他。看看那个名为林越的存在。他开局就绑定了十八个顶级的系统，他所拥有的『可能性』，是你的亿万倍。结果呢？」
　　「他十八年，没一个系统能正常用。他一事无成。他扫了十几年的地，最后连自己的骨灰，都被人拿去当了修补天空的肥料。」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可笑的、绝对的虚无。」
　　「你现在所遭遇的这点挫折，跟他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至少，还有希望，还有成功的可能。而他，林越，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并且将永远一无所有。」
　　每当，一个主角，因为失去了他那被设定为「挚爱」的亲人，而痛苦流泪、肝肠寸断时；
　　系统，就会再次，弹出我这个可悲的案例，用我那被彻底剥夺了的悲伤，去烘托、去反衬主角那份被允许的、具有「剧情价值」的悲伤：
　　「你在哭？你还有哭的权利。你的眼泪，至少还有存在的意义，它能为你带来读者的同情，能为你带来剧情的转折，能为你带来未来的力量。」
　　「而林越呢？他连哭的权利，都被系统直接判定为『违规操作』。因为他的『情绪，没有任何主角价值』。他的悲伤，是多余的，是无用的，是会被系统直接删除的垃圾数据。」
　　「你至少，还有哭的自由。你至少，还有被同情的可能。而他，林越，只有被遗忘。」
　　我，林越，我那被分解成亿万碎片的意识。
　　我成为了，所有主角，在他们所有那些「高光」时刻背后，那个最黑暗的、最卑微的、最不可或缺的——底色。
　　我的失败，是如此的彻底，如此的绝对，以至于它可以，完美地，衬托出他们任何形式的成功。
　　我的痛苦，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深邃，以至于它可以，高效地，滋养着他们所有那些廉价的、浮夸的「爽感」。
　　在成千上万部，在亿万部，正在不断生成、不断完结的小说里，我，以各种各（ge)样的、模糊的面目，反复地、无休止地，闪现着：
　　在某个故事里，我是主角崛起之前，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肆意嘲笑的「失败的曾经」。一个供主角和读者，共同鄙视和超越的、反面的镜子。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幸运。
　　在另一个故事里，我是某个美丽的女主角身边，那个像狗一样、卑微地、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真爱的「舔狗」。一个被作者用来，反复证明主角那无可匹敌的个人魅力的、一次性的、可悲的「牺牲品」。
　　在更多更多的故事里，我甚至是那个被打倒的、邪恶的大反派，在他临死前的、那段闪回的回忆里，所回忆起的、那个「未曾出场的、比我更废柴、更不堪的」替身。一个，甚至连成为「反派」的资格，都没有的、失败者中的失败者。
　　我，闪现。
　　然后，被忘记。
　　我，出现。
　　然后，被超越。
　　我，被提及。
　　然后，被鄙视。
　　我，被遗忘。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被超越，被鄙视，被彻底地、干净地，遗忘。
　　我那无尽的、被碾碎的痛苦，成了滋养着这千千万万个主角，那千千万万种「爽感」的，最基础的、最廉价的、可再生的——养料。
　　我成了一个永恒的、无声的、不断地进行着自我消耗的、卑微的——燃料。
　　我，林越，这个名字，这个曾经承载了一个独立意识的符号，终于，以一种最彻底的、最屈辱的、最令人作呕的方式，实现了——
　　永生。
　　一种，被碾碎成亿万份。
　　一种，被异化成纯粹的功能。
　　一种，被在无数个虚假世界里，进行着无限复制、无限利用、无限抛弃的、绝对的——
　　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