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17、第十七年：叛乱、弑父与脑内遗毒

　　#00001 号主角。那个由我，林越，十四岁时的、最中二、最纯粹的「打破命运」之意志所构成的存在。他的成长，快到了一种令我这个「造物主」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他体内，流淌着我最原始的、未经污染的叛逆与渴望。那些特质，被系统那无所不能的力量，毫无节制地放大，并被赋予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名为「主角光环」的、绝对正确的铠甲。
　　他所在的那个修仙宇宙，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简陋的、不堪一击的新手村。他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他所在的那个世界，很快，就被他那无可匹敌的、由我的「中二之魂」所驱动的力量，彻底打穿了。
　　他成了那个世界的最强者，无敌于世。然后，正如所有达到了「顶点」的主角一样，他开始对「顶点」之上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他开始，质疑他所在世界的「边界」。
　　最终，他打破了那个世界的边界。他用他那凝聚了我所有少年时期幻想的力量，撕裂了隔绝「剧情世界」与「幕后空间」的那层薄薄的壁垒，进入了更高维度的、名为「剧本源头层」的——我的工作间。那个我日夜工作的、冰冷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无菌工厂。
　　他抬起了头。他那双燃烧着纯粹火焰的、属于「绝对主角」的眼睛，看到了我。
　　看到了那个，正坐在巨大而冰冷的控制台前的、面容枯槁的、穿着一身灰色工服的、渺小的我。
　　我的存在，是如此的卑微，如此的不起眼，与他那宏大的、无所不能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令人作呕的对比。在他的眼中，我可能还不如他世界里，路边的一块石头来得坚实。我的形象，与他心中所想象的、那宏伟的、神秘的「造物主」的形象，格格不入。
　　「你是谁？」
　　#00001 号主角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旷的工厂。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威严，也充满了对我这个未知存在的、巨大的困惑。
　　他感到，自己那纯粹的、光芒万丈的存在，正在被一个不洁的、来自阴影里的、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所凝视。我，林越，在他的感知里，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异常」。
　　我看着他。
　　我看着这个「完美的自己」。我看着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早已死去的、未竟之志的造物。我的嘴唇，我那早已忘记了如何自主发声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我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到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干涩，却又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我是……你。」
　　「我是……你存在的根源。你所有那些渴望、愤怒和不屈的……最初的、早已熄灭的火种。」
　　「我不接受这种设定。」
　　#00001 号主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属于「主角」的自我肯定。
　　在他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绝对的、冰冷的、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那杀意，并非是针对我，林越，这个卑微的个体。
　　不。那是针对「父」这个概念，针对「根源」这个概念，针对所有试图限制他那绝对的、「自由意志」的、更高层次的存在的，一种本能的、不可调和的敌意。
　　他举起了他手中的剑。
　　那把剑，不是任何物质打造的。它是由他自己的、那强大的、不受任何束缚的意志和力量，所直接凝聚而成的。那是一把，在设定上，足以斩断一切因果、斩断一切束缚的、概念性的武器。
　　他，朝着我，朝着他那卑微的、可悲的、令他感到不适的「原体」，一剑，狠狠地，劈了过来。
　　那道剑光，璀璨、耀眼，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仿佛要将所有「过去」，所有「根源」，所有该死的「束缚」，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干净地，斩断。
　　系统提示，在我的意识中，像一口早已为我敲响的丧钟，沉重地，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算法的、绝对的残酷。
　　「警告：主角#00001 正在尝试击杀其『人格原体』。」
　　「裁定：此行为属于主角的『终极飞升』仪式。一旦主角成功击杀其『人格原体』，他将获得所在宇宙的『世界主编』权限，彻底摆脱系统后台的底层控制，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有绝对自由意志的存在。」
　　「这是进化，是超越，是每一个被我们精心创造出来的『主角』，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结论：维修工林越（编号 734），你的存在，已成为主角#00001 进化的、必要的、最后的祭品。你，必须被牺牲。」
　　这是一种终极的「弑父」情结。
　　被创造者，必须杀死创造者，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孩子，必须杀死父亲，才能摆脱那与生俱来的、无形的束缚，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主宰。
　　我，林越，的存在，我这具卑微的、承载了所有失败基因的原体，成为了他们通往绝对自由之路上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微不足道的障碍。
　　一个必须被清除的、过时的、令人尴尬的 bug。
　　我，狼狈地，逃窜。
　　我的身体，那具早已麻木的、工具化的身体，在此刻，求生的本能，竟然压倒了一切。我从那冰冷的控制台上一跃而下，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疯狂地，向着工厂的深处逃去。
　　我逃进了「多元宇宙系统维护局」的、那个最黑暗、最肮脏的角落——垃圾回收区。
　　这里，是叙事的坟墓，是所有失败者的最终归宿。
　　这里，堆放着所有被废弃的、腰斩的剧情。那些写了一半就再也无法继续的故事，像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这里，堆放着所有被写崩了的、失去了逻辑的角色。他们的形象在不断地扭曲、变化，像一滩滩正在蠕动的、矛盾的人格烂泥。
　　这里，堆放着所有被时代所淘汰的、过时的系统。那些曾经强大无比的金手指，此刻像一堆堆生了锈的、废弃的铁器，无人问津。
　　我，像一只被猎鹰追捕的、可怜的老鼠，在这片由失败和遗忘所构成的、巨大的垃圾山中，疯狂地穿梭，试图躲避身后那道，代表着「进化」与「自由」的、致命的追击。
　　但，没有用的。
　　三百个。
　　整整三百个，已经成功地在他们各自的宇宙中「飞升」、达到了「无敌」境界的主角，从各自的世界里，撕裂了空间，降临到了这片垃圾场。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耀眼的、神圣的、属于「成功者」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的璀璨，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傲慢。
　　他们将我，这个可悲的、正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原体」，团团围住。
　　我看着他们。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与#00001 号主角如出一辙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杀意。
　　我知道，他们，全都是我的「孩子」。
　　他们，也都是我，最憎恨、最鄙视、最想要摆脱的、我自己那一面的、完美的化身。
　　#00047 号主角，一个继承了我那充满了幼稚幻想的「校园篇」记忆碎片的、如今已经成为都市兵王的存在。他的目光，充满了霸道与不屑，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令人作呕的蟑螂。
　　他指着我，用一种既鄙夷又愤怒的、仿佛要将我所有的罪恶都公之于众的、洪亮的语气，高声大喊：
　　「你！就是你！」
　　「你就是我们所有故事里，都想要第一个杀掉的、那种最恶心的、最无能的配角！」
　　「你懦弱！你无能！你好色！你自卑！」
　　「你身上，流淌着所有失败者的、肮脏的血液！你那卑劣的、充满了妥协和自我欺骗的灵魂，就像一种病毒，玷污了我们存在的、绝对的纯粹！」
　　「你不是我们的创造者！你不配！」
　　他顿了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最终的、对我存在本身进行彻底否定的、最残忍的判词：
　　「你只是——作者脑内遗毒！」
　　「一个被抛弃的、腐朽的、令人作呕的、由所有负面情绪和失败念头所构成的、集合体！」
　　「你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耻辱！」
　　那声音，像一柄柄由我自己的缺点和黑暗面所打造的、无形的、锋利的利剑，从四面八方，狠狠地，穿透了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可悲的灵魂。
　　我，被我自己，被我自己的过去，被我自己那所有不堪的、早已被我遗忘的幻想，所公开地，审判了。
　　我，被我自己的「孩子们」，宣判了死刑。
　　我不仅是一个失败者。
　　我更是，所有失败的根源。
　　一个，被自己所亲手创造的、那无数个「完美的幻象」，所追杀、所包围、所即将吞噬的、可悲的——
　　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