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16、第十七年：工厂、胚胎与自我解构

　　因为我完美的「工具性」，因为我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放弃了「自我」这个累赘，因为我成为了一个无情的、高效的、不再产生任何情绪波动的「补锅匠」，我，林越，被再次调任了。
　　这次的调动，没有齿轮的轰鸣，也没有空间的扭曲。它更像是一次无声的、权限的提升。我眼前的灰色隔间和无尽的数据流，像融化的蜡一样退去，一个全新的、更加核心的世界，在我面前，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展开。
　　我来到了一个，我之前作为「维修工」时，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部门——「叙事动力科·原型编造组」。
　　这里，是所有「爽点」的源头。
　　这里，是所有「主角」诞生的、神圣的摇篮。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一尘不染的无菌工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混杂了羊水与营养液的、独特的腥甜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感到一种发自我存在最深处的、生理性的排斥。
　　一排排巨大的、透明的孵化槽，像一座座玻璃的、冰冷的子宫，整齐地排列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一直延伸到我视线的尽头。每一个孵化槽里，都浸泡着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主角胚体」。
　　它们在那些黏稠的、半透明的胎液中，轻轻地蠕动着。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形，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空白的，是未被书写的。它们在等待着被注入灵魂，被赋予命运，被塑造成一个个即将登上舞台中央的、闪闪发光的「英雄」。
　　而我的工作，是「造人」。
　　我每天，坐在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控制台前。那控制台，像一座冰山，上面布满了数不清的、闪烁着各种颜色光芒的复杂按钮和指示灯。我的任务，是通过操作那些精密的、毫无温度的机械臂，往那些漂浮在黏稠胎液里的主角胚体中，精准地、按照严格的配方，注入各种构成「主角弧光」的、液态的化学要素。
　　那些要素，被储存在一排排冰冷的容器里，带着不同的颜色和光芒，代表着不同的、可以被量化的命运与特质。
　　我的操作界面上，显示着标准化的、经过无数次优化和验证的、最能确保「爽点」最大化的经典配方：
　　配方-经典废柴逆袭流-001
　　「逆境」要素（蓝色，低活性）：80ml
　　说明：标准剂量。确保其在剧情前期有足够的成长动力，但又不至于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精神彻底崩溃。该剂量经过大数据验证，是能激发读者「同情心」与「代入感」的最佳值。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既要保证其「逆」，又不能让其「死」。
　　「误解」要素（灰色，高挥发性）：100ml
　　说明：用于引发初期冲突，为主角积累第一波可以被读者感知到的情绪势能。注意：该要素注入的「误解」事件，必须是刻意的、肤浅的、易于解决的。其目的，只是为了在剧情开端制造足够的戏剧性，并为主角后续的「打脸」情节铺路。绝不能是复杂的、无法澄清的、会引发读者负面情绪的深刻误解。
　　「家破人亡」要素（深红色，高危浓缩原液）：300ml
　　说明：高危要素，需在专业指导下谨慎注入。用于为主角塑造一个深刻的、不可动摇的复仇动机。注入时，必须在胚体精神承受能力的临界点（98.7%）进行，确保其不会因为过度绝望而彻底崩溃，而是将这份极致的痛苦，高效地、完美地，转化为无尽的、可持续的复仇动力。
　　「系统绑定」要素（金色，随机模块）：1 份
　　说明：作为后期保险，防止剧情因逻辑卡死或战力崩坏而无法继续。可随机选择「签到」、「商城」、「任务」等不同模块注入。注意：冷却期需设定为至少 3 年以上，以保证主角前期的「凡人」奋斗感，避免过早的金手指介入，降低读者的沉浸体验。这是一种万能的、但必须被延时使用的工具。
　　我本想，草草了事。
　　这种机械的、重复性的、流水线上的工作，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纯粹的恶心。我早已厌倦了被系统所支配，我更厌倦了，如今沦为帮凶，去支配其他那些尚未成型的、可悲的存在。
　　但我的上级——一个没有实体，只以一个冷酷的、红色的警告框形式，出现在我控制台屏幕上的存在——发出了新的提示。那声音，冰冷而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属于绝对上级的权威。
　　「警告，维修工林越（编号 734），检测到你的操作情绪为『消极怠工』。请认真制作。每一个从你手中诞生的『主角胚体』，都将承载着未来无数宇宙的『爽点』KPI。更重要的是——他们，将继承你未完成的命运。」
　　「你的失败，将成为他们成功的基石。」
　　「你的付出，你那被浪费了的『主角性』，将以另一种更高效的形式，在他们的身上，得到『延续』和『实现』。」
　　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无形的针，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我那片早已被我放空了的、麻木的意识之中，刺破了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层自我放逐的平静。
　　我未完成的命运。
　　我被剥夺的「主角性」。
　　将以这种方式，被他人继承，被他人演绎。
　　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扭曲的情感，从我那早已干涸的灵魂深处，被重新榨取了出来。我开始，无比认真地，工作。
　　我将我那早已被磨平的、残存的情感，重新调动起来。我不再是简单地注入化学要素。我是在注入我自己的过去。
　　在注入「逆境」时，我想象着我初到宗门时，那种被所有人漠视和欺凌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在注入「误解」时，我想象着我被宗主诬陷为「魔族卧底」时，那种百口莫辩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在注入「家破人亡」时，我想象着我面对那滩「母亲/道侣」的伦理烂泥时，那种世界观彻底崩塌的、纯粹的痛苦。
　　我不是在注入化学物质。
　　我是在注入我自己的、那些早已死去的、曾经的痛苦。
　　我成了一个最优秀的、最冷酷的、最感同身受的——「造神者」。
　　一个将自身无尽的苦难，精准地、高效地，升华为他人即将体验到的「爽点」的、完美的机器。
　　……
　　有那么一天。
　　一个编号为#00001 的主角胚体，在我手中，完美地，发育完成了。他从那黏稠的、散发着腥甜味的孵化槽中，缓缓地「出厂」。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未经任何污染的、我无比熟悉的火焰。那是对「命运」的原始渴望，对「逆袭」的无限憧憬，是对所有不公的、最本能的愤怒。
　　他开口，说出了他作为「主角」，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句台词。那声音，清澈、坚定，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我要——打破这该死的命运！」
　　「我将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我将成为这天地之间，唯一的主宰！」
　　林越的心。
　　我那早已停止了跳动的、由冰冷的代码和麻木的记忆所构成的、作为器官而存在的「心」，突然之间，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是如此的微弱，却又是如此的清晰。像一口早已被人遗忘的、布满了蛛网的远古巨钟，在我的灵魂最深处，被重重地敲响。
　　那句台词。
　　那句该死的台词。
　　那是我，林越，在我十四岁时，在我那个早已消失的、名为「地球」的世界里，用一支蓝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写在我那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上的、我第一篇中二到可笑的玄幻小说的——标题。
　　在那个时候，我还天真地相信，命运，是可以被打破的。
　　在那个时候，我还愚蠢地相信，我，可以成为那个与整个世界抗争的、孤独的英雄。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我颤抖着，用我那不听使唤的意识，调出了这个#00001 号主角的、最底层的基因数据报告。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瀑布般流淌的绿色代码中，我看到了一行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备注。
　　那行备注，像一份早已签署的、我却从未见过的、关于我自己的死亡判决书，将我，彻底地，钉在了原地
　　人格构成核心数据源自：维修工林越（编号 734）旧存记忆碎片库（未成年期）。
　　关键词提取：「打破命运」、「中二」、「不屈」。摘要：你的失败，你的渴望，你的所有未竟之志，你那些可笑而天真的梦想，都已被系统提取、优化，并作为最高品质的『人格核心』，注入了这些崭新的、前途无量的『主角』体内。」
　　「他们是你的延续。也是，你永恒的囚禁。」
　　我疯了一样。
　　我像一个发现了自己所有银行存款都被盗走的穷光蛋一样，开始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查看其他那些「新主角」的档案。
　　#00002 号、#00003 号、#01235 号……无数的编号，无数的「新主角」。
　　无一例外。
　　那个正因为被退婚而发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怒吼的主角——他的人格核心，是我曾经因为考试成绩差，而被同学公开嘲笑后，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含着泪，念了无数遍的誓言。那些被我死死地吞入肚里的、最卑微的屈辱与不甘。
　　那个刚刚出场就冷酷无情、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巨擘——他的行为模式，源自于我少年时，偷偷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完的一本三流魔道小说后，进行的笨拙的、幼稚的模仿。那些我对「强大」这个词语，最肤浅、最扭曲的幻想。
　　那个刚刚重生回归都市，就桃花运不断、在万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兵王——他的个人魅力模板，来自于我青春期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关于「理想男性」的、那些幼稚到可笑的、充满了矛盾和浅薄的幻想。那些被我深深压抑的、最原始的渴望。
　　他们不是别人。
　　他们，全都是我。
　　他们，是我曾经渴望成为、却被现实和这该死的系统，无情地、彻底地压碎的，一个又一个，「理想的自己」。
　　他们，是我灵魂的、一个又一个的碎片。被系统，像垃圾一样，从我的存在中收集起来，进行清洗、分类、优化，重新拼凑，然后，贴上一个名为「成功」的、闪闪发光的标签，投入到不同的宇宙中，去完成我那早已破产的使命，去享受我那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该死的「爽感」。
　　那一刻，我终于，惊觉。
　　我所处的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该死的「主角制造工厂」。
　　这是一个屠宰场。
　　一个将我自己的「过去」，将我自己的「梦想」，将我自己的「可能性」，将我整个存在本身，一片一片地，残忍地切割下来，进行标准化的、工业化的处理，然后，包装成一个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崭新的「主角」，投入市场，进行售卖的——灵魂屠宰场。
　　我不是在「帮别人制造主角」。
　　我是在，「把自己，解构成可以被消费的商品，一件一件地，卖出去」。
　　我的存在，我的过去，我的一切，都被彻底地、无情地，异化了。
　　我成了一切「爽文」得以存在的，最基础的、可再生的——原材料。
　　一个自我牺牲的、活着的、还在不断地为他们提供着新鲜素材的、人形的养料。
　　这种认知。这种自己亲手，将自己，屠宰，肢解，包装，售卖的认知。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上的疼痛，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终极的、绝对的——
　　恶心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