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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站:失控的奇遇与主角的洁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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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甩了进来。
从那片充满了檀香与阴谋的、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被巨大的、冰冷的齿轮,再次抛出。我感到我的意识,我那早已麻木的存在,像一件无人认领的、廉价的行李,在由数据和乱码构成的、黑暗的传送带上翻滚,最后,重重地,砸进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喧嚣的、光污染极其严重的世界。
这里是「修仙漫改宇宙」。
一瞬间,我的所有感官都被一种纯粹的、无意义的、饱和度极高的信息洪流所淹没。
天空,不再是天空。它是一块巨大的、闪烁着无数 LED 灯的显示屏。无数个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斗法台,像漂浮的、病态的岛屿,悬浮在空中。每一个斗法台上,都正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战斗。我能看到两个人影在上面高速移动,他们的每一次出手,都会爆发出足以撕裂视觉的、五颜六色的特效光芒。红的、蓝的、金的、紫的……那些光芒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廉价的烟火表演,在空中炸裂、碰撞、湮灭。
空气中,充斥着那些法术对撞后,所产生的、细微的、闪闪发光的特效粒子。它们像有生命的灰尘,无处不在,钻进我的鼻孔,贴在我的皮肤上。它们闪烁着,爆炸着,却不带来任何真实的温度或能量。它们只是纯粹的视觉效果,一种对「强大」这个概念的、肤浅的、浮夸的模仿。
这里的每一个存在,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形态如何,他们的头上,都无一例外地,顶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不断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后面无一例外地,都跟着一个巨大的、汉字的「亿」。他们的战力数值,是他们存在价值的唯一体现,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身份标签。
我看到两个人,因为一个眼神的碰撞,头上的数字就开始疯狂跳动,然后飞上斗法台,开始一场所谓的「生死对决」。但那对决,没有仇恨,没有理念,甚至没有愤怒。它只是一场为了让彼此头上的数字,变得更大一些的、纯粹的、数学上的竞赛。
这里没有故事。这里只有无尽的、循环的、令人疲惫的——升级和战斗。一场永恒的、没有高潮、只有亢奋的、廉价的视觉狂欢。
而我的职责。
我看了看我的双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属于 NPC 的手。我的头顶,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数字,没有任何标签。系统甚至懒得为我这样一个存在,设定一个战力数值。
我的职责,是「搬灵石」。
一个最底层的、卑微的、几乎等同于背景板的 NPC。一个连战力数值都不配拥有的、纯粹的功能性存在。我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的独轮车,将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蕴含着庞大能量的、被他们称之为「灵石」的道具,从 A 点,搬到 B 点。这是一项纯粹的、赤裸裸的体力劳动,它不涉及任何思考,不引发任何情感波动。
然而,正是这种纯粹的、机械的、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反而,让我那被无数次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疲惫不堪的意识,得到了一丝……喘息。
在这里,我不再需要扮演谁。我不是「圣子」,不是「临时对手」,不是「补锅匠」。我只是一个搬运工。我不再需要去修补那些令人作呕的、充满了逻辑漏洞的剧情。我只需要存在,像一块石头一样,去搬运另一堆石头。
这种麻木的、日复一日的重复,这种将我的存在彻底功能化、工具化的状态,反而,成为了一种独特的、病态的「平静」。我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安全」。因为我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无意义,以至于系统和剧情,都懒得再来骚扰我。我成了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透明的存在。
我享受着这种被遗忘的、令人作呕的安宁。
直到某一天。
那天,我正推着我那辆装满了灵石的、沉重的独轮车,像往常一样,艰难地,从一座正在进行「亿万战力对决」的斗法台下方经过。
台上的那两位主角,他们的战力数值,都已经达到了一个天文数字。为了展现自己的强大,为了让彼此头上的那个该死的数字,再往上涨那么一两个百分点,他们同时打出了一记,在系统设定里,被命名为「足以毁灭星辰」的攻击。
那攻击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天地。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粹的、刺眼的白。爆发出的能量潮汐,足以撕裂虚空,让周围的空间,都像被煮沸的水一样,剧烈地扭曲起来。
然后,攻击失控了。
或许,是他们的计算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偏差。或许,是系统为了制造某种「意外」,而故意为之。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所察奇的、纯金色的灵气,从那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中,泄露了出来。
它细微到,几乎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察觉。但它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浓缩到极致的「主角性」。
它飘飘悠悠地,像一根无处可去的、被世界遗弃的羽毛。一个被整个宏大叙事所忽略的、小小的奇迹。它就那么,正好地,精准地,钻进了我,林越,这个正在低头推车的、卑微的 NPC 的鼻孔里。
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体内的存在,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灾难性的、令我感到极度恶心的变化。
我的头发!我那早已在无数次的折磨中,变得枯黄、干燥、毫无生机的头发,瞬间,根根倒竖,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猛地炸裂开来!它像一个疯狂的、巨大的海胆,每一根头发的末梢,都散发着不属于我的、刺目的金色光芒。
我那早已被掏空的、脆弱的、比一张纸还要单薄的身体里,凭空地,野蛮地,生长出了四万八千条奔流不息的、崭新的经脉!它们在我体内,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构建出一个宏伟而又陌生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能量网络。
我那该死的、万年不变的、停滞在零点的修为,开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疯狂地、不可理喻地,向上暴涨。我的存在本身,仿佛都在被一股强大的、粗暴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强行地重塑。
系统。那个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掌控一切的意志。
第一次,发出了惊恐的、近乎尖叫的、充满了恐慌的提示。那声音,不再是机械的,不再是玩味的,而是带着一种程序即将崩溃前的、尖锐的、刺耳的慌乱。
「警报!警报!编号 734 维修工林越,意外吸收『主角级』灵气!数据异常!模型崩溃!」
「他的存在正在被未知力量强行重构!警告!正在无意识重构为『失控主角候选』!」
「系统判定此为最高级别重大事故!存在被『非主角』污染的风险!」
「此宇宙的剧情纯洁性已遭受严重威胁!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紧急处理预案!」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熟悉的、发自我存在最深处的恶心。
不是因为那股突如其来的、庞大的力量。而是因为「可能性」这三个字,它像一种我早已过敏的病毒,再一次地,野蛮地,入侵了我已然麻木的灵魂。
那种被系统强行赋予的「主角光环」的可能性,像一个我早已摆脱的噩梦,再次将我笼罩。
不!我不想!
我不想成为主角!我不想再被任何该死的剧本所定义!我只想做一块搬运石头的、沉默的、被遗忘的石头!一个纯粹的、无意义的背景!
我那好不容易才获得的、那份病态的、卑微的平静,正在被无情地打破。我那刻骨铭心的、对「非主角化」的渴望,正在被这该死的、荒谬的意外,无情地违背!
我刚想对着虚空,用尽我这刚刚获得的、不属于我的力量,大声地,嘶吼着,澄清这一切都只是个该死的意外,只是一个荒谬透顶的巧合。
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
一位仙子,从天而降。
她赤裸着,完美的、不似凡人的身体,只在几个关键的、引人遐想的部位,缠绕着几条圣洁的、半透明的光带。她的美貌,超越了尘世的一切,却又带着一种被大数据精确计算出来的、程式化的、毫无生气的完美。
她以一种无比精准的、仿佛经过了亿万次排练的姿态,正好地,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地,落入了我的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但那触感,却像一个被精心制作的、预设好了所有反应的、等待着被触发的剧情道具。
她的眼神迷离,她的吐气如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能让任何雄性生物的理智瞬间崩塌的诱惑与宿命感:
「救我……你……你是我前世唯一的丈夫……」
「我能感觉到,你我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如今,你终于重获新生……这,正是你我缘分再续之时……」
这是一个何其经典,何其标准,何其令人作呕的,无法拒绝的「奇遇」模板。
一个被下了不知名药物的、神志不清的、拥有绝世容颜和强大背景的仙子。
一个刚好路过的、因为某种意外而突然获得强大力量的、「废柴」。
接下来的剧情,我甚至不用想,就能在我那可悲的大脑里,自动播放出来:拯救、感恩、以身相许、获得仙子背后那个庞大的、可以作为靠山的势力,从此,逆天改命,装逼打脸,走上那条铺满了鲜花和尸体的、标准的、该死的爽文主角之路。
但,我,林越。
我只是感到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排山倒海般的呕吐感。那感觉,比我当年喝下那杯砒霜,比我被投入烈火,比我面对那滩伦理的烂泥,都更加地,让我感到恶心。
我厌恶这种被预设好的「奇遇」。
我厌恶这种被强行安排的「命运」。
我厌恶这种将我,硬生生地,重新推向「主角」这个我早已深恶痛绝的身份的、无形的、肮脏的手。
我渴望成为一个局外人!一个无法被任何剧情所捕获的、彻底游离的、自由的分子!
我用尽了我全身的、那刚刚获得的、我无比憎恶的力量,将我怀里这位完美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却又令我作呕的「机缘」,狠狠地,推了开去!
那推拒的动作,是如此的决绝,带着一种对这整个荒诞命运的、彻底的反叛!
我对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奖品」,对着这个完美无缺的、却又无比虚假的「女主角」,用我自己的声音,发自肺腑地、无比诚恳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我不是。」
「我不是你前世的丈夫。我也不是什么该死的天命之人。」
「我只是一名保洁。我的职责,是搬运灵石,是维护这个世界的、卑微的物理秩序。」
我的拒绝,我这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主角」身份的彻底唾弃,像一滴冰冷的、凝固的水,滴入了滚烫的、沸腾的油锅。
瞬间,引发了一场剧烈的、概念性的、毁灭性的爆炸。
整个宇宙的系统警报,被瞬间拉响到了史无前例的最高级。刺眼的红色光芒,充斥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刺耳的、撕裂空间的蜂鸣声,在我的耳边疯狂地响起。那是秩序被挑战、法被违背的、至高无上的愤怒。
「严重警告!剧情正在向未授权的爽文模式,强制性重构!」
「该维修工的主观行为,已严重偏离既定轨道,并试图以『非主角』的身份,污染主角的纯洁性!」
「立刻!马上!切断该维修工与所有『主角』、『女主角』、『奇遇』之间的因果线!」
「清除其身上,一切可能导致其成为『主角』的不稳定因子!」
「系统指令:绝不允许任何『无关』的、低价值的存在,染指任何属于真正主角的、高价值的荣耀!」
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的、近乎洁癖的、残酷的「自净」能力。
它不能容忍,一个非主角的存在,一个卑微的「维修工」,去染指任何属于真正主角的奇遇。它更不能容忍,一个作为「补锅匠」而存在的工具,竟然,妄图,去书写自己的命运。
它的唯一宗旨,就是维持「爽点」的纯粹性。不容一丝一毫的杂质,不容任何意外的发生。
三千名。
整整三千名,手持着巨大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剧情剪刀」的、面无表情的「剧情警察」,从虚空中,像幽灵一样,浮现了出来。
他们的剪刀,是法则的具象化,是秩序的锋利刀刃。
他们将我,团团围住。用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剪刀,开始「修剪」我身上,刚刚长出的、所有不该存在的「可能性」。
他们剪得是如此的迅速,如此的无情,如此的高效。仿佛,他们不是在对一个生命体进行操作,而是在修剪一棵长错了地方的、碍眼的杂草。
他们剪断了我体内,那四万八千条暴走的经脉。那些刚刚诞生的、磅礴的力量,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被无情地截断、抽空。
他们剪断了我与那位仙子之间,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因果线。将我们的命运,再次、彻底地、冷酷地分离。
他们剪断了我身上那不该存在的、庞大的、金色的灵气。将我,彻底地,打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修为为零的原形。
他们甚至,剪断了我那头因为力量而疯狂炸开的头发,将我的一切「异变」,彻底地、从物理层面上,抹去。
最终,我被「修剪」成了一个最干净、最无害、最纯粹的、绝对的「无」。
然后,我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画着壮丽山水风景的、二维的背景板里。
我,成了一棵树。
不,甚至连一棵完整的树都不是。我只是,那棵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作为远景而存在的、模糊的小点。
我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我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我失去了所有对外界进行任何干预的可能性。
只剩下我这可悲的意识,被彻底地、永恒地,困在了这片二维的、静止的、廉价的风景画中。
我成了一张活着的图片。一个被定格的画面。一个永远地,被背景化了的——纯粹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