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14、第十六年：官员、键盘与空的库存

　　当我那被困在二维风景画中的、稀薄的意识，再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来时，我没有感到解脱。那感觉，更像是从一个狭小的、静止的监狱，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但同样令人窒息的、流动的监狱。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由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灰色隔间所组成的办公室里。
　　这里是「背景管理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反胃的寂静。这里没有交谈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单调的电流声，像这个巨大机构那永不停歇的心跳，在提醒着我，我身处于一个由绝对秩序和冰冷算法所统治的、庞大的官僚机器内部。
　　我被「任命」了。
　　一张半透明的、闪烁着蓝色光芒的任命书，直接浮现在我的面前。上面用一种毫无美感的、纯粹功能性的系统字体，写着我的新职位：
　　「背景管理局-主角气运监控科-第七小组-副局助理助理」
　　这个头衔。它又长又复杂，充满了官僚体系那特有的、通过层级叠加来稀释个体重要性的、令人作呕的智慧。它听起来如此的复杂，仿佛我身处一个重要的权力节点。但我的意识，我那早已被无数次羞辱和折磨过的、可悲的直觉，在一瞬间就洞悉了它的本质。
　　这是一个在整个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卑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职位。一个纯粹的、毫无实权的空头衔。我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填补这个机构冗余的组织架构图中，那个最不起眼的、名为「副局助理助理」的格子。我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匿名的数字。
　　我的职责，是负责监控所有宇宙中，主角气运的异常波动。
　　也就是说，我被赋予了「观察」的权利。
　　却被彻底地、永恒地，剥夺了任何「干预」的可能。
　　我的工位，被分配在了一个灰色隔间的角落里。我的面前，是一张电脑。但这张电脑，是如此的怪异，它简洁到令人发指。它没有键盘，没有鼠标，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输入设备」的东西。
　　它只有一个屏幕。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永不熄灭的屏幕。
　　屏幕上，每天，二十四小时，无休无止地，滚动播放着无数个宇宙中、那些被系统选中的「主角」们，顺风顺水的「剧情片段」。
　　我看到了。
　　我看到一个被退婚的少年，在山洞里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里住着一个无所不知的老爷爷的灵魂。
　　我看到一个平凡的都市青年，因为一次意外，获得了透视的能力，在赌石场上大杀四方，赢得亿万身家。
　　我看到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女，血脉觉醒，召唤出上古神兽，将所有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我看到一个特种兵王，回归都市，各色美女环绕，所有商业巨擘和地下大佬，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那些，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光鲜亮丽的、充满了「爽感」的「成功」画面。
　　它们在我眼前，像一场无尽的、循环播放的、只属于他人的盛宴。而我，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饥肠辘辘的、却被强迫着观看这场盛宴的、可悲的囚徒。
　　我每天，唯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在这一天即将结束时，用我的意识——我唯一还能自由控制的东西——在那块巨大的屏幕上，书写一句固定的、毫无意义的、充满了官僚主义废话的报告：
　　「今日未被主角选中。」
　　「目标宇宙剧情线稳定。气运波动处于安全阈值内。」
　　「宇宙运行安全。所有可预测的异常，都已被上级部门及时修正。所有高光『爽点』，都得以完美呈现。」
　　「我的存在，就是这绝对稳定的、令人安心的证明。」
　　我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彻底地、结构性地，剥夺了所有参与权，只能眼睁睁地、日复一日地，见证着他人成功的、永恒的局外人。
　　我的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囚禁。一种强迫性的、日夜不休的、令人作呕的凝视。每一次屏幕的闪烁，每一次主角的微笑，每一次他们获得金手指时的狂喜，都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扎进我那早已麻木的、空洞的存在里。
　　我曾尝试过反抗。
　　这种反抗，当然不是出于希望。希望，那种愚蠢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东西，早已在十几年的折磨中，被彻底地、连根拔除了。不，这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存在主义式的痉挛。一种无意义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身体对绝对静止的本能抗拒。
　　我从「系统维护局」那个堆满了各种废弃设定的、名为「废品站」的数据库里，偷偷地，像一个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的老鼠一样，挪出了一张已经被标记为「逻辑过时」的、剧情配角卡牌。
　　卡牌上，用已经褪色的字体，标注着——「忠心护卫」。
　　那张卡牌，带着一种旧日的、可笑的尘埃。它仿佛是我在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属于「林越」的过去中，曾天真地渴望扮演过的角色。
　　我试图，将这张卡牌，往我这具灰色的、功能性的身体上贴。我试图，为我自己，寻找一个哪怕是卑微的、被奴役的「角色定位」，一丝一毫存在的理由。
　　那张卡，在接触到我皮肤的瞬间。
　　「噗」地一声。
　　它就像一张被扔进火炉的、干燥的废纸，瞬间，自燃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一股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明白了。我的存在，我这个被反复降级、修剪、格式化的存在，已经与任何形式的「剧情」，产生了本质上的、不可逆的排斥反应。我被彻底地、干净地，排斥在了所有「故事」之外。
　　然后，我又进行了一次更可悲的、更无力的尝试。
　　我偷偷地、用尽了我所有残存的、微弱的意识，去呼唤，去激活那些已经沉默了十多年的、我最初绑定的那十八个该死的系统。
　　那些曾经带给我虚假希望，又带给我无尽绝望的锁链。在此刻，这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之中，它们的存在，竟然成了我最后的、可笑的慰藉。至少，它们在名义上，是「属于」我的。
　　提示音，冰冷而无情地，如同宣读死刑判决书一般，弹了出来。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林越（权限等级为 0）正试图进行未授权的系统激活行为。」
　　「裁决：因您的权限等级为 0，且长期存在负面收益，您所绑定的十八个高级系统，将被『多元宇宙系统』总后台，进行强制性回收。」
　　「它们的能量与代码，将从您的存在中彻底剥离，被重组为更高效的、可利用的资源。回收后，将统一在『系统黑市』进行拍卖转卖，以弥补您多年来，因『剧情贡献值为负』而对整个系统所造成的资源亏空。」
　　「换言之，您的『价值』，已被我们的财务部门精确计算，您需要用您仅有的这些『资产』，来偿还您对我们所欠下的债务。」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后的、虽然无用但至少在名字上还属于我自己的「外挂」，在我意识的后台界面上，被打包成了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充满了诱惑力的商品。
　　【签到系统（初级版，9 成新）】、【复仇系统（能量核心受损）】、【仙帝觉醒系统（仅剩概念框架）】……
　　它们在黑市的拍卖界面上，被一个个我所不知道其身份的、匿名的买家，用我所不理解的货币，迅速地拍走。
　　那些曾经束缚我的锁链，此刻，被明码标价，成为他人获取「爽点」的、廉价的工具。
　　最后，系统，那个冷酷无情的、精于计算的资本家，将这次拍卖所得，换成了一张薄薄的、闪烁着廉价折扣光芒的优惠券，发送到了我的账户上。
　　那张券，带着一种极致的、登峰造极的、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资本主义智慧的讽刺。
　　「尊敬的用户林越：恭喜您！凭借您贡献出的十八个系统，您已成功还清所有债务，并获得本局为您提供的专属奖励——【别人的成功】七折体验券一张。」
　　「凭此券，您将有一次机会，以七折的优惠价格，购入并『体验』一次，其他宇宙中，A 级以上主角的『成功高光时刻』。」
　　这张优惠券。
　　这张该死的、闪闪发光的优惠券，是这个荒诞宇宙，对我，对我这个被彻底榨干了的失败者，所进行的，最登峰造极的、最恶毒的、最无情的嘲讽。
　　它赤裸裸地告诉我：我不仅要日夜不停地旁观别人的成功，我甚至，还需要为我这卑微的「旁观权」，去付费。我想要「体验」那份我永远无法拥有的成功，我还需要自己，掏钱。
　　我的痛苦，我的被剥夺，我的全部存在，最终，都成了可以被消费的、廉价的商品。而我，作为商品的提供者，甚至连免费体验的资格都没有。
　　我，林越，带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最后的麻木，用我那颤抖的意识，点开了这张优惠券。
　　我的内心深处，甚至连好奇，都已经不再了。我只剩下一种对这无边无际的虚无，本能的、最后的顺从。
　　我想看看，「别人的成功」，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看看，那份永远与我无关的「爽感」，那份被系统精心包装和售卖的「高光」，究竟，有着怎样刺眼的光芒。
　　提示，弹了出来。
　　它像一记最狠毒的、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灵魂之上。
　　「库存为零。」
　　「抱歉，所有主角的『成功』体验产品，均已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