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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站:符号的战争与性别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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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仍在转动。
那巨大的、冰冷的、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将我,林越,这个刚刚吐出了一口滚烫鲜血的「维修工」,从那个充满了黏稠的、散发着金钱与绝望气味的「霸总宇宙」中,毫不留情地甩了出来。
我的意识,再次穿过那片由乱码和废弃数据构成的、冰冷的混沌。然后,我被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檀香、阴谋和丝绸摩擦声的、更加古老而沉闷的世界。
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它不像霸总宇宙那样,充满了动态的、浮躁的气息。这里的空气,像一潭死水,沉淀了上千年的、陈腐的、被压抑的恨意。我能「闻到」那股恨意,它像发霉的檀香,渗透进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角落,让我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像被灌入了细微的、冰冷的沙砾。
这里是「重生宫斗频道」。
任务指令,如同神谕,不,比神谕更冰冷,更不容置疑。它像一道早已被刻入我这具「工具」躯体里的程序,自动地,在我的意识中展开。
「目标宇宙:PG-077。报告:主角『凤傲天』(代号)已完成其全部预设复仇线。其利爪,已精准地撕裂了所有对其构成过威胁、或可能构成威胁的阻碍。」
「记录显示:在三百章剧情单元内,该主角已成功手撕全家,及所有潜在对手。清单包括:父皇、母后、三位皇子、两位公主、贴身太监、奶娘、授业恩师、前世渣夫、御膳房总管、三名因站错队而无辜牵连的路人,以及四十七名因眼神不敬或呼吸声过大而被处决的太监。」
「结论:该主角的复仇烈火,已将此宇宙内所有可供燃烧的『恨意燃料』,焚烧殆尽。目前,该宇宙因极度缺乏『可恨』对象,主角情绪已由复仇的亢奋,滑落至绝对的虚无。其『爽点曲线』已趋于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警告:剧情已濒临塌陷。该主角的存在,已失去后续的驱动力。」
「任务指令:紧急向该宇宙,投入一个全新的、一次性的『临时对手』。用其存在,来激活主角已归于死寂的情绪,制造新的剧情冲突,确保该宇宙的『爽点』能够延续。」
我读完了这段文字。我的内心,那片早已荒芜的、被吐出的鲜血染红的土地,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是,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功能。一个比「补锅匠」更加纯粹、更加卑微、更加……令人作呕的功能。
我将成为一个「可恨」的符号。
一个没有任何独立意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不需要任何行动,只为了「被憎恨」而存在的、活的抽象概念。
我的身体,开始被重塑。那件灰色的工服,化为了数据流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陈旧的儒生长衫。那布料是如此的粗糙,带着一种腐朽的、属于旧纸张的酸涩。我的手里,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卷散发着浓烈霉味的古籍。我甚至不需要翻开,就能「闻到」那上面写满了的、那些腐朽的、关于「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教条。
我的身份,被瞬间定义为——「穷书生」。
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这是一个符号。一个在「宫斗」这个独特的、封闭的宇宙语境中,代表着「迂腐」、「无能」、「虚伪」、「空谈误国」以及「潜在的负心汉」的、经典的、负面的符号集合体。
我被系统,精心地,塑造成了所有在这个宇宙中挣扎的、强大的、被侮辱过的女性角色,其内心深处,最厌恶、最鄙夷、最不屑一顾的那种「男性」形象。
一个完美的、无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被憎恨的靶子。
然后,我被「投放」了。
我的存在,被精准地,放置在了主角「凤傲天」巡视御花园的必经之路上。
我看到了她。
她正从远处缓缓走来。她身着华丽的凤袍,每一寸丝绸上,都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那些凤凰的眼睛,仿佛在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身上的每一件饰物,都散发着极致的权力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的面容,冷艳到近乎非人。那是一种在经历了无数次背叛、杀戮和胜利之后,所沉淀下来的、绝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美。而她的眼神……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邃的、可以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
那是在屠尽了一切敌人,完成了所有复仇之后,所剩下的、那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个行走的、完成了复一仇使命的、高性能的复仇机器。而现在,这台机器,正处于待机状态,正无聊地,等待着下一个可以被它碾碎的、新的「目标」被启动。
她的存在,她的整个气场,都在饥渴地、无声地,渴望着一个可以被她憎恨的目标。
系统,在我脑海中,下达了最后的、简洁的指令:
【上前。用你的存在,激怒她。你的每一次呼吸,你的每一个眼神,你那可悲的、酸腐的姿态,都将成为触发她愤怒的引线。】
我迈出了一步。
我的身体,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可悲的木偶。
我甚至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的舌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黏腻的胶水粘住了。我那被「舔狗系统」深度污染过的语言功能,和我这件象征着「迂腐」与「说教」的「穷书生」外壳,产生了剧烈的、无法调和的排异反应。如果我开口,我的话语,是会变成卑微的谄媚,还是会变成僵硬的说教?我不知道。这两种可能,都同样地令人作呕。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决定,说一句最中性的、最无害的、甚至不带任何指向性的、纯粹的音节,来敷衍地,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我刚张开嘴,用尽了我所有的意志,才从我那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在下——」
就这两个字。像两颗微不足道的、投入了死寂深海的石子。它们未能激起丝毫的涟漪,却又瞬间,引发了一场更深层次的、概念性的、毁灭性的地震。
凤傲天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神,那片死寂的、充满了绝对虚无的深渊,瞬间,被点燃了。
但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愤怒是一种太私人的、太具体的情感了。她眼中燃起的,是一种更高级、更抽象、更冷酷的、程序化的审判之火。
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对「符号」本身的、绝对的裁决。
她甚至没有看我这个人。她没有看我那张因为痛苦和麻木而扭曲的脸,没有看我那身破旧的长衫,没有看我那卑微而尴尬的姿态。
她只是在看我所代表的那个「符号」。
那个被系统,被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预设为「打压者」的标签——「男性书生」。
「大胆!」
她的声音,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那声音,仿佛是从这个宇宙的「规则」本身,直接响起。它宏大、冰冷,带着一种天道般的、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你竟敢,出现在本宫的面前?」
「你竟敢,意图以你那迂腐的、酸臭的姿态,来污染本宫的视线?来打压我女性挣脱枷锁后,所绽放出的、无上光辉?」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由的亵渎!就是对权力的挑衅!就是对这个新秩序的、最无耻的玷污!」
我愣住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那作为「林越」的个体意志、我的话语、我的身份、我的所有经历,在这里,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一个符号。一个与她,与这位「凤傲天」主角,在性别上截然对立的符号。
一个被这个宇宙的「政治正确」,预设为「恶」的概念。
在这场纯粹的、无情的符号的战争中,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原罪。我的出场,就是我的罪证。
然后,我被强行处决了。
没有审判,没有挣扎,没有一丁点的剧情。
我只是,作为一个「问题」,被这台高效的「复仇机器」,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了。就像一个程序员,随手清除了代码中的一个多余的、令人不悦的 bug。
我的尸体,被无形的力量高高吊起,悬挂在了宫墙之上。它像一件刚刚被狩猎的、微不足道的战利品,一个被符号化的、用来警示后来者的、可悲的标本。
系统,甚至贴心地,为我这具符号化的尸体,配上了一句画外音。那声音,庄严、肃穆,却又冰冷客观,如同在博物馆里,宣读一件史前化石的解剖报告:
「这就是,男的。」
「一个被时代所彻底抛弃的、无用的、落后的、且带有无法洗刷的原罪的、纯粹的男性符号。」
「他的存在,他那可悲而短暂的出场,只为了用他的死亡,来衬托女性的崛起,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崭新的、绝对正确的秩序。」
这句话,是这场荒诞审判的,最终判词。
它将我,林越,这个复杂的、矛盾的、经历过无数荒诞与痛苦的个体存在,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压平成了一个扁平的、单一的、充满了负面含义的性别标签。
我不再是任何人。我只是,一个被归类的、被定义的、被轻蔑地、一笔带过的——「男的」。
我以「临时对手」的身份被投入。我连一个像样的、可以称之为「冲突」的剧情,都没能形成。我甚至,没能成功地激怒她。我只是,作为一个一次性的、功能性的道具,被使用,然后,被丢弃。
系统提示,冰冷地,在我的意识中弹出。它不带任何同情,只有冷酷的、商业化的评估。
「表现平庸。未能与主角形成有效的剧情冲突。你的存在,并未能成功地激发『凤傲天』产生任何进一步的、可供消费的『爽点』。判定为:『剧情激活失败』。」
「扣除工作积分 10 点。评估:你的『工具』价值,被再次降低。你的存在,其利用效率,未能达到系统预期。」
「转岗中……我们将为你寻找下一个,更能充分体现你那卑微的『补锅』价值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