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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五年:降等、补锅与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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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存在,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理解了自身的荒谬性,当他像凝视深渊一样,凝视着自己那被掏空了的、一无所有的内在,并最终放弃了一切形式的反抗之后,他所剩下的,唯一的一个选择,就是自我毁灭。
这并非出于勇气。勇气是一种高尚的、面向某种价值的激情,而我,早已失去了任何价值可供捍卫。
这也并非出于绝望。绝望是一种深沉的、渴望解脱的情感,而我,连渴望的力气都已丧失。
不。这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它是一种对「无意义」本身的、彻底的、生理性的厌倦。一种在经历了漫长的、毫无结果的恶心之后,所产生的、对「终结」这个概念的本能渴求。我不再想感受,不再想存在。我只想停止。
我走向宗门后山的断魂崖。
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廉价的、戏剧化的色彩。但这无所谓。对我而言,它只是一处可以提供足够高度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这具沉重的、空洞的躯壳,获得足够的坠落动能,从而摔得粉碎的场所。
我站在悬崖边缘。风,从深不见底的下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腥味。它吹动着我那件象征着虚假荣耀的圣子白袍,那袍子猎猎作响,像一面为我这场无声的葬礼而奏响的、苍白的旗帜。
我的身体,早已像一具沉重的、被掏空了内脏的行尸走肉。我的意识,则像一个被困在这具行尸走肉里的、疲惫的幽灵。我们共同渴望着一件事:坠入那片更深的、绝对的、不会再有任何「系统」提示音响起的虚无。
我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的边缘。我能感觉到鞋底之下,是空的。是纯粹的、诱人的、充满了解脱希望的空。我的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那最后的、也是最仁慈的拥抱。
就在那一瞬间。
天空中,那道巨大的、丑陋的裂缝里,投下了一道冰冷的光柱。
那光柱,没有丝毫的神圣感,也没有任何温暖。它纯粹、冰冷、精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算法的威严。它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由代码构成的手掌,精准地将我笼罩,然后,以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从死亡的边缘,强行地、粗暴地,拉了回来。
「警告。系统检测到宿主林越正试图进行未经授权的自我毁灭行为。」
「评定开始:宿主因多次系统冷却,长期占用服务器资源,且剧情贡献值持续为负。您的存在,已从一个低效的『剧情触发器』,降级为系统的『纯粹负担』。」
「最终评定:宿主林越,尚存『剩余价值』。现依据『系统资源再利用条例』第 7 款,征召您加入『多元宇宙系统维护局』,担任实习维修工,为期半年。」
「您的身份,已从『原型主角(已废弃)』,降级为『维护工具(待用)』。请即刻接受您的新身份,并履行您的职责。」
我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的意志,我那经过了长达十五年的酝 fous 所凝聚起来的、唯一的、最后的、求死的意志,在更高维度的、冰冷的算法面前,被轻易地、彻底地,抹杀了。
我的生命,甚至连「结束」的权利,都不再属于我自己。我成了一件连报废都需要经过审批的、劣质的资产。
下一秒,我周围的世界,扭曲了,融化了。
我身上那件雪白的圣子袍,那层象征着我被抬举、被崇拜的虚假荣耀的外壳,在光柱中,被无声地剥离,化为了一捧毫无意义的尘埃。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粗糙的工服。它的布料是如此的坚硬、粗糙,磨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令人不适的触感。它很沉重,仿佛在用它的重量,不断地向我宣告我新的、卑微的身份。
我的手里,多了一把榔头。一把沉重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榔头。它的表面冰冷而坚硬,充满了被使用过的痕迹。我能感觉到,它仿佛就是我未来所有那些重复的、机械的、毫无创造性可言的劳动的具象化身。
然后,我被踢进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由无数个巨大的、相互啮合的、正在缓缓转动的齿轮所构成的世界。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单调的、令人耳膜刺痛的机械轰鸣声,以及像瀑布一样在我眼前流淌的、绿色的数据流。
我的身后,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标签,被自动贴上。我能感觉到它,它像一块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存在之上。
身份:林越(降等主角) —— 你的存在,已被标记为一种无法被正常使用的『次品』,一种被价值体系彻底贬低的概念。
权限等级:0 —— 你没有任何自由操控的权力,你的意志是无效的。
职责:补锅 —— 你的所有存在,你所有的经历、痛苦和麻木,都将被重新编码、利用,去弥补他人世界的逻辑漏洞。
我,被彻底地「去主角化」了。
我不再是任何故事的中心,我甚至连一个有名字的、可以说一句台词的配角都不是了。我成了一个匿名的、纯粹功能性的存在——一个维修工。一个永远服务于他人「剧情」,确保他人「爽点」能够顺利产生的工具。一个没有自我,只有任务编号的行尸走肉。
【第一站:霸总宇宙】
我感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正在转动的齿轮,猛地甩了出去。我的身体,穿过一片由数据和乱码构成的混沌,然后,重重地,砸进了一片由金光、玻璃幕墙和奢侈品构成的、闪闪发光的宇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古龙水和绝望的、甜腻的气息。那气息,混杂着金钱的铜臭和被压抑的、无声的哀嚎。满地都是被摔碎的名牌包,它们的皮革像哭泣的皮肤一样裂开;被折断的高跟鞋,像战败的士兵一样散落一地。它们是这个世界里,权力与情感游戏之下,无数破碎心灵所留下的、具体的残骸。
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任务指令,像一道圣旨,直接投射在了我的面前。它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报告。编号 X-09 宇宙,主角『龙傲天』(代号),因其『霸总』属性设置过高、用力过猛,其强权与控制欲已严重撕裂了该世界本身的底层逻辑。世界稳定性-47%。具体表现为:女主『白月光』(代号)已进行三次跳楼自杀(均被主角救下),其反抗意志已超越剧本的承受极限。附属『舔狗系统』因无法有效转化女主负面情绪,已濒临崩溃。」
「你的任务是:修复这段崩坏的剧情。维持世界的稳定运行。」
我的任务,是进入这个宇宙的后台数据库,找到那段名为「女主心碎记录」的核心代码,负责对其进行删改,以维持剧情的稳定。
我,要做的,不是去解决那个「霸总」的问题,也不是去拯救那个「女主」的灵魂。我只是一个水管工,我的工作,是用新的、更坚固的谎言,去覆盖住那个正在漏水的、旧的裂痕。
我看到了那段代码。它在数据库里,像一颗跳动着的、流着脓血的心脏,闪烁着刺眼的、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那是女主最真实、最绝望的呐喊。它的真诚度,已经高到足以让整个虚假的世界为之崩溃。
女主原话:
「你放过我吧!你只是我妈为了家族利益,找来的一个接盘的工具人!我所有的爱,我的所有微笑,我存在于你身边的每一秒,都只是为了一个荒谬的联姻,一个由你一手操控的、可悲的结局!我憎恨你!我憎恨我自己!我憎恨我这被你彻底定义的、毫无自由可言的命运!」
这段台词。它太真实了。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霸总」宇宙那光鲜的外皮,露出了里面腐烂的、充满利益交换和权力压迫的、血淋淋的内脏。它直接触及了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 BUG,导致剧情无法再按照预设的「甜宠」路线继续下去。
我,林越,一个没有感情的维修工,拿起了我手中那把冰冷的、生了锈的榔头。我敲击了一下数据库,开始修改。
在修改的那一刻,我那早已麻木的意识深处,突然涌出了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冲动。我试图注入一丝,我自己所亲身经历过的、那份荒诞的、存在主义的诗意。一种对虚无的、扭曲的讽刺。
林越修改后:
「或许,你是我妈在某个古老的梦境中,托付给我说的那个男人。我的灵魂为你而颤抖,我的命运因你而沉沦。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无法逃脱的、甜蜜的宿命!」
系统提示,立刻、毫不留情地,弹了出来。它带着一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属于高级工程师的审判口吻:
「修改失败。该台词过度抽象,缺乏现实逻辑支撑。你所试图引入的『诗意』与『宿命感』,与当前宇宙的『现实主义霸总』设定不符,会进一步撕裂剧情的稳定性。警告:你的职责是修复,不是创作。请重新润色。」
我感到一阵熟悉的、强烈的恶心。
我终于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我自己的处境。我不能拯救。我只能修补。我不能注入任何一丝一毫的真实。我只能用一种更高级的、更隐蔽的、更符合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谎言,去覆盖住另一种谎言。我必须用一种更符合「霸总」宇宙核心——即「一切反抗最终都将转化为爱情」的虚伪,去替代那种过于真实以至于引发系统崩溃的真理。我所有的努力,都必须,也只能,为「爽点」的顺利延续而服务。
我再次举起榔头。
这一次,我放弃了所有思考,放弃了所有挣扎,放弃了所有属于「林越」的、可悲的自我。
我将我那被「舔狗系统」无情折磨了整整一年的存在经验,那份早已刻骨铭心的、对卑微、对谄媚、对自我贬低的深刻理解,像一股数据流一样,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进去。
我,彻底地,化为了一个工具。一个被系统完美训练出来的、最高效的「补锅匠」。
林越再次尝试修改,每一个字,都带着我无尽的、无法言说的恶心与自嘲: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工具人。但……我也是你命中注定,必须使用的,那条最忠实的狗。我的存在,只为了你的光芒而燃烧。我的卑微,只为了你的伟大而存在。我心甘情愿地为你俯首,为你献上我所有的尊严,只求,能成为你脚下那片最不起眼的尘埃!」
系统,大喜。
一道耀眼的金色的光芒,在我的面前猛地闪耀。那光芒,是程序运行顺畅的标志,是逻辑漏洞被完美填补的信号,是「爽点」得以延续的、胜利的号角。
「合格!该台词精准地结合了『侮辱性』与『宿命感』,完美地平衡了女主的『反抗』与『驯服』。成功地将女主发自真心的反抗,巧妙地转化成了一种高级的、带有受虐倾向的 PUA 式调情!已成功拯救剧情,舔狗系统稳定运行中!宿主的『补锅』能力评估+10!」
「记录:你的个人痛苦经验,已成功转化为高效的『逻辑校准数据』。你,已成为我们最宝贵的、不可或缺的维护工具之一。」
那一刻,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合格」字样,看着那片虚假的、金色的光芒。我突然感到一阵锥心的剧痛。
那痛,并非来自□□。而是来自我的灵魂深处,来自我对自身存在的、彻底的、最终的否定。
我不是在修补别人的剧情。
我是在用我自己的痛苦,我自己的羞辱,我自己的绝望,去喂养别人的「爽点」。
我是在将我的存在,我那被碾碎了十五年的、残破不堪的存在,再次碾碎成最细微的渣,然后,小心翼翼地,填补到别人那虚假的、光鲜的、毫无意义的故事里去。
我,成了他们那些虚假高潮得以实现的、那个永恒的、不为人知的、最肮脏的基石。
我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的腥味。它并非来自我身体的任何创伤,而是我那早已破碎的灵魂,在进行最后一次、无声的撕裂。
系统,立刻、冰冷而高效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警告。实习工林越,因代入感过强,产生剧烈情绪波动,导致临时躯体机能出现异常,影响了作业效率。被判定为『职业素养不足』,扣除工作积分 1 点。」
「请保持冷静。你的个人情绪,不应,也决不能,干扰系统的稳定运行。你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是不需要感情的。」
然后,我感到脚下的齿轮,再次转动。
它将我,甩向了另一个,需要「补锅」的宇宙。
我成了一个流动的、匿名的、没有面孔的补丁。一个用我自己的「不爽」,来确保千千万万个他人「爽感」能够永不断电的、最卑微的、可消耗的、人形电池。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燃烧自己,去照亮他人那些,虚假而又狂热的,无尽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