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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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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十五年的深秋,也就是朱怜在这里生活的第十一年,他现下应该是有十七岁了,身量也抽了条,已然长成了个细竹冷玉般的小郎君。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醉芳楼里,残阳如血照园,刺透雕花窗棂,将朱怜白皙的脸映得亮红,他正垂眸调试着怀中琵琶的弦索,指尖轻拨,发出几个零星的、不成调的音符。
这弄弦的喜好,不对,现在是工作而非喜好了,真是无趣极了!总之他前世性喜奢靡,尤爱音律。曾在自己的王府中斥巨资修建琴阁,不为风雅,专为享乐。那阁中铺陈何等豪奢,地铺南海沉香木,帘垂鲛绡月明珠,昼时云母屏开,夜里摄星揽月。内侍遍寻天下,网罗的都是些容貌旖丽,技艺精湛的乐师,无论男女,只要音色动人、姿容出众,他便重金聘入阁中。
他那时觉得人生得意,从未体察民生疾苦,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那些乐人一般,供人取乐,仰人鼻息,何况他还不是什么正经乐人。
他这相貌生得光风霁月,像个体面人家的清贵小公子,放在脂粉堆里反倒成了异类,再加上他前世那磨不平压不住的倔傲脾气,使得他在醉芳楼里一直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曹妈妈骂他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简直白瞎这副好皮囊。但总有那么些客人,就偏爱他这股子与众不同的劲儿。朱怜对陪睡之事,心里一直是抵牾的,觉得辱没了自己。可真到了躺在人家身下时,最初的痛楚和屈辱过后,身体深处竟也会背叛意志,泛起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潮热,酥麻舒爽一路从尾椎窜上脑干,头晕目眩,让他暂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沉溺。
客人心满意足地发泄完睡去,他躺在一床乱衾里,身体余韵未消,他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是贪欢的,很爽,他很喜欢。
琵琶瑟瑟一响,扯回朱怜的思绪,他头一撇,才反应过来门也在咚咚响,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是敲了好半天,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叫唤了。
朱怜啧一声放下琵琶,起来慢悠悠地开了门。门开的一瞬,叫唤就停了,外头的人立马堆起了笑脸。
门外站着的是曹妈妈身边那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小厮,名叫胡英。他目光在朱怜松垮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溜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哎哟我的好怜哥儿,可算开门了!妈妈让我来传话,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胡英尖着嗓子,故作热络。
朱怜懒倚着门框,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没指望真有什么好事,这些人的口中的好事,往往会将他推进更深的泥潭,不信就走着瞧。
胡英不管他的搪塞,继续眉飞色舞:“是惠国公府!国公爷明儿晚在府上设宴,要挑几个出去助兴!妈妈头一个就想到了你!”
见朱怜皱眉头,他又靠过来,肥硕的大手往二人颊边一挡,便又开始悄声忽悠朱怜,说什么国公府指头缝儿里露点儿就够整个醉芳楼吃用不尽了,又说什么万一朱怜叫哪个达官贵人看上了赎了去,往后就天地自由了。
曹妈妈人品不谈,眼光却着实毒辣,醉芳楼虽是窑子,但也是京都顶尖的窑子,附庸风雅也是风雅,达官贵人们愿意从里头找人作乐,为了生意,管理层天天给他们画大饼,因此这些年光是吃大饼朱怜都要吃吐了。
他在胡英看不见的地方白了一眼,一把将胡英推开:“什么时候?都有谁去?规矩如何?”
对面嘻嘻一笑:“明日酉时三刻,车马在后门候着。连您在内,一共去五位哥儿姐儿。”见朱怜似有松动,胡英忙不迭地凑上前,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国公府门第高,比不得咱们这儿随意。妈妈特意嘱咐了,少说话,多陪笑,让弹什么就弹什么,让喝什么就喝什么,千万莫要耍性子。只要把贵人们伺候舒坦了,赏钱自是少不了。”
朱怜点点头,没说话,反手啪一声将门拍到胡英的大脸上,门里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的:“知道了,我会去的,没别的事就请回吧。”他听得出外头人捂着鼻子呜囔着嘿嘿强笑:“我的好怜哥儿,您可得记着啊!”
屋内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将燃尽,阴影渐渐爬满房间。朱怜抬眼望向桌上那把琵琶,檀木面板上流转的光泽黯淡下去。
去,还能说不去?不但要去,他还要争先,若真侥幸被瞧上,他还要梨花带雨地推拒一番来衬托自己的人淡如菊,显示自己不是那种儇薄之辈。
实在有病,奈何他就这样。
翌日,银河垂地,月如钩,天凉了,寒气渐深,朱怜着月白直襟长袍,头发半束,罩了件旧式绸制薄棉外衣,抱着琵琶不禁周身一颤。
将登车时,曹妈妈踏着小碎步追出来,将他的棉衣扒了,又在他髻上插了支艳梅,花是假的,一抹掉色。
朱怜上了车,马车很小,坐了四五个人,乌泱泱挤作一团,路颠簸,车速快,有两个人还旁若无人地说些没人听的屁话,二氧化碳只进不出,朱怜晕车了,也不管外头刮寒风,一把掀开青布帷帘就将头探了出去。
冷风窜透鼻腔入肺入脑,醍醐灌顶。
还没舒坦片刻,就被姚儿拽回去,人家好心提醒他别着凉,朱怜心领了,然后笑咪咪地咬牙答谢。他娘的,都滚!
惠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的勋贵聚集区,与醉芳楼所在的花街柳巷判若云泥。马车驶近时,便能感受到一种沉静庄严的威压。惠国公袭爵三代,府邸时间久了,青砖垒砌的高墙历经风雨,色泽深沉。门前石狮眸带威棱,无言睥睨着往来车马。
马车在角门停驻,一行人下了车给了帖子,就由管事小厮领着从侧门入府。穿过数重垂花门,行在抄手走廊上,廊外园景宜人,虽值深秋,草木凋零,但假山层叠,枯枝虬劲,廊下琉璃灯盏与月华交汇,别有疏朗之意。
不过,以朱怜那富丽华美的取向,这置景入不了他的眼,若换做他,假山也得镀层金。倒是主厅传来的丝竹之声更引他入胜。
在旁厅候了会儿,便被人传话入厅献艺,厅内灯火晖映,觥筹交错,主座上靠着一个男人,这是朱怜见惠国公邓隗的第一面。男人约莫四十,脸算不上俊朗,但轮廓深刻,威严又不失和善,邓隗环顾一周,正与朱怜目光交叠,朱怜瞬时垂下眸子。
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正热,烤得他有些燥动。
朱怜垂眸跪坐,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场中那抹旋转的嫣红攫住——是姚儿在起舞。她已不似当年稚嫩可爱,她顺着眼,脸颊变得瘦削,成了一个柔软而美丽的亭亭少女,但她却像极了一个傀儡。凝望着她曼妙的舞姿,每一个回旋摆袖都恰到好处,扫得人心尖儿发痒,引得阵阵淫/笑,朱怜觉得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已经陌生了。
她年幼时常用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有没有读过诗经论语,她很好奇,可家里不准她念。她那时还没有接受自己家道中落的现实,走起路来耳坠一晃不晃,脊背也挺得直,依旧被世家的条条框框禁锢得动弹不得,她那时还只是个孩子。
一直这样下去呢,其实也无甚不好吧,人本就是多样的,朱怜有时这样想。
可他觉得花应遵循时令,顺时而开,逆时而败。姚儿没能真正盛开却已几近凋零,可花的一生何其短暂,此般半生而过,何等可叹啊!
乐声靡靡,灯火缭绕,朱怜低头欲拨动琵琶弦附和,可琵琶已化作美酒,他鬼使神差地灌入口中,醉醺醺地抬起头。
他坐在高位,有人为他斟酒,有人叫他殿下对他谄媚,他呵呵一笑,大手一挥便是赏赐千金,他缓缓推开酒肉果盘,鲛绡垂帘幕后,美人身姿影绰,引人遐思,他醉了,于是摇晃着站起,脚步虚浮地握着酒杯飘摇着前进,欲掀帘一探芳泽,满堂无人敢拦。无意间,他的余光扫过某个昏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目光,正压抑着、愤懑地、憎厌地注视他的所作所为。
那是谁?
他混沌的头脑无法思索,也不愿思索,因为他不在乎。是幻觉吧,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朱怜想告诉他,有的,从前有,现在也有,从前是谁尚不得知,而现在那个人,正是你自己。
“你,愣着作何?起来,为诸位献一曲!”高位上的人指着朱怜,声音高昂,四方迷离的眼神便都聚焦在他身上。朱怜于是抱着琵琶起身,站至中央,福了一礼。
朱怜指尖压下,一声清越的弦音荡开,驱散了片刻前幻影残留的奢靡酒气。他弹的依旧不是讨喜的靡靡之音,是一曲《梅花三弄》。音色清冷孤高,带着料峭寒意,仿佛真有一株瘦梅在这暖阁之中悄然绽放。他低眉信手,神情专注,似乎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审视都隔绝在了琵琶弦外。
一曲终了,余音在略显寂静的暖阁中盘旋。
喝彩并未响起,宾客们似乎还沉浸在那份与宴席氛围格格不入的清冷之中。
无人言语,片刻后,主位上的邓隗,却缓缓抚掌。
他的目光未离朱怜:“曲高和寡,倒是难得,叫什么?”朱怜垂头淡道名姓。
“你多大了?”
“回国公爷,十七。”
“在醉芳楼…几年了?”
“十一年。”
邓隗思索,这样一算,那便是自幼就在那等地方。这手琵琶,这等气度心性,着实难得。邓隗又问他选曲为何。
朱怜一听就来了劲,微微抿唇,垂着头:“梅花耐寒,独自开着,虽无人得见,也自有其香。”嗯嗯,好一个孤芳自赏,实在是巧妙巧妙!
座上人听了,哈哈一笑:“曲子弹得甚好,往后就到我府上来弹如何?”
“啊?”朱怜疑自己听错了,顿改困顿之色,抬起大眼睛看向邓隗,头上那碍眼的假花也抖掉了。
很草率,草率得像上天懒得安排他一团糟的人生,所以敷衍地在他命簿上哗哗乱画一团,布施他天命的神仙看不清命簿,只好隐约盯着命簿一边疑惑一边瞎搞一样,他就这样被邓隗赎了。这让朱怜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怀疑自己那十年弯路是不是都是白走,毕竟他七岁就会弹梅花三弄。
邓隗人还不错,命人给他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算不上大,倒是亮堂舒服,还种了些绿植,瞧着也是生机盎然。吃食上也毫不亏待,甚至是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凡是他觉得新奇的,邓隗也会随手赏下。
朱怜安然受之。数月间,邓隗找他时,有时是午后,携一卷书,坐于窗下,看他抚琴;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朝堂的疲惫,径直入他帷帐。
床笫之间,邓隗是娴熟而挑剔的鉴赏家。他享受的是朱怜这具年轻身体带来的愉悦,以及那份在征服与掌控中获得的满足。朱怜呢,简直是欲仙/欲死,从前跟他厮混过的那些客人在邓隗这儿压根儿是马尘不及。
有一回的贤者时间,朱怜靠在邓隗宽阔的胸膛里,摸着吻着他坚实的肌肉,突发奇想地问他是更喜欢朱怜的曲子还是更喜欢朱怜。
邓隗满意地笑着应声道:自然是喜欢朱怜,我又不懂曲子。
朱怜听着觉得怪,皱着眉轻声问:公爷不懂曲子,怎知曲高和寡,当初又是如何看上我的?
枕边人困了不在意的哈哈笑,说朱怜不似那些小倌儿矫揉造作的姿态,首先长得就像个男人,俊朗,瞧着也挺拔不瘦弱,更不掐着嗓子像个蚊子似的嗡嗡响。他就是喜欢真男人,男人像了女人,就不讨人爱了。
朱怜越听越不对劲儿,觉得这人真是纯纯脑子有病。他爬起身来,用力拍了邓隗一把,见他睡得如死猪,便披上衣服,揣着那两股没用的雄风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春天了,暗柳萧萧,飞星冉冉。
他坐在床边,望着星星月亮,也或许是什么都没在看,就这样坐了一夜。这一夜他一直在想,妈的这朝代的人怎么都这样不正常?真是活该被灭!
往后还有好长的路啊!真是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