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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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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崽子,叫什么名儿啊?你爹娘呢?”
陆濂猛地睁开眼,他最大的感受是世界明朗了不少,竟是两只眼睛都能瞧见物儿了,甚好甚好!这短暂的喜悦还未持续一瞬,巨大的困惑便当头砸下。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条肮脏的巷角,视野低矮,手脚变得短小无力,竟成了个幼童模样。
几双沾着泥点的布鞋和略显污浊的裤腿将他围在中间,再往上,是几张涂脂抹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骇人的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陆濂吓得一哆嗦,心里暗骂:骇!一个个抹得跟活鬼似的要吓死谁啊!
哦他刚才见过真鬼,那…那没事了。
见他逡巡四周不答话,那为首的女人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脚,这里头的人就属她的脸最白:“这瞧着也有个五六岁了,问你话你不出声,你是傻子聋子还是哑子?”
旁边一个男倌谄媚地接话:“哎呦曹妈妈,这么个小叫花子,多半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就跟那野猫野狗差不多!您要是真瞧上了,直接提溜回去就是,跟他废什么话?”说着,那人伸手就要来抓他。
陆濂心道不妙!照理说身体成了个小孩子,人该是轻盈又敏捷的,平日窜成个小耗子也不成问题,只是现下被围堵着,实在无处可窜,陆濂便开始本能地挣扎扭动起来,像条刚出水的鱼。
小倌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提成个腊肉,他呢,扭的幅度很大,小小的腰腹有力得很,带动整个身体开始转圈儿,手脚并用地扑腾,牙也不老实地乱咬,倒真像只猫了。
他一边挣扎一边口齿不清地嚷:“放肆!我有爹娘!有名有姓!说出来吓破你们的狗胆!还不快束手……饶你们不死!”
那曹妈妈闻言便朝小倌挥挥手,染着蔻丹的手挑起小叫花子的下巴,呛人的脂粉味儿灌进他鼻腔,眼泪都憋出来了,似笑非笑道:“说,老娘准你说一遍,说你叫什么,看看能不能把我吓死。”
陆濂扶着墙站起身,极力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摆出威仪,将手背在身后,试图让自己显得高大一些。
……
秋风乍起,萧萧送雁,劲风卷过几片被昨夜秋雨打成半湿的枯叶,啪嗒一声响,落进醉芳楼的小院儿里。
陆濂,不,现在该叫朱怜了,正跪在小院儿冰泠泠的石板地上,小小的脸上又愁又悔又忧。
一个时辰前在巷子里,他与过去十七年每一次一样,大声又自如地报上了自己的名讳,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几岁,但至少牙是还未长全,别的不全也就罢了,偏偏两颗门牙缺了一扇,报名字的时候,牙就漏风了。
那个陆字,可能是发音成了疏,或者是出,出口还伴着小小一声哨儿,总之很不清楚,而围着他的这几个人显然也并无耐心细辨一个小叫花子的呓语,几个男倌一拍大腿就开始嚷嚷:朱怜朱怜,这名儿又柔又媚,脸蛋儿也白亮,真是个好胚子,好好调教,往后定能混个头牌!
他当时真想给这几个混蛋一人一头锤,不过说起来最混蛋的该那曹妈妈,娘的说一遍还真就只准他说一遍,后头任他再怎么解释,她也都是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径自给他改了名字。
实在可恨至极!
朱怜开始还抱着侥幸,想过不了多久宫里定有人出来找他,哪个王朝能丢个皇子不管不顾?于是他等啊等啊,等到星月交替,等到四季更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年瞬逝。
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他不爱奉承,他是很鄙夷这种行为的。当然,从前别人奉承他那是另一个算法。他有回没管住性子,与一个管事起了冲突,遭了顿毒打,又在柴房里被关了几日。
简直是是噩梦般的日子,好在他有个友人小姚儿,天天钻进柴房里给他分些伙食,否则就靠着妈妈给他的泔水,他怕是早就软烂成泥了。小姚儿曾是官宦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无奈才进了妓院。
两人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无甚深交也没有矛盾,于他们而言,这种在困顿中相互递一口吃食的情分,便已经可以交心了。后来在很多个只有微弱月光透进柴房缝隙的夜里,朱怜嚼着干硬的饼渣,倒下翘着腿和端坐一旁的小姚儿聊七聊八。
也就是这么几回下来,他这一年多来心底那点微末的盼头敲得粉碎。
按小姚儿的说法,她从未听闻当今圣上膝下有何皇子走失。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天成皇帝,姓李,国号祈。她絮絮说着外头赋税沉重、灾荒连连的世道,语气平淡,仿佛这本就是天地应有的模样。
朱怜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愣愣地望着柴房屋顶的破洞,漏进几点寒星。
祈朝。
不是他陆家的大晟。
他在虚无里跌了一跤,竟是跌回了百年之前,跌进了史书墨迹未干、却已被祖父铁蹄踏破的前朝。他所期盼的宫廷寻人,他所依仗的皇子身份,在此间俱是虚妄。他不是暂时蒙尘的珠玉,而是彻底错坠时空的一粒尘埃,无根无凭。
那点支撑他熬过毒打与屈辱的侥幸,霎时灰飞烟灭。
朱怜望了会儿天,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然后啧了一声,把自己蜷起来面壁了。
小姚儿推了他两把,他也不看她,就指指天挥挥手,示意天晚了她可以赶紧走人滚回去睡觉了。小姚儿心里不服,脸蛋儿气得鼓鼓囊囊的,将走未走时又心有不甘,转身给了这不知恩图报的浑小子几脚。
后来几天小姚儿还是照样给他分吃食,只是看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也就懒得理他。
再后来,不知道是哪个讨了曹妈妈欢心,还是哪个给她挣了大钱……国有国主,窑子有窑子主,要说皇帝大赦天下很是难遇,或要彰功显德巩固统治,或有天灾人祸要安抚民心,那曹妈妈大赦娼寮可就是个相当容易的事儿了。
自打那回朱怜就从柴房里被放了出来,后来打骂依旧没少,好在他也不在乎这些了,什么尊严啊自由啊,哪有活着吃顿饱饭重要,他也不做那有人能来接他的春秋大梦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混日子,反正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随遇而安。
好死赖活也好,因循苟且也罢,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他向来十分赞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优点。
却道是无心插柳柳成阴,混着混着倒还真叫他混出了个好歹。
也混出了几段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