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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要 ...

  •   要问朱怜爱不爱邓隗,他一定会呵呵一笑,白眼儿翻到天上去,爱不爱这个问题还是太深刻了,他和邓隗之间不存在这种东西,但若要问他爽不爽,他倒是能坦言一句痛快。
      可是没办法,于他而言什么矛盾全是小插曲,给钱的都是爷,虽说朱怜已然看这位国公爷不惯了,但奈何他看不惯的人确实太多,躲不开,也就作罢了。何况邓隗没亏待他,他也的确是个攀附邓隗权势的菟丝子,没什么好辩驳的。
      只是朱怜在他身边侍候的这些日子里,总能了解到这位爷的那些年的往事。
      听闻当年国公府式微,年轻的邓隗承袭爵位,空有头衔却难立足,他便将目光投向自己容色殊丽的亲姐姐,将她献给了天子。她长于温室,年轻美丽,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机与城府,她热忱地忠于养育她的家族,所以也甘愿为之付出牺牲。或许在她心里倒也不算牺牲,也许她是真的爱天子,但这些朱怜无从得知。
      她也幸不辱命,国公府果真重振门楣。合该皆大欢喜才对,可后来她犯了错失去盛宠被天子处死,惠国公府却丝毫不受牵连,原是邓隗早已抛弃这个棋子,早早的就去天子面前奉承佞言,将她的事添油加醋地献出,演了一出完美的大义灭亲,留下个六皇子李朓,被亲爹厌恶,被亲舅舅厌恶。
      朱怜实在不明白这样做的缘由,后来结合邓隗的话,觉得邓隗大概是真的很讨厌女人,哪怕是血亲,哪怕是为自己带来利益的女人。当然,他从不厌恶女人带来的权势。
      权势滋养野心,也豢养空虚。年过不惑,膝下犹虚,国公府的寂静在夜深人静时便显得格外刺耳。邓隗便开始搜寻一些取乐的玩意儿,于是就有了朱怜的今天。
      总结下来,他更讨厌邓隗了。什么恩人主人枕边人,朱怜只觉得他是个纯种大贱人。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朱怜也没少摆脸,但他绝非有意,是顽劣本性作祟,邓隗精得很,自然也能看出来。但性/欲是本能,拦不住,他该草就草,朱怜该爽则爽。
      春深夏浅,惠国公府邸的荷塘里已有了零星嫩绿尖角。
      那日,邓隗在府中宴请几位宗室子弟,席间自然少不了唤朱怜出来弹曲助兴。
      或许朱怜从前能明白这些权贵究竟哪来这么多宴要赴,可现在位置一变,果真是悲喜不相通。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一位世子大约是酒意上头,又或是本就对邓隗这位家妓有所耳闻心生轻薄,竟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朱怜面前,对他动手动脚一番,又将一杯斟满的御酒递到他唇边。
      “小郎君曲艺绝妙,人也标志,来陪吾饮了此杯!”世子语言轻佻,目光黏腻地在朱怜身上脸上打转儿。
      朱怜蹙眉躲闪,他可以在邓隗身下承欢,那姑且算他目前赖以生存的交易,但他绝不容忍他人公然调戏,再加上他现在本就对这些人心生厌恶,便神色冷淡道:“多谢世子美意,在下不善饮酒。”
      那世子觉得折了面子,脸色一沉,还要强逼。座上的邓隗却哈哈打圆场:“世子莫怪,这孩子性子倔,是我平日疏于管教了。”他话似在劝解,目光却淡淡扫过朱怜,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世子赏脸,莫要不知好歹。”
      朱怜迎上他的目光,用他以往的可怜的湿润的眼眸望向座上宾,却见那人依旧用严厉而不屑的目光看着他。积压数月的屈辱不甘,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男人曾有过的一丝依赖,瞬间化为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猛一抬手,将琵琶拨子狠狠敲在那人的手腕上,世子手中的杯盏打翻在地,玉杯碎裂,酒液溅湿了袍角,满堂宾客愕然。
      朱怜直立而起,他声音不大,也不激昂,却清晰地响彻在堂中:“我来此奏曲,是奉国公爷恩情,不是府上供人取乐的倡优,公爷若当真愿由我任人调笑凌辱,那还不如将我放还醉芳楼!我倒知公爷心善,不愿浪费他人好意,那不如——”他轻蔑地指向地上酒液:“公爷过来将酒舔干净,您位高权重,想来也能给足世子面子了!”
      世子脸色由红转青,连忙摆手:“非也非也,玩笑话,世叔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不当真?我算什么东西?惠国公亲自陪酒,简直是泼天的富贵!世子怎么不愿?”朱怜依旧不依不饶,准备直接撕破脸,他说的是实话,要他伺候这些玩弄他的富贵贱人,还不如放他回窑子里,鸡头也好过凤尾。
      邓隗愣了愣,旋即发出一声嗤笑:“果真是醉芳楼的货色,时间久了,倒是忘了你也是个装腔拿乔的东西了。”他突然猛一拍案几,杯盘震跳:“来人!”
      几个膀大腰圆的府卫应声而入。
      “将这个孽畜拉下去打板子,打到他认错为止。”几个人迅速擒住朱怜的四肢,他再也动弹不得,被拉下去时,又听见主座上传来的声音:“罢了,认错定是不行了,与其留着闹心,不如打死了事,打吧,打死了就扔去乱葬岗。”
      “国公爷息怒!”“邓公何必为此杀人?”少有宾客劝说。
      邓隗不睬,朝府卫挥挥手,接着便与权贵们继续喜笑颜开。朱怜其实很想喊出声,说实话他并不想就这么死了,但他也没办法接受继续对那贱人低声下气的自己,只偃旗息鼓,从正堂被拖往别院时,做了一路的思想建设。
      然后他得出结论:死就死吧,反正不是头一回了。万一眼睛一闭一睁,他就又回到自己原先的大殿暖房里呼呼睡大觉了呢?
      府兵粗暴地将他按在刑凳上,用麻绳牢牢绑在上头,冰冷的木板硌得他生疼。朱怜不做声,只尽量将头撇向较为舒服的角度。
      板子随着风声落下,第一下就叫他眼前一黑,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他狠狠咽下去,如吞针一般。再睁眼时,眼前这一隅小天地已然变了色发了颤。
      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往远处说他是皇子,行事再荒诞也无人敢言怒,往近处说曹妈妈虽动辄打骂,到底也还是将他当作摇钱树。邓隗口中的打死却不同,他是真的会这样做。
      板子沉闷地打在皮肉上,一下,又一下……先前尖锐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仿佛打的不是他的身子,他只是一条搁浅的鱼,无力地,被动地,死板地任躯体跳动。
      “…十七,十八…”
      意识模糊了,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耳边也只余下府卫们粗重的喘息和机械的计数声。似乎就这样解脱也不错,好过继续在泥潭里打滚,看这些贱人的脸色。
      朱怜阖上眼,已决心就此被黑暗吞噬,而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的清冷的声音穿透疼痛的迷雾,不容置疑:“停手!”
      板子应声而停。
      朱怜涣散的目光难以聚焦,他没有抬头,所以第一眼瞧见的是那人的影子,男人站在数米开外,逆着廊下灯光和天上月亮,明明离朱怜很远,影子却被投得极长,正在朱怜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在这之后朱怜也思考过自己为何会对这声音熟悉,那时二人分明只在宴上匆匆见过一面,后来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从前一目失明,其他感官便向来敏感吧。
      总之只靠两个字他就确定了来者,是邓隗那贱人的皇子外甥。
      李朓淡漠的目光扫过行刑的府兵,声音平淡无波:“宴上杀人,惠国公这是又犯糊涂了!别打了,将他带下去,再找个郎中给好好瞧瞧,此人,我保了。”
      府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但无奈六皇子开口,他们也不敢驳斥,便颤颤巍巍地准备先将朱怜放开。
      刑凳上的人此刻迷迷糊糊喘着粗气,人不清醒,于是李朓的话语传到他耳中,大抵是有超于常人三倍的介质阻遏,虽稍显缓慢,倒也清晰明确。
      保了?
      这两个字如猛火油一般泼溅于朱怜几乎被痛苦和屈辱浇满的心湖,与那点早已萌发的火星子交汇,嗤啦一声,他心头猛地升腾起一股邪火!
      他娘的!又是这样!他的命就这样不值钱?邓隗说打死就打死,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说保下就保下?都是些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由着这些人抢来抢去,决定是毁是留?不行,不能再如他们的意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朱怜忍着浑身疼痛将府卫挣开,偏头朝着李朓的方向啐了一口血沫。那血沫没飞出多远,只留在了他自己脸旁的地上,但他那恶狠狠的气势却精准地投射了出去。
      他半抬起自己那侧血污肮脏的脸,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向李朓剜去,李朓秀眉一跳,听着他嘶哑破碎的嗓音:
      “咳…你算老几?你说停手就停手?老子…老子这会儿就是想死了!来,都来接着打,往死里打!谁停手谁是孙子!哪个…哪个敢停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在场诸位:……?
      昔年李凭箜篌独绝可致空山凝云,李朓觉得朱怜今日这一嗓子大概也不遑多让。
      府卫们愣在原地,手还半抬着,个个都是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目瞪口呆地俯首看着这不知死活的疯子。
      李朓那万年不变的,仿佛被冰封住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道裂痕。他眉头拧着,看向朱怜的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活了二十多年,在宫里军中朝堂,他都见过太多条人命消逝,不怕死的硬骨头,翘尾乞怜的软骨头也不胜枚举,却是头一回见这种明明都快死了,别人好心救他,他却反而梗着脖子叫嚣着“快来打死我”的癫子,当真是惊世骇俗!
      他几辈子没见过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了!
      李朓张了张嘴,大概又觉得实在无言以对,又闭上了,他缓缓朝朱怜走近,看着他那视死如归,恨不得再挨几板子以证清白的混账模样,深喘一口气,垂头闭眼揉了揉眉心。
      院子里,夜莺飞落在水缸的沿壁上,用小巧的喙轻触水面,水波散开,它餍足地带着清悦的歌声振翅而去,水波渐消散。
      再睁眼时,朱怜已不知何时力竭昏厥,又见那几个等候他指令的府卫,李朓语气里带着烦躁和无力:“……愣着做什么?没听见他说想死吗?”
      府卫们更懵了:“殿…殿下?”
      李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抬走!找个郎中来!别让他真死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亲手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朱怜瘫在凳上,胸膛因剧烈疼痛而没有节奏地起伏着,已没了意识。
      这头儿闹得惊天动地,那头儿正堂中还在歌舞升平。
      抬着朱怜的府卫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天天的真是见了鬼了!国公府内果真是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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