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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泡中谎言 李秋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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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涂抹在李秋池的皮肤上,她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太阳镜的位置。
身下的沙滩巾是明快的柠檬黄色,在一片蔚蓝与米白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周围人声鼎沸。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浪花,情侣们依偎着分享同一杯冰镇柠檬气泡水,几个肌肉线条分明的年轻人正在不远处打沙滩排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秋池翻了个身,让阳光均匀地覆盖她的背部。
她的手机就放在耳边,屏幕朝上,随时准备亮起。
她知道那个消息今天会来——或者说,她希望如此。
“Get it!(接球)”
一声呼喊伴随着排球砸在沙地上的闷响。
溅起沙砾。
李秋池微微抬头,看见橙色的排球滚到了她的沙滩巾边缘。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跑过来捡球,冲她抱歉地笑了笑。
他身后的金发女孩拧了拧发尾。
“It's okay.”她摆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手机上。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陈宁。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现在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按照时差,陈宁那边应该是凌晨过了一会了。
李秋池捏着手机,她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彻夜难眠的科学家,终于鼓起勇气发出那条酝酿已久的消息。
点开信息,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正式——是一份电子邀请函,陈宁作为今年「森丘观测突破奖」的获得者,邀请她作为嘉宾出席。
三个月都已经过去了,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见面啊。
李秋池翻了回去,平躺,眯着眼。
她把手机贴在胸前,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
周围嘈杂的人声、海浪声仿佛都远去了。
她沉浸在一种隐秘的胜利感中。
她知道陈宁一定在手机那头紧张地等待回复。
比如僵立在窗前。
想到这儿,她脑海里不禁又勾起陈宁最后几次与她交谈时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眼神闪烁,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八度。
这次有了心理医生的“幕布”,李秋池能轻易识别出这些迹象。
更不用说,她几乎是刻意引导了这一切的发生。
陈宁爱上她,是必然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沙滩巾上画圈,忽然哼起段牧羊曲的旋律,调子起得轻,尾音却拖得有些颤。
哼着哼着,眼神就散了,落在海上的碎金里,像陷进了落在地上腐烂溢汁的橘子果肉里,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化不掉的怅然。
李秋池偶然的一次。
她给林缘的新笋般的黑尖浇完最后一捧水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森林深处。
冒出的泡泡里被她观测到一个熟悉的灰白人影。
「是陈宁。」像是忽闻远处古钟轻叩。
那声音不似凡响,环宇清吟,从八方虚空里漫下来,缠上黑色弥高的尖椎,最终落进人耳时,只剩一片澄澈的空明。
陈宁没死。
李秋池很开心,坐在那里很久。
等到她回到悬崖边的木屋,看见悬崖上的木屋像块被海风啃剩的老骨头。
褪色的木门歪着,却死死嵌在缝里,门楣挂着串晒干的墨鱼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窗棂是粗铁丝拧的,糊着的塑料布早被海风撕出破洞,露出里面悬着的旧渔网,网眼缠着几只干硬的海星。
屋后橘子树斜伸着,叶尖总沾着白盐粒。
晾衣绳绷在两架木棍间,一件褪色蓝长裙被风吹得猎猎响,像面不肯倒下的帆。
她点燃炉内的火,暖着壶热水。
对着股股腾雾,她满腹疑惑。
那场大火。其他人是否也存活。
李秋池发现,陈宁渐渐地,身边有了不同的朋友。
投影里,陈宁脸上渐渐挂了笑。
李秋池为她感到欣喜。仿佛好久不见的幸福种子,要在她冷硬的心墙上发芽。
第一个世界线时,李秋池眼看陈宁细小的幸福,手拧一只兔子的脖颈,嘴无意地吹跑周边无关紧要的轻浮的泡泡。
一个泡泡颤抖着,跌撞向树干。粉碎。
李秋池瞳孔微微放大。
她松掉兔子,想用手把散碎的光点拢聚在一起。
在这之前,她从没碰过泡泡。
她没想过。
她手却穿透了进去,身子被卷入其中。
而这,是她触碰幸福的起点。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垂直光线,像箜篌的弦。
其中有些像森丘的树桩,有些像藕丝,而有一些已经崩开了。
不同的颜色,炫花了李秋池的眼。
“咔咔——”李秋池顺着声音来源望去。
顶粗的一根“弦”像磨损般从细小处破开豁口。
李秋池没去拨弄这根,扭头找到一根金色的弦,一弹。
又是一阵眩晕。
再次睁眼时,天崩地裂。
所有人都在逃窜。
而自己感觉手臂湿淋淋的李秋池,还听见有人马路牙子上哭,。
哦,是一个小孩。
啊,是“我”。
地突然豁开一道口子,轰隆巨响。
恍然中,她看见有灰影在天际边俯冲下来,鼓动的白色衣袍,像飞鸟的翅膀。
极黑后,李秋池就在纯白空间里了。
不知何处飘下的「森丘观测日志」正乖巧地卧在她的怀里,右下角的继承人从“林微”淡褪又浮现出“李秋池”,还向上投影出“恭喜”的字样。
表皮上规整的字熔化后重铸出狰狞的金属纹样,看不太清什么字,但字的角落有一个小勾向外虚延。
无风自扬,日志的扉页轻展,淡绿色的纸面上,细碎的闪粉正幽幽发亮。
第一页便是:
「第一日:
xx年x月x日
什么都没观测到呢。请再接再厉。
囧rz 。
观测者:李秋池 协助者:鸩珠」
她一口气翻到最后的操作指南。
李秋池很快明白了大概。
又飘下一张白纸,她捏住一角,光滑又有点腻,在指尖溜了几遭,才终于安分。
良久,「观测协议」垂了垂“头颅”,说不清是漫不经心的无聊,还是在默数对方浏览的进度。
她用力掐住,那协议在她指间挣动,发出扑腾扑腾的声响,像尾濒死的鱼。挣扎无果,竟倏地化作一缕青丝飘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卷了又卷,最终凝作一颗莹润的珍珠,坠在她指缝间。
这是没给李秋池选择的权利。
她举起珍珠,虚挂在耳垂。
「签署成功。」
鸩珠高声笑说。
后来,在鸠珠的协助下,她试图以特定身份介入泡泡,在不同世界线里接触陈宁。
几乎每个世界线的陈宁都会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而这句话的出口,预示着李秋池的逃离。
因为观测者影响了事物本来的发展。
陈宁带着愕然和悲痛,面对李秋池的“死亡”。
然而,李秋池将失败的记录当做陪伴陈宁的方法。
先找到陈宁,之后再找其他人。她是这样想的。
随着自己将尘封往事找寻到——三人假死。
从始至终,只有自己是被丢下的一个。
她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决策。
她回忆起半年多前转到研究所里从事心理医生,“碰巧”负责报复式工作的陈宁。
那其实是她精心策划的——在得知陈宁拒绝测试,签署放弃协议时,她特意让鸩珠操作了点小把戏,比如……让鸩珠吃掉纸质文件。
聊诊时,她“恰好”谈及起陈宁感情的躲避。
但是这世界线陈宁的特征。与以往不同。
那次交谈持续很久,反正比陈宁常日消极对待诊疗时间长。
之后,李秋池又“偶然”出现在陈宁常去的图书馆、茶水间,甚至陈宁午餐的座位旁。
每次相遇都看似巧合,实则经过周密计算——足够频繁以建立联系,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陈宁追加了一条信息:
“瑞士洛桑,下月十五日。
我的报告在下午三点。
若你有空…可来听。
座位号:A-07。”
李秋池能想象陈宁发这条信息时的样子——可能穿着那件领口有点松的黑色格子睡衣,头发因为辗转反侧而乱糟糟的,眼镜推到额头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
陈宁白日有朱珠就不戴眼镜。
但眼镜是陈宁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或者习惯。和下午的咖啡一样。
这个在国际上意气风发的科学家,面对一条简单的邀请却如此忐忑。
李秋池凝视屏幕一会,开始打字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次,删了又写。
最终她发送了一条看似专业而克制的回复:
“恭喜你的成就。我很荣幸能参加这个重要时刻。”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情感表达。
但李秋池知道,对陈宁这次科学家的性格来说,简单的肯定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给予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让陈宁自己走出那一步。
发完信息,李秋池把手机放回包里,收拢到身边来。
阳光更加强烈了,她调整了一下遮阳伞的角度。
不远处,那金发女孩被拥簇至排球网跟前,和那黝黑的男孩一起站在网同侧。
排球高高飞起。
李秋池唇角漾开笑意,阖上双眼。
她知道,她又一次骗了陈宁。
陈宁骗她一次。
她就要骗陈宁更多次次。
她不成熟,这是她的小孩子脾性。
但她,却要继续扮演那个耐心引导的角色——直到她们真正面对面,直到陈宁亲口说出那些酝酿已久的话语。
毕竟,最好的治疗师知道,真正的改变永远来自患者自己的决定。
感情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