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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移情   “你读 ...

  •   “你读过弗洛伊德。”李秋池微微昂头,刚好贴近陈宁的耳畔,“但现实比理论复杂得多。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再继续咨询关系了。”
      李秋池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把两只手撑在背后。她的脸是古典的鹅蛋脸,眼睛向上剔着,浅色的嘴唇微微地张着。
      陈宁沿着实验台滑到地面,反转过身体,抱住双膝,用手捂住脸庞。不看李秋池的脸,她的思绪才能正常运作。
      「我对TA的情绪是否过于强烈,甚至超过了我们目前关系的程度?
      「我对TA的感觉,是否像在面对过去某个重要的人?比如看到TA就莫名想起某人,或对TA的反应和对那人很像。」
      「当TA做出某个行为时,我是否会忽略当下的实际情况,直接用过去的经验解读?」
      「和TA相处时,我是否会重复某种熟悉的模式,哪怕这种模式在当下并不合适?」
      对眼前人的情绪,是否掺杂了过去的影子。
      是。
      是。
      否。
      是。
      简略自检下来,与移情有75%吻合度。
      可移什么情,移谁的情。陈宁在时间长河里独立,回顾自己已经流逝的日子,抓不出一个壮丁来顶罪。
      陈宁觉得记忆里一直有一个人,她困住了她。可她从没见过她。
      “我需要冷静。”陈想到着狼狈的实验数据、狼狈的心理医生,她唯独觉得自己不狼狈,闷着头嗡嗡地说,“麻烦你跑一趟了。”
      李秋池愣了下,几乎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实验台下的陈宁,能看见她脖颈底下淡青的脉络。
      她惯常是这角度。俯视。近乎神祇的视角。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叶片蔫蔫地垂着,蒙着一层灰。
      她指尖一直持续“嗒嗒”有节奏地击打着案面。
      陈宁尽收耳底。李秋池在想什么吗。
      李秋池知道陈宁是谁。知道她俩的关系是什么样。
      但现在,她觉得这感觉太僭越了。
      像季节性冰封的河面下涌动暗流,无声,却足以让冰层发出危险的呻吟。
      “我会向所里请假三个月,那之后,我会回来。如果……你仍确信这份感情是真实的,而不是……我的私人电话不会变。”
      仿佛冰面上呵出的一口热气,转瞬即逝,不留痕迹。连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那瞬间的存在。

      李秋池消失得如同她出现时一般突兀。
      一封转介邮件,寥寥数语,像一纸冰冷的讣告,宣告了那段在消毒水与苦橘气息间挣扎的隐秘时光的终结。
      陈宁对着屏幕,那白晃晃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却是一片麻木的空洞。
      起初的日子,是钝刀割肉般的混沌。
      她依旧去研究所,穿着那身浅白色的盔甲,步履精准,言谈冷静。数据、模型、报告……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对森丘研究的迷宫,企图用那无穷尽的叠加态来填满内心的坍缩。
      可实验室的仪器似乎都沾染了主人的晦气,故障频发。
      刺耳的警报声里,付畴惊愕的目光像探照灯打在她身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缕象征失败的青烟袅袅上升,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那炸毁的不是实验装置,而是她体内某个早已摇摇欲坠的支撑点。

      她没去见张教授。
      那张李秋池推荐的、印着“资深科学家心理顾问”头衔的名片,被她随手夹进一本厚重的实验操作书里,像夹进了一片过季节的枯叶,一个被遗忘的旧梦。
      反而是周木兰和她的四个徒弟,见她,来的愈来愈勤,带着些瓜果和鲜切花。周木兰更是学着说“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李秋池说不定有不能言之的秘密”来温言相释。
      陈宁掩着伤口,淡淡地表示感谢。

      失眠成了常客。
      公寓的夜长得没有尽头,窗外的霓虹在窗帘上涂抹着光怪陆离的影子,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
      她有时会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踱到窗边。
      虚掩的窗帘外,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短暂地照亮一片虚空,又迅速归于黑暗。
      她想起李秋池那天凌晨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的样子,头发微乱,没戴耳饰,带着夜风的微凉。
      那一点真实的烟火气,如今想来,竟成了最奢侈的回忆。
      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描摹,指尖划过水汽凝成的薄雾,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像一道无声的泪。
      天渐凉。立秋了啊。

      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买回一盆和李秋池诊疗室里一模一样的绿萝,放在窗台同样的位置。她查阅了详细的养护指南,精确计算光照、浇水、施肥的周期,像对待一个重要的实验项目。
      绿萝的叶子依旧蔫蔫的,蒙着城市的灰。
      她固执地擦拭,调整位置,盯着它看很久,仿佛能从那些垂死的叶片里,窥见某个人的影子,或者,等待一个不可能的、起死回生的奇迹。
      这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绝望的荒诞。

      那本夹着名片的实验操作书旁边,悄然多了几本书。
      不是物理专著,而是《移情与反移情》、《心理治疗的伦理边界》、《创伤与依恋》。
      书页崭新,翻动的痕迹却集中在特定的章节。
      她像一个最刻苦的学生,在字里行间寻找答案,寻找一种能将自己从这无望漩涡中打捞起来的理论依据。她逐字研读关于“治疗关系中的情感投射”、“理想化”、“权力不对等”的论述。
      冰冷的学术语言,像一把把手术刀,试图将她对李秋池那份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情感,精准地切割、归类、贴上“病理”的标签。
      她读着,时而冷笑,时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理论完美无缺,逻辑无懈可击,像一座用理性砖石砌成的堡垒。可堡垒的中心,那个名为“陈宁”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依旧在顽固地跳动,拒绝被定义,拒绝被消解。
      那感觉清晰得让她恐惧——理论越完美,越证明她的“病”入膏肓。

      休息日,她不再穿深灰色的套装。
      衣橱里悄然添置了几件颜色稍浅的衣物:烟灰、雾霾蓝、甚至一件质地柔软的月光色羊绒衫。
      并非刻意追求明媚,只是那深灰穿在身上,仿佛也浸染了太多诊疗室里冰冷的空气和那个人的气息,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她学着去研究所附近那家新开的咖啡馆,点一杯最苦的黑咖啡,不是为了提神,只是需要一种强烈的味觉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看她们脸上或麻木、或焦虑、或偶现欢愉的神情。
      世界依旧在转,带着一种冷酷的、与她无关的热闹。
      她像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幽灵,用冰冷的咖啡杯汲取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最深的改变,发生在一次与母亲的通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叨着新家庭的琐碎幸福。
      陈宁握着话筒,指尖冰凉。
      若是从前,她会用最简短的“嗯”、“知道了”来结束对话,像处理一份无趣的数据。
      但这次,当母亲又一次用那种“我宁仔最懂事独立了”的语气感叹时,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陈宁的喉咙。
      她虽然双亲健在,但并不亲近。
      所以姐姐和自己被放置在“所有物”进行划分时,她也只是觉得,大家合适就好。
      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合适有多荒诞。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异的沙哑和颤抖,脱口而出:“妈,我……其实……很累。”
      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
      然后是母亲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询问。
      陈宁没有再说下去,匆匆挂了电话。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打破某种桎梏的虚脱感。
      原来,承认脆弱,并不等于毁灭。
      原来,有些冰壳一旦裂开第一道缝,就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三个月,在精密的Chronos Anchor上,是精确到普朗克的刻度。
      在陈宁的生命里,却像熬过了半个世纪。
      她依旧在实验室里,看别人与量子纠缠,数据模型重新变得漂亮、精准。自己的森丘语语库一点又一点地从零开始丰富。
      窗台那盆绿萝,在她的精心“实验”下,竟也挣扎着抽出几片新叶,嫩绿得有些扎眼,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倔强。那些心理学书籍被她放回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有些问题,理论终究给不了答案。

      最后几天,她开始整理公寓。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翻出了一张瑞士会议的名片——主办方再次发来了邀请,规格更高。
      她捏着那张硬挺的卡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体。
      然后,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依旧清瘦,眉眼间却褪去了一层长久以来的、拒人千里的霜寒,显露出一种被痛苦冲刷后更为清晰的轮廓。她身上穿着那件月光色的羊绒衫,柔和的光线模糊了她过于锋利的棱角。
      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只是摩挲了下眼睑的黑眼圈。

      最终,她没有拨打名片上的电话。
      她挥出朱珠上的联系人,点开那个从未被删除、也从未被拨通的号码。编辑框里,光标闪烁了很久,像一颗犹豫的心。
      分享出邀请函后,她只输入了短短一行字,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
      「瑞士洛桑,下月十五日。
      我的报告在下午三点。
      若你有空…可来听。
      座位号:A-07。」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将汹涌的暗流,小心翼翼地藏在最严谨的学术措辞之下。
      她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窗外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暮色。

      三个月。
      等待那银河彼岸,或许永不会有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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