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火与水 !!是李的 ...
-
刺眼的光不是童年记忆里那般,往昔森郁的参天大树,此时是峭楞楞如鬼一般的黑色三角锥,向上抽拉出缕缕像石油黏稠的液丝。
天空似乎是曾经林深处爬满菌丝的倒下木桩。
李秋池自深林上方坠落,周围是烧焦的土壤。按着幼时嬉玩的肌肉记忆,在林中腹地兜了数十个圈子。
这里没有了时间,自她们离开后。
所有事物,刹那间,都拥有了令人嫉妒的永生。
无限的时间。
无限的空虚。
天空变动时,只有像红透的黑血管一样,扩缩着的黑丝。
她抓起一只向前飞奔的毛绒白兔。豆大的泪水滚下了脸庞。
李秋池脏乎乎的手拾起地上锐利的小石子,在脖子上比了比。
停顿了手上的动作,坚硬冰冷的石刃剥开了兔子柔软温热的小腹。
小小的,在她手中挣扎,腿一弹,渐渐没了声息。
没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痕迹。
安静地,吸吮着它的血,咬噬着它的肉。
一把火,一干二净。
也没了在这个世界“活过”的证明。
饥饿感、悲戚感像方糖块,丢在热水里,却怎么也无法再化开更多。沉在杯底,没在她的眸子里。
只剩皮毛,李秋池浑浊的眼神慢慢清晰。
血红的唇角,正对着一窝雪白的兔崽,一共三只。正偎在一起,像撒在软草堆上的一小捧雪。细弱的呼吸在彼此身上拂过,把那点雪白的绒毛吹得轻轻颤,仿佛一团会呼吸的云,要在这暖烘烘的角落里,把彼此的温度都焐得更厚些。
记忆还不遥远。她们三人挤在一起,轮流透过灌木丛的小孔,偷看新生的兔崽。小小的惊呼一声,扭头看着彼此。眼中那些欣喜与幸福在记忆里断续闪过。
她不能不去相信她们“活过”,但也无法面对是否“活着”的问题。
不知道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先是隐约的一线,像是远山的絮语,在耳畔游丝般浮荡。
李秋池沉下的眼皮微微掀开些,意欲迈大步子,却被脚下石子绊倒。白金色长发似瀑,打卷处就是水花飞溅的地方。一头瀑发,逆着主人向后纷飞,末了,无力的伏在肩头,无奈的瘫在起伏的岩石路上。
继而,远方的低吟渐渐分明起来,轰隆轰隆地,从海的肚肠里翻滚出来。
李秋池脑袋点了点,抽出一只手臂,肘部点地,撑了起来。
整片的海洋撑满了她的目光。
天与海、与沙,浑茫一色。海上影,唯孤礁一点,近滩一痕,鸥鹭两三羽,鸣叫一两粒而已。
早被撕拉成不规则的污渍长袍被拖拽着,在沙滩上留下长长的尾巴,连通着森与海。
潮退了,沙粒便发出“咝咝”的声响,是海水抽身而退时,从沙的怀抱中溜走的叹息。
这叹息未已,新的一排浪又赶到了。它们推搡着,拥挤着,哗啦啦地扑上岸来,将前浪的人残骸一口吞下。
如此往复,永无休止。
她向前迈了一步,咸腥的风立刻缠绕上脚踝。
第二步,浪花已经舔到膝盖下方,冰凉像无数细小的牙齿。软沙挠着脚心,痒痒的。
第三步,身体突然被一股大力攫住,衣袍颤抖着贴紧她——原来海水是这样急切地吞噬活物。咸水灌进鼻腔时,她听见自己咕噜一声,像捉迷藏时看见“猎人”东奔西跑发出的动静。
下沉时,阳光在水面摇曳成碎金,不少筛成细丝,想要挽留住她。
有鱼群从她张开的指缝间游过,鳞片擦过手腕,比想象中温暖。
她感到整个身体松软了下去,不觉想到了兔子。
最后的意识里,竟想起林妈后院里生长的橘子树,乌青的房瓦,晾晒的长绳……淡蓝色长裙,和她们的白色袍子,此刻大约正被海风吹得鼓胀如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