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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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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杀蛇,易如反掌。
赵活撑着膝盖,靠在树边气喘吁吁地干呕,普通王毒蛇血浸透了他的手套,发出阵阵黑烟,偶有几丝血液从衣物缝隙渗透到赵活皮肤,甫一接触,立刻就被活水一般的毒功护体真气隔绝在外,不足为惧。
唐铮警告在前,赵活不敢造次,将自己全身包裹得严实,决定直到战胜蛇王才将身体暴露在蛇血中。
身旁两条王毒蛇被压成肉泥的尸体,和放眼望去全是破碎的巨木陷阱,最大的一块原木底端是切成碎片的蛇尾,这一切都在诉说着此战的不易,但赵活逞强,绝不肯透露半分示弱。
这在人前是如此,独自一人更是如此,赵活就是这样的硬骨头。赵活没有先选择挑战最小的幼蛇制成后续箭头毒媒,而是先把离蛇王更远的两条成年王毒蛇解决。
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一是检验唐铮书信所言是否属实,有了入门毒功护体的他,一般王毒蛇毒是否对他已经无效;二是这两条是本区域除蛇王在最大的两条普通王毒蛇,为了防止在他与蛇王战斗时,其与蛇王形成呼应,或是他战胜蛇王时还要面临这两条蛇前来争夺蛇王之位的额外战斗,这两条蛇都必须先杀,以绝后患。
赵活喘息许久,从怀里掏出补充体力的丹药快速兑着清水吞下,原地打坐休息,恢复体力。王毒蛇作为一方恶兽,即便此处满地血腥,但其恶名远扬,毒性猛烈,一般野兽不敢靠近,所以此地反而成了一块安全飞地,能让赵活安心休整。
在出了一身热汗,全身真气在经脉中充盈奔腾,全然不拘泥于经脉,正经经脉不走,专走奇经八脉。不管是毒功亦或是他之前乱学的普通内功形成的真气,不分你我,浑然一体,在运行一整个周天后,安静地回到气海,平静地像是无风的海面。
状态恢复如初之后,赵活才悠悠醒转。
却不想唐突看见身旁无故多了一枚金钱镖,瞬间清醒,翻身伏低身子作警惕状,左右扫视侦查唐布衣的身影,许久无果,才叹了口气去摸地面金钱镖上的纸条。
又想干什么?知道你轻功厉害了,来无影去无踪,哪天把我杀了我都察觉不了,好棒棒哦。
“恭喜师弟杀死了两头成年王毒蛇,为我赚到了大量赌金~顺带一提,你二师兄输了我二两银子,回头请你喝酒。不过师弟你的速度有点太慢了吧,害我在老地方多淋了几天雨,回去脏衣服你得帮我全洗了。”
贱兮兮的话语见字如面,赵活翻了个白眼,你行你上,不下场别逼逼。
然后将纸张折过背面,果不其然看到了唐布衣对这次蛇王征讨的后续提示:“蛇王下一次进食预计将在明日黎明进行,到时蛇王警惕性最低,因消化行动迟缓,待进食半个时辰后便是最佳狩猎时期。
“蛇血炼体时有我和你二师兄护法,无需担忧,大胆干吧,师弟。这是你应得的。”
赵活很清楚,他在陪两个疯子玩命,但很不凑巧,他也是个赌瘾大的,决定奉陪到底。
在有了小成毒功护体之后,赵活沉浸在伙房多年的精湛厨艺锻就的犀利刀法,彻底没了限制。
解剖毒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庖丁解牛换了食材,王毒蛇幼蛇在他的唐门小剑下甚至连悲鸣都不曾发出,便被肢解成了各式完整如鲜活时一样滚烫跳动的零散器官,最重要的鲜血被单独收集在了密封的竹筒,准备用于明天的蛇王狩猎中。
还有一晚的休整时间,赵活回到唐布衣的秘密洞穴,打算养足精神应对明天可能遭遇的各种意外。
回去期间他试用唐布衣给他埋青冈栎下的弓箭,入手的瞬间被过硬的弓身和过松的弓弦所组合在一起的诡异手感,连只兔子都能射歪的丢脸场面,闹得怀疑了半瞬人生,最后无奈掏出小剑追着野鹿满地跑。
这下赵活才对“唐布衣也不是万能”的这件事有了一些实感——就他这些年天天花天酒地,不事锻造这等粗枝大叶之事的荒唐模样,估计早就把调试武器的细致功夫忘得一干二净了。
还是得靠自己。
当了那么多年唐门杂役,虽然唐门武功半点没学到,倒是里里外外把唐门日常工作都做了个遍,每一样不说精通,也称得上小有心得。
在锻造这事上,赵活已经是唐门资历最老的老师傅了,全门的武备都要经他手调整才能投入使用。
为什么赵活会那么全能?朋友们,我也想知道。那么全能都无法获得一个认可更是……
赵活苦笑着摇了摇头,手下匕首细致地将箭杆削细,调整箭羽角度。
削落的木屑不经然间落到了鹿肉上,赵活下意识就用匕首尖挑开木屑,挑开后失神了片刻:
这动作与他当初拨开唐布衣下毒粉的姿势一模一样。
要是上次烤肉给大师兄,二师兄两人的时候,自己能有那么快手速制止唐布衣下毒的恶作剧就好了。
他就不用被唐铮灌十瓶鹤顶红……虽然因祸得福救了他因焦虑而便秘了一月的肚子,和二师兄非常公平,唐布衣被灌了二十瓶,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了。
唉,这肉剥落木屑之后重新烤烤应该还能吃。
搞多点木屑,给鹿肉做烟熏会不会更有趣一点?如果不是没有器皿,我今晚就把捡回来的成年王毒蛇炖蛇羹吃了,反正都用唐门秘法祛过毒了——
我记得他们俩还挺喜欢的吧?我有的吃,他们没得吃,馋死他们。
赵活遗憾地看着烤肉,思绪又完全不受控地乱飞。
唐布衣给的那把弓弓弦即便重新调整,拉紧,其拉力依旧不够契合这把弓身,重做弓弦已经来不及,时间紧迫,只能调整弓箭重量,以保证箭发力度能够穿破蛇王肥厚的鳞甲。
赵活看着篝火上烤的鹿肉火候,及时翻面,把在唐布衣洞穴里找到的调味料适时捏撒,烤肉顿时香气扑鼻,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可赵活现在却没什么胃口,胃囊空空,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将烤好的烤肉分出来,放置在一旁的阔叶上,等着将多余的烤肉待会打包好,作明日的后备干粮。
食物的香气没有安抚他焦苦的情绪半分,反而让他想起了锻造炉的炭火焦味,陷入了沉思,盯着手里的羽箭出神。
就你现在这锻造功夫那么烂,那把趁手的飞爪是从哪来的?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该不会……本来就是我的吧?
当时获得唐布衣的奖励狂喜涌上了心头,赵活根本没有注意飞爪上的铭文和细节,只道唐布衣手眼通天,去哪里特意仿打一套飞爪不过一钱袋的功夫,他去飞石帮门头聚众打闹一会就能捡个七七八八,却不曾想这“手眼通天”是指通天通到他仓库来了!
“唐布衣你个无耻小贼!你叫什么飞侠,明明是飞贼!”赵活就着火光看清了飞爪上自己名字的铭文,气得直跳脚。
原本堵在心头的焦虑被这一通闹剧无端泄了出去,赵活气呼呼地嚼着鹿肉,快速补充能量,手下一刻不停地耐心磨快自己的唐门小剑,箭簇一等武器,快马加鞭地加紧战备工作。
光打屁股已经不够本了唐布衣,我得把你挂男弟子房三天三夜当咸鱼腌入味!
你洗干净给我等着!
(12)
入夏后的黎明来得仓促,白光掀开了森林的吵闹,也撕开了某人的话匣,一声轻快的疑问打破了此地还未被吵闹浸染的,暂凝的空气。
“嘿,阿铮。你说他什么时候来?”
在王毒蛇王巢穴上空一棵巨松顶上,两名身着唐门青衣的青年一立一蹲,伫立在枝干上,遥望蛇王周遭动静。此时蹲坐的男子略带戏谑地张口,出声询问另一人,虎牙尖尖,隐约在口齿启合间,端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潇洒。
这不是唐门首席,唐门闲人大师兄,飞侠唐布衣是谁?只见他蹲得累了,又大大咧咧地坐在树杈上,树枝受力,摇摇晃晃,两人却视若无睹,继续谈话。
要是赵活在场,大概会盯着这二人咧嘴道“哪来的蜀鼠站那么高,好有大侠风范”吧。
黎明的天光逐渐穿过叶缝打到唐布衣面若桃花的脸上,在浓艳的阳光照映下,他脸上突兀又应和他本性的十字伤疤都几乎要隐身,衬得他嘴角的笑意更胜春风。
“你约的黎明你不清楚?废物。”
站立者冷声回答,大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阴鸷的白脸,向来冷峻的狭长凤眼一如既往地蓄满了戾气,但此刻这份戾气似乎掺杂了杂质,低眉敛目间渗出了几分可称慈悲的忧虑。
这是唐门掌刑使,人称辣手相公的毒学大师,唐门二师兄,唐铮。
“欸,我这不是紧张嘛。毕竟是师弟习得万毒归宗诀后第一次实战,他实力会精进到什么地步,不是我们两人都紧张的结果吗?况且你不是也好奇这快失传的内功功法,究竟能不能让人脱胎换骨,才愿意对我的计划掺和一脚的吗?毕竟你也有想要验证的东西。”
唐布衣神色一凛,直直盯着唐铮迟疑的双眼,露出了江湖上人人对「飞侠」之名闻风丧胆的凛冽:“全唐门只有赵活一人领悟了「忘形篇」的真谛,能将各式武学融会贯通,虽只是囫囵吞枣地学习,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学会了「得意忘形」。只有他能无代价地验证万毒归宗诀的可能性。”
“唐铮,在内功修炼这件事上,你比我清楚。”
唐铮无言颔首,指尖无意摩挲袖口护腕机关,忍耐许久,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唉……要是那个蠢货知道你在利用他,都不知道要怎么看你。”
想到赵活这一路经历的艰险,和等会洗髓可能要忍耐的痛苦,而他对此至今仍是一无所知,只知道是要来赴唐布衣的约定,却不想自己可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唐铮便莫名感觉感觉内疚,心有不忍。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唐布衣转过头,支着手臂撑起下巴,目光放远,说话的声音陡然放轻,像是害怕惊醒树上还在熟睡的倦鸟,亦或是惊醒某人自我安慰的幻梦。
“只是他装不知道,不管是我的目的,还是他本身具备的潜力,他装自己不知道。”唐布衣站起身来,与唐铮并肩而立,看向赵活所藏身的山洞,郑重道。
唐布衣指着天光没过的洞口,赵活仍未现身,但隐约已经能见到他仍在忙碌的身影——他仍在为接下来的苦战做充分的准备,这并不是一无所知者该有的行为。
唐布衣语气陡然一转,又变回了平常的乐观:“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颠覆唐门僵化的可能,唐铮。愿赌服输,赌赢有奖。仅以微末之力撬动不可能。这是一场豪赌,最后他会获得一切,无论如何。”
“你等着瞧吧,他会证明我是对的。”
倦鸟苏醒,鸟雀绕开巨松主干粗枝,专挑细枝末节,横生旁支的交错枝杈筑巢,群鸟迎日高啼,宣布了黎明的正式到来。
“也就他能受得了你这反复无常的脾性了。世事无常,你这对唐门基础忘形篇理解半路出家,却又因为童子功半路崩殂的假师父,竟然在泥地教出了唯一领悟奇迹的真徒弟,该说你们天生蛇鼠一窝么?不是冤家不聚头。”
唐铮盯着唐布衣笃定的目光沉默了半晌,冷不丁的回讽,语气不冷不淡。
“是啊,所以这次他绝对不能输。不然我就太寂寞了。谁让唐门近数代以来,只出了这么一个不仅对器具使用不拘一格,对门派武功也毫无门第之见,只知道全部收入囊中,大而化之,贪婪修习,误打误撞破除了「忘形篇」陋习偏见的奇葩呢?他应了我同路的邀约,总得拿出相应的魄力来「九出十三归」,你说对不对?”
唐布衣不以为意,反而更加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滞留在唐铮耳里,心中更觉烦躁。
倒是想念起蠢货适时回怼这废物的机敏了,至少赵活在旁边的时间,不用受这贱人的气。
唐铮沉默,只沉了沉眸子,扭头继续关注山洞那边赵活的动静。
唐铮盯着远处的忙碌的赵活,心里不是滋味地想:“当年祖师爷创下「忘形篇」只为破除门户之见,作为基础功法,不分内外都可修炼。不想如今,唐门却成了最在乎门户的一潭死水,「忘形篇」也成了内门贬如弃履的末流功法。”
远处的赵活似乎埋头在清点着手里的武器,和药品,说他蠢真蠢,竟然还想带硫磺(瓶身颜色鲜艳,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哦,没拿,剔出去了。
唐铮舌尖抵着上膛,忍着尴尬,继续想:“「忘形篇」在那些不成才的普通内门弟子里,只当是炫耀暗器技术的背书,完全扁平地理解了唐门技艺的内涵。而我一开始也陷入窠臼,反而是唐布衣以唐门技巧修练别门武术点醒了我……怎么又是唐布衣,你怎么能什么都领先一步——”
想及此,唐铮回头狠刮了一眼唐布衣,后者也在眺望山洞,不曾发觉,唐铮发现唐布衣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乐观,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地抿紧,手指不自觉的扣动腰上的红玉珏。
“打肿脸充胖子,死装。”
唐铮翻了个白眼,收回袖间差点要丢出去的毒瓶,不动声色地转头又想:“还好有人比唐布衣更进一步,虽然他现在只是个被所有人轻视的璞玉。”莫名又有了些安慰,而后心刚沉下又再提起——蠢货,这回别死了。
“唉~阿铮,你说他准备得怎么样了?”唐布衣突然又再出声,长吁短叹地拖长声音哀怨,惹得唐铮眉头一皱,满脸不耐地挑眉盯着他,等他下文。
“你昨晚不还摸黑去探了一探吗?那你昨晚去他那都看了什么?真废物。”
“唉呀很不凑巧,什么都没看到,反而听了一肚子的辱骂,可乐了一天。况且你也知道,那可是赵活,充满了未知性,哪是我一晚上摸黑探营就能了解的。”
唐布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傻师弟兜兜转转发现帮助自己的其实是被他忽视的自我这样的故事真是让人百看不厌,配上他的气鼓鼓的模样,更是“赏心悦目”。
唐铮听他说得荒唐,心下疑虑却消失了大半,不假思索地说:“是啊。他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但这不妨碍你是个废物,唐布衣——去前面护法!他要是没命了你自己抱着他尸体哭去。”
说罢,唐铮便一脚踢向唐布衣臀部,而就在脚尖即将接触到唐布衣衣角的一瞬间,唐布衣原地弹起,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唐铮孱弱的踢踹,还犹有余力地在停滞半空时扭身对唐铮做了个鬼脸:
“辣手相公毫无人性!我待会就跟师弟告状说他二师兄一点都不紧张他,躲在后头不出来,略略略!”
“干你的活去!废话真多!”
但唐铮最后的怒骂也依旧没有抓住唐布衣的身影,这位轻功卓绝的飞侠,在几次跳跃间,便在黎明的熹微晨光中,隐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