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13)
密集的丛林里钻出一个全身裹满深浅绿叶的……呃,人形双脚着地的“粽子”,还徐徐向着这片区域最危险的王毒蛇王巢穴奔去。
虽然天前几日在下龙舟水,但这粽子不落汩罗江,却在这坠崖谷底长出来;不喂环绕三闾大夫屈原周身的江鱼,却赶着给蛇王当早餐,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加油,赵小活,目标就在前方,作为现在最诱人的大粽子,味怪且馅杂的你一定可以从蛇王嘴里逃生的,不然做鬼也不放过唐布衣就行啦。
赵活穿着防护衣,身上大包小包装备齐全,甚至有些有点小题大做的保命偏执意味。
防护衣上裹着模拟环境的草木,并用王毒蛇血肉掩盖气味,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在密林中快速潜行,接近昨日找到的唐布衣留下的蛇王位置标记。
防护衣是赵活临时利用周边草木做出来的临时盔甲,在昨天捕猎普通王毒蛇一战中完美地隔绝了毒血的反扑和抵挡了毒牙的猛袭,立下了赫赫战功——至少没让他被咬成了筛子,等下旬下山去酒楼,又有题材可以吹水赚茶资了。
但要说它能不能在与体积大两倍的蛇王争斗中同样发挥效用、这……嘶……
剥粽子的时候大家都有可能因为粽叶包得太密而放弃食用,这次他又进一步加厚了防护衣,应该还是多少能起点缓冲咬击痛苦作用的吧。
好歹给俩师兄留个全尸。
赵活没有直接前往蛇王所在树上,反而绕巢穴近二十丈远一周,找到能够直接观察蛇王状况且留有充足余裕放冷箭和应对蛇王暴起空间的巨木,悄然爬上树冠,掩藏身形在密叶中,屏息凝视不远处的蛇王。
近乎三丈半长的巨蛇,如丝绸一般的蛇身缠绕盘踞在主干上,蛇身层层包团形成漩涡,漩涡深处,一只成年野鹿脊椎瘫软地逐渐在漩涡中碾蚀殆尽,双目失神,口鼻溢出黑色血沫,最后它俊朗的头部消失在近乎深渊一般的蛇嘴中。
蛇王喉部肌肉波浪状蠕动,将鹿头卷入,巨大的鹿角撑开蛇王原本还称秀气的身体,随着吞咽的进行,逐渐膨胀,形成清晰的鹿身轮廓,鳞片被紧紧撑开,露出隐藏在鳞片下的肉色的皮肤,甚至能看到鹿腿因为残留的神经反射抽动。
即便距离较远,可蛇王惊悚的嘶嘶声,野鹿角刮蹭蛇腹的刮蹭声,血肉消化的咕噜声几乎是瞬间在赵活脑海里响起,刺耳得让他险些握不稳手里的弓。
漫天席卷的狂风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噪音都在赵活如鹰一般的注视中消失,此刻天地只留下赵活自己一人的声音。
冷静,赵活。
眼前的蛇王完成了它的狩猎,而你赵活的狩猎也即将好戏上场。
别扫兴——
来,深呼吸。
看你面前的蛇王,多乖,正毫无防备地向你露出自己的要害呢。
【杀了它,为你的不甘人后,脱胎换骨。】
吞噬巨鹿后,蛇王待在原地,全然静止不动,只有腹腔在有序地蠕动,不断将巨鹿推到身体深处。
一簇麻醉,三簇致死——我足足特意为你准备了六簇半的量,一定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拉圆弓,绷紧弦。
“来吃一口幼蛇为你献上的安眠药吧,蛇王。一口不够,我还预多了两口……”
当赵活微笑凝成的一瞬间,弓弦刹时回弹,利箭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向目标刺去!
“咻!”
正中目标!锋利的箭头没入了蛇王柔软的身体,箭上的幼蛇毒已经全然注入蛇王身体。
赵活又再抽箭,准备等蛇王在幼蛇血毒的麻醉作用下,立马补充幼蛇毒进一步催化麻醉效果,却不想事态如他最坏预期一般发展。
他指尖刚勾住第二支箭尾,蛇王已将巨木碾成碎屑——三箭的预判终究慢了半拍!
蛇王发出被惹怒的尖鸣,身体骤然绷紧,搅碎了巨木枝干,如此庞然大物瞬间砸向地面,周遭草木径直拦腰折断,一片狼藉。
巨蛇悲惨嘶叫,长身扭曲鞭打地面,凶狂异常。原本预计中了幼蛇血会减弱蛇王凶性的可能被打破,眼前只有比平常更凶猛的地方霸主。
毒箭击中了要害却杀伤力不足无法致命,幼蛇毒素对它的神经造成了紊乱而未达到麻醉的作用,反而刺激了蛇王的神经,疼得它彻底发狂。
蛇王因剧痛丧失了方向感,它暂时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能无能地在原地肆意破坏周遭一切宣泄它的愤怒与痛苦。
幼蛇血是有效的,无效的是剂量不足的幼蛇血。蛇王体积近乎是寻常王毒蛇三倍大,普通幼蛇血毒剂量毒性力有不逮。即便已经在蛇王巨大体型差的预料下,将对付普通王毒蛇用的幼蛇毒血翻倍准备,现在看来依旧不足,需要将赵活准备的所有存货都悉数投入,才有保证幼蛇毒血生效。
一簇血不够,保守估计要三簇才能达到预期麻醉效果,现在赵活准备好的六簇半血可能恰恰好足够将蛇王致死。
“妈的。”
唐布衣的安排靠谱有可能,但一直靠谱不太可能。
还一开始计划一箭起效,吃屁吧。一小剑血槽还差不多!
原本按照普通王毒蛇体型为基础设计幼蛇血毒剂量根本不合理,要知道蛇王可有普通成年王毒蛇近三倍大小,即便剂量已经在原有基础上加倍了也依旧可能不足。
但这不能怪唐布衣,实践出真知,计划只有落到实际才可能知道是否契合现实。
道理赵活都懂,然而这不影响赵活现在肚子快要被埋怨塞炸了,他巴不得唐布衣现在跳出来让他掐着领口给一个头槌,狠狠骂他坑货泄愤。
就唐布衣这把计划实现落地执行的能力,没我他要怎么办?
说白了还是要靠自己!!
毒箭战术的成功射入并没有让赵活脸上的笑容逗留半分,反而令他脸色陡然凝重。
蛇王的暴怒震得大地颤动、树冠摇摆,赵活当机立断,咬牙弃弓,毅然抽出唐门小剑,将剩余两支箭上的幼蛇血全部灌入已经八成满的唐门小剑暗槽里,刚刚好灌满。
这里的容量可比唐铮事先要求麻醉蛇王的剂量多出不少,估计足够迫使这三丈半的畜牲心脏骤停,而且赵活可以通过唐门小剑机关灵活调整注入剂量。
“我就知道只有一箭的幼蛇血不够!已经没有机会再来一箭了,幸好我还多额外准备了半槽幼蛇血,直接用唐门小剑的暗槽把全部幼蛇血插进去!今天药不死你个大蚯蚓我赵活名字倒过来写!”
他骂骂咧咧,掌中剑刃却犹如钉在他手中一样稳当。
“来吧,赵活!你不一早就料定要肉搏了吗!干它娘亲!”他怒极反笑,赵活胸膛充盈着猛兽一般的骄傲。
唐门最狠的杂役全身都被激情点燃,狠厉的笑容印在这个压抑已久的苦命人脸上,他豪声高啸,径直从树冠飞速跃下!
利用早已找好的活桩断木,猛一屈膝卸力缓冲,而后脚尖蹬在断木横截面借力再弹射,如闪电般迫近如山崩一般狂乱的蛇王。
王毒蛇□□都是不可多得的巨毒,蛇王更是如此,连排泄物都有剧毒。暴怒的蛇王从泄殖腔喷出具有毒性的恶臭,熏得天地变色,邻近的草木顿时枯萎腐化,鸟虫如雨落下。
赵活身上涂抹王毒蛇的血肉在此刻起了作用,祛毒后的王毒蛇肉用净布包裹隔在口鼻前便是最佳的毒素过滤器,蛇肉中的抗毒素与空气中的蛇毒产生中和反应,将毒气隔绝在外,保护赵活不受影响。
赵活如敏捷的黑豹跳跃穿行,如入无人之境,穿梭在满地乱草断木的掩体中。蛇王的震怒让密林顿时疯狂了起来,野兽预料到危机的来临纷纷嘶鸣尖叫逃跑,炎热又潮湿的林间顿时化身成了聒噪着沸腾的锅炉,咕噜噜地烹煮着野蛮与破坏。
而在这群兽狂乱中,蛇王的鸣叫力压一切,贯穿着赵活的耳膜,强壮的蛇躯撞翻沿路树木,纤维折断的噪声更是给这一场狂乱填上了更不和谐的调料。
赵活借蛇王挣扎路上某棵拦路平躺的楠木遮掩测算暴怒的蛇王状态。
很棘手。
赵活眯起双眼,盯着蛇王疯狂吞吐的蛇信和怒瞪的双眼,攥紧手里的唐门小剑,生怕它打滑落在地上,心悬在嗓子眼,几乎要吐在楠木腐坏的表面上,为这狼藉之地再添一份狼狈。
周遭楠木被蛇尾抽打得木屑飞溅,蛇嘶响彻天空。蛇王吞吐的蛇信暴露了蛇王此刻的失控,它此刻器官正在开始不可逆的衰竭,但速度太慢且蛇王自身恢复速度不可知,不能托大死耗把它等死,况且这样拖病的蛇王血效力会不会又有折损,能不能承担激发灵霄蚀骨散药力作用。
毕竟烹饪食材最讲究新鲜,这是所有厨子都应刻入骨髓的道理。灵霄蚀骨散需要蛇王心脏未停之时血液激活,只有最鲜活的血液才能称得上至烈至毒。
既然他要以身为灶,炖一锅好汤,那必定是要给自己挑最好的。
他要最新鲜,要蛇王濒死挣扎最猛烈那一刻的淋头血,要用最毒,最适合的猛药把自己的所有痛苦炼化成最辛辣的一剂猛毒,来对抗这不公的世道。
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赵活需要为蛇王的痛苦再加一把猛火——他要创造机会把手头的幼蛇血给蛇王送上门,作它乔迁阴曹地府的新喜。
他冷酷地观察蛇王的状态:
双目无神,但颜色没有病变,视觉应该是陷入了模糊状态;
鼻孔反复扩张,对沿途路过动物都发狂攻击,说明嗅觉还正常,保留对气味敏感,且对血腥味异常敏感,估计是剂量不足的幼蛇毒刺激了它的野兽本能,点燃了它的对血腥渴望;
毒牙在刚刚撞雷击木上断了一根,蛇吻红肿发脓,咬力推测有所折损。赵活检查刚刚被蛇王暴乱经过时所受伤的巨鹿尸体,毒牙断裂不仅折损咬力,更使毒液注入不均,一半毒液残留在尸体撕裂伤口上,让巨鹿伤口呈现血肉模糊与腐败并存的诡异形态;
蛇躯强壮有力,凶性异常,其绞杀能力依旧不容小觑,蛇王的猎杀本能在狂乱中被进一步激发,沿路碾碎所有阻挡它前往水源的障碍——它想靠近水源,利用流动的干净水源养伤,加速体内幼蛇血的代谢。
赵活依靠防护衣气息与蛇王视力模糊的双重掩护,紧贴着蛇王行动轨迹,利用飞爪于林间快速穿行。脑袋电光火石间精准评估蛇王受伤情况,飞速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前方最近的水源方向六里远有一处天然山涧窄口,周围青冈树丛生,这些动辄长至二十米合围的坚硬树木,其木材坚硬耐磨,韧性极强,是设伏的绝佳支点。
若用绳索和飞爪相结合,在两棵青冈木间横向纠缠成阻拦网,同时辅以新鲜血液和“溯血引”为诱饵,最后就地取材用水囊和竹简制作成简易水声模拟,利用蛇王现在兽性大发,对新鲜血液的极致渴望和对水源的追求,到时候赵活利用山涧窄口隐藏身形,伺机而动,利用毒功贴身搏斗,待蛇王撞入阻拦网,必能将蛇王控制在窄口前,一招毙命。
溯血引,是唐门用于扩散诱饵血腥气息,诱捕野兽的独门秘方,多用于和诱饵血液融合激发血腥气息,吸引野兽用。
赵活在心里对着唐某大鸽子翻了个白眼:“都不白给哈,原来你给我的绳索是要我用在这。当初我还以为你只是想用麻绳作蛇奚落我,现在倒又成救命法宝了。你到底是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而后他无声摇了摇头,脚下陡然发力,甩开蛇王,前往山涧提前进行布局。
(14)
唉,这网能不能拦住这等庞然大物,承受其冲击力,赵活心里其实依旧没底。
三丈半长的巨蛇使出全身气力冲撞,其势必如小山崩塌,即便坚韧如青冈木,也不一定能够抗住蛇王绞杀时能碎山裂壁的蛮力。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能做的只有把绳索捆得再结实一点,再多缠绕青冈木一圈,把手里的唐门小剑握得更有力一些。
绳索是为唐门特制,在编制时掺入钢丝增强韧性,并且配合掺入钢丝边缘精致倒刺和特殊的捆绑手法,被此绳索纠缠的猎物如果激烈挣扎只会让这条软如绸缎的“无害之物”越缠越深,承受千刀万剐之苦,遍体鳞伤。
同时昨夜赵活为了进一步加强绳索结实程度,用附近长满毒刺的荆毒藤和兽筋在外复缠了一周,毒液渗透绳索纤维,其韧性更上一层楼。
赵活将绳索和飞爪接驳延长长度,后将其呈三角形缠绕两棵青冈木,编织成缝隙恰好能卡住蛇王躯干的绳网,最大程度分散预期蛇王冲撞的冲击力,最后多余的飞爪卡死在青冈木枝干,作进一步固定,以防万一。
新鲜的鹿血混合着溯血引泼洒在山涧石头洼地上,这处原本恬静怡人的世外小桃源,顿时变成了血腥恐怖的坟场。
此时天色骤然阴沉,阴森之感更浓,颇有风雨欲来之势,为接下来的决斗增添了几分应景的悲壮。
绳索摩擦呲呲,青冈摇曳簌簌,战歌已经奏响,只待双方舞者入场斗舞。
给你加多两钱猛的,不用谢我,就怕你不来。
冰冷的话语在赵活脑海响起,为他手下碾碎昨日准备好的幼蛇肉泥动作作注解。王毒蛇幼体的气息和血腥味交融,幼崽遇袭的预感和猎物诱惑的矛盾融合将对蛇王造成双重刺激,蛇王将会不顾一切地向陷阱冲来,攻击性将更胜一筹。
可这才值得征服,不是吗?
混合溯血引的鲜血能穿过蛇王神经紊乱的感官障碍,牵引其兽性,引诱其到陷阱位置,并且因王毒幼蛇泥的气息,屏蔽其他野兽到来的可能,将此处彻底打造成专为蛇王设计的“绝杀之地”。
虽然也有可能成为他这一无名杂鱼的自掘坟墓,但那又如何?
也不过一死,总比碌碌无为好。
赵活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抽搐,那年被蛇血毒侵快要截肢的恐惧,今日尽数化成了握剑的痉挛。
他深吸一口气,将空气中的甜腥和记忆中蛇鳞醒燥剥离开,钟情于性命威胁的刺激,属于猎人面对值得对抗猎物时的兴奋彻底压抑不住,常年凝滞的面容此刻扬起了嗜血的笑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是——风起。
血腥气味顺着风迅速扩散,虚假的水声平稳地敲打赵活急速心跳的律动。
一二三四——
大地开始隐隐震动,恐怖的蛇嘶由远及近,狂风卷动阔叶,发出噼啪碎响,群鸟如投石击水四散,飞快逃离!
“嘶——!”
漫天沙尘,王毒蛇的霸主裹挟着无法匹敌的野蛮冲进赵活的视线范围,犹如山崩一般盲目而极速地向阻拦网上撞去!
在被绳网倒刺深嵌鳞片,扎破皮肤时,蛇王躯干猛地一震,鳞片崩裂声混着毒液嘶鸣炸开,鲜血汩汩染红绳索。
蛇王猛然发觉自己上了猎人的当,原本无神的双眼乍然澄澈,反射出被冒犯的愤怒虹彩。
“嘶嘶嘶!!!”硕大的蛇头卡在绳网中奋力挣扎,躯干猛然掀起又砸下,它全身鳞片炸开,甚至挣扎之勇几乎要将青冈木连根拔起,但因为青冈木根深木韧,绳网的紧紧束缚,竟然一时不能动弹。
绳网勒在青冈木高速摩擦发出阵阵白烟,林木发生夸张的形变,内部响起激烈的纤维断裂声,绳网岌岌可危,战机将要转瞬即逝。
刹那间、清越剑鸣瞬间盖过此间所有噪音。
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的,却一切融会贯通的想法,都汇聚在这一剑中。
脚下用的是丐帮的身法,手上使的是点苍的基础剑法,内力运行的是南宫心法,不对,现在他也有了,他此刻体内流动着的万毒归宗诀,正是他身份的证明——
他是唐门弟子赵活,他配得起他此刻身上的青衣!
也对得起这一路的艰辛!
“畜牲,为我正名吧!”
雷霆耸动,为新生敲响颂钟。
天地乍开,一如此刻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