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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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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一路并不算顺利。
台阶碎裂的咔擦声太刺耳,耳边狂舞的风声又太喧闹,无法脚踏实地的恐慌感也让赵活一直无所适从,动作频频失控。
在赵活踏碎这一路上第十三块台阶,连忙躲闪,又被湿滑的青苔险倒,被迫丢出飞爪抓住邻近的手臂粗的松木,把自己吊在空中晃荡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妈的……我该去炼丹房偷点自己做的洁白牙粉当防滑粉的……要不是唐布衣这贱人恶作剧来得蹊跷,我也不会准备不足。唐布衣那贱人要是敢在谷底笑我——”
赵活硬着头皮,支开一边眼皮小心翼翼瞥向深渊,在崖壁上扫了两圈,连个落脚的石凸都没找到,此时原本就被手汗浸滑的绳索在掌心猛地下滑窜出半尺,吓得赵活把这一辈子都恨的人的名字都骂了一遍,然后连忙动用腰力把自己荡上这根树枝上,脚底凝聚内力,化解自己猛然下坠的冲击,轻柔地落回松木,为自己换一时半刻的“脚踏实地”。
死里逃生,胸膛剧烈起伏,像被塞进了一个失控的风箱,大开大合,无法停止。口腔泛起的铁锈味让他想呕吐,但不可以,呕吐物的残留在衣上,等落到崖底密林,只会可能引来更多毒物的侵扰,他手上祛毒粉不多,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不能再恶化情势。
刚才飞爪抓住身下松木反馈的薄脆手感让赵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树皮剥落处露出白色菌丝,赵活表情凝重地敲了敲身下的松木枝干,听着略显空荡的回声心顿时凉了半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唉,我运气怎么就那么好,随手借来当支点的树都能选中被虫蛀到中空的半腐朽木,连个稍微稳当点的落脚点都没有。
赵活深吸一口气,抬眼确定自己已经攀爬了的距离。过分遥远的山顶预示着现在说放弃回去完全是痴人说梦,他只能继续前进。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已经从焦痕山顶爬到山腰了,山腰树林密度逐渐增加,从山顶稀稀疏疏的独木,到现在随处可见的蓊郁,等到落到坠崖谷里,就是深根巨木丛生,到时候就能直接用轻功下落触底——
唉,太久远的事情就先别白费心思了,还是着眼现在怎么脱困吧。
眼下周围这些树木并不是不能利用,用飞爪分段借力缓慢下滑即可,但现在地势还是太高,桦木根浅且枝干都太细,只有碗口粗,基本不能承受赵活第一次直接下坠的冲击,只能另寻他法。
赵活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焦虑让他的胃在翻滚,作呕的预感一直在冲击他的底线,但赵活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在高速运转。
如果不考虑桦木的承受能力,不是分段下落,而是单纯借力,分段摆荡下去呢?下方三丈处有棵根系盘结在岩石的野樱,枝干有手臂粗,可以作为临时中转点。樱木下方五丈出就隐隐能看见一棵合围粗的楠木,伞顶如盖,到时候就算没有飞爪,赵活也可以用周围浅根植物多次借力,使用轻功直接跃至。
这方法虽可行,却怕飞爪撑不到野樱——几次急用后,抓钩和绳索早磨得只剩半口气。飞爪的抓钩和绳索的磨损程度都已经超出了预估,不一定能撑到赵活摆荡两次抵达野樱。
空气中潮湿的气味越来越浓郁,抬眼看了看天光,阴云密布,阵阵凉风穿过狭长的山谷迎面吹来,天地都奏起了叶片簌簌声混着松木纤维断裂的轻响,清脆悦耳,却听得赵活心头沉重。
起风了,在山谷风只会越来越大,身下这松木支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尽快落到地面。
“干你娘亲。”赵活用力抹掉脸上的汗水,深呼吸三次,逐渐平息过分躁动的心跳,攥紧了手里的绳索。低处的野樱在随风摇曳,招揽他过去,发毛的绳索在他掌心滑得像条蛇,包裹在掌心的腕带被汗水浸透,常年杂役磨出的厚茧咯得他掌心发麻。
“我赵活的命,总比这破绳子金贵些!”他对狂风扯开嗓子,呼出的愤怒被卷进万树共鸣的簌簌声中淹没殆尽。
“赌输了——”赵活双眼如明火,肆意地灼烧着眼前的目标,“就当给阎王爷送礼!赌赢了……”喉间突然泛起酸涩,但很快就被鼻间充盈的腥苦土气驱散。不,不对,喉间酸涩的不是土气,是那时坠崖咬碎舌尖的血腥恐慌,正顺着记忆重回口腔。
他缓慢而又坚定甩动手里的飞爪,以挑战者之姿进入这场以性命为本的豪赌。
“等老子回去,定要给你铸个纯金爪子,再抓十个嵩山高僧给你念往生咒!”
“去!”话音未落,松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飞爪破空,犹如毒蛇出击,死力咬住猎物。
飞爪极为顺利地抓住了目标桦木,钝平的勾尖在桦木上刮出火星,勉强楔进树皮三分,倒刺甚至都已断裂,呼气,蹬地!绳索猛地绷紧,肩胛骨发出“咔嗒”声响,赵活借着冲力蹬向另一株桦木上方。
赵活咬牙屏息,任由绳索将他撞进风幕之中,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几声清越的隼啼,像极了某人在赌坊赢钱时候的笑声——那混蛋此刻定在某个枝头晃着脚看他笑话。
赵活无暇顾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全身心都在这一段摆荡之路上。他手指灵活地控制绳索上的特制活结,精准控制摆荡幅度与距离,在桦木枝干难堪重量的挣扎声中,快速回收绳索又重新抛出,抓住下一个目标。
“呲呲!”飞爪拼尽全力勾住了目标,力争站好最后一班岗,就在赵活觉得曙光降临,几乎要触到野樱之时,却不想是绳索先不堪重负,在赵活下一次摆荡中麻芯露出的白色纤维已断成三截,濒临断裂。
“倒霉倒霉发霉!”赵活身体在意识到危机之时就抢先埋怨动了起来,他连忙松开绳结放长绳索扩大摆荡距离,同时双脚踏空拧腰把摆荡方向从下一株桦树转向山壁,高高荡起。
嘣地一声绳索在赵活摆荡最高处断裂,没有牵引力的牵制,赵活如同一片无根柳叶一般狠狠撞向山壁。眼看就要撞成一摊烂泥,赵活失控的身体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运起体内微薄的内力,勉力挥出袖里的唐门小剑,将其使劲扎进石壁之中,硬生生把撞势停住。
“呃啊!”命虽然保住了,但膝盖猛然砸在石壁上的剧痛让赵活眼前一黑,唐突运功的代价后知后觉地赶了过来,喉间一甜,一口心血吐在身前的紫壤中,恰似那张涂鸦左边的乱麻。
“哈……哈……”眼前忽明忽暗的景象,赵活喘息了许久也未恢复,攥着唐门小剑的右手肌肉突突抖动,几乎握不住那把救命的小剑,要放弃与死亡的僵持。
“这样就想收走我的命……不可能……”狠心咬破舌尖,用剧烈的疼痛维持大脑的清醒,赵活用仅剩的左手摸索周围石壁缝隙,恰好,在左手可及范围内,小剑卡缝不远处,便有一块合适的坚硬的岩突,可以配合手里仅剩的绳索和镰刀,自行开辟一小块安全飞地。
赵活反手将小剑楔入更深的缝隙,稳住身形,手口配合将断绳与小剑末端的绑绳环系在一起,充当简易安全绳。绳索的断口麻刺扎进掌心,擦出血痕,赵活熟视无睹,反而将其往左臂更加用力地缠了三圈——当年修补悬空栈道时,这招“单锚锁扣”救了他数次,他对此滚瓜烂熟。
在确保左臂绳索和唐门小剑之间的结扣万无一失,没有滑脱的危险后,赵活冒险换手握剑,将自己的惯用手解放出来。
赵活强撑起疲软的身体,抽出身后的镰刀,使劲将刀口卡入刚才发现的缝隙中,将悬挂身体的重量分担给双手,缓解单剑承重压力,双脚蹬地,把自己固定在石壁上,以延长自己在石壁上的坚持时间。
赵活侧头看向身下一丈半远的野樱,眯了眯眼,盘算着他利用右手镰刀,左手小剑交替卡缝隙的“三点固定式”移动法,需要花费多少步数抵达。
十五步。
他默数着镰刀卡进缝隙的次数,每一次金属与石块的碰撞声都像是在对赵活血管的折磨。当在心中默数至第十三步时,赵活的双膝被粗粝的山石磨破,浅而杂的血痕长长地印刻在紫壤上,像一条半湿不湿的墩布在地面拖拽的痕迹,那是赵活向外迸发的不甘心的证明。
“咔!”十五!
赵活松开镰刀时,手腕肌肉不受控地抽搐,整个人像袋散沙砸在樱木枝干上,力度之大都把樱木的恨都撞得松了松,几颗碎石尖叫着掉下山崖。
赵活瘫倒在樱木上,眼冒金星,长时间的攀爬和精神紧绷让他身心俱疲,喉咙干裂到连呼吸都有血腥气,嘴唇爆裂,像一条跳出水面,经暴晒濒死的鱼。
如果现在给赵活一面镜子,让他看到现在自己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他又要把自己关在柴房磨镰刀泄愤。
庆幸现在谁也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自己。
咳咳,快点清醒过来,差一点就要到坠崖谷了。
快要找到唐布衣了,你吃那么多苦,不就是想见他一面吗?不是他来找你,而是你用自己的能力向他证明——你赵活已经成长了,不是当年只能在你背后哭的胆小鬼了。
(4)
“咳咳……我本来就不是……胆小鬼……为什么要特意向他证明……”赵活眉毛紧皱挣扎着醒来,身体蜷曲忍受全身的酸痛,半跪着起身。
“呃啊——”膝盖的伤口被粗暴地刮蹭,疼得赵活膝盖一软,差点起不来,要跟随那几颗碎石滚下山崖去,所幸赵活还是把身体的疼痛忍了下来,控制好了自己的全身肌肉抖动,顽强地坐直了身体。
赵活手臂颤抖,连忙胡乱从怀里掏出止疼丸,没有水直接干吞硬是咽了下去,闭眼运行内功加快体内内力周天运转,快速吸收药力止疼。眼前金星炸裂,许久才凝成樱树叶的轮廓,赵活猝不及防,哇一声把体内淤血吐出,身体疼痛暂时消失,赵活终于能松一口气,检查周围环境。
在听到预料中充实的回音,赵活由衷地露出笑容,身下这棵樱木如他所料健康又结实,根系发达,即便是稍强的飓风袭来,他也不用担心樱木突然断裂。
赵活终于能有“安全”的一时半会,但也不能开心得太久,因为暴雨将至,他必须得赶在暴雨来临前抵达崖底。赵活抬眼看了看阴沉得太快的天色,视线极远处一团过于膨胀的乌云正在缓慢驶来,为他此时的安稳钉上了危险的倒计时。
再歇一会,补充点水分就出发。可当赵活摸向腰间却摸空时,突然想起来他为了减轻负担下山,早就在中途把水囊倒空扔了。
“我以为很快就能到谷底……啊啊啊啊啊——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赵活陷入了一瞬崩溃,痛苦地闭了闭眼。
喉间的疼痛难忍,再不摄入水分,都不用风刮,赵活自己就要从高空跳下去用自己脑浆解渴。
“虽然樱木树液并不好喝,喝多了还会闹肚子……但也比渴死强。”赵活抽出小剑,准备在樱木地嫩枝上下手,切出小口吮吸树液解渴,却不想在樱木逆风处一块树皮上,看到了一枚熟悉的物件。
“……金钱镖?”赵活哑然,“这里为什么会有唐布衣的金钱镖?”
他下意识要把这枚铜钱拔出来扔掉,眼不见为净,可无论他如何催促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都无动于衷,反而指尖有些依恋地摩挲着铜钱圆润的边缘。
这枚铜钱应该来自他盘得最久的那一批。
赵活痛恨自己对唐布衣的了解,更痛恨现在心境动摇的自己。
“所以呢?你留下这镖,又想怎么作弄我?”赵活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石壁,预期中的怒骂竟全变成了颤音。
他语气里想象中的义愤填膺太少,意料之外的惨然和委屈太多。
问话说出口后,世界陷入了片刻寂静,山谷里只有风穿过镖口的哨音。
一片绿叶从枝桠脱落,顺着这风飘动,跟着哨声挑拨似的,从赵活眼前掠过,滑向樱木根系复杂的底部。
赵活被这片树叶吸引,顺其指示的方向看,竟然发现樱木树根缝隙隐隐有水光。
“难道是……”赵活似有所感,连忙爬去,用手拨开樱木浅根腐叶,深挖水光来源,竟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小小凹地,蓄了一洼昨夜积雨。
池底安静地停放一颗只能供指尖揉搓大小的红玉玉珠——是出自唐布衣常佩的玉珏配套的废料。
没有比那块玉料更美的红色了,也没有比这更好认清物品所属的特征。
赵活发现这洼地上方遮盖的浅根有被二次挖取的痕迹,痕迹很新鲜,估计不会超过一周。说明在他之前有人在不久前就发现了这处洼地,还自作多情留了标记,留了署名。
赵活连忙扭头回看那枚金钱镖,从水洼的位置能看到金钱镖温润的边缘反光,指示明确,用意清晰。
疯子。谁要你帮忙。
不对,这是你设下的谜题,这是你本应给我的解题条件——这是我应得的。这不是你唐布衣的善心,也不是我索求的施舍……
这是我应得的。
洼地的积水倒映着赵活扭曲的脸,池底的玉珠却十分安静,对风雨欲来的压抑都能泰然处之。
赵活呼吸不稳地抽了抽腹腔,他要吸入过量的空气才能把多余的情感重新押回体内。而后,赵活猛然低头贪婪地将洼地积水喝干,在舌尖几乎要碰到玉珠时突然抽身,沉默地将玉珠抠出洼地,绑进自己贴身佩戴的护身符项链中。
赵活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忽略心底的惊涛骇浪,刚刚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靠自己又活了,仅此而已。
赵活连带着将那枚金钱镖收进怀中,省得唐布衣污蔑自己丢了他的贴己钱。抽出那枚金钱镖,却不想发现镖下藏着一张防水纸留下的字条,字条表面附着着新鲜松脂,怕不是近两天重新加固的。
不过大概是因为唐布衣用墨不好,字条上面的墨迹被晕开了些许,但依稀还能辨清,上面写着:
“没渴死吧?右三枫树有喜。”
纸条“渴死”二字右边画着一团乱麻,“枫树”左边画着三根尖刺,竟一一都与涂鸦地图对应得上。赵活一时无名火起,字条上的涂鸦和字迹落在眼里,越看越像是那人沾沾自喜的滑稽笑容,觉得可恨至极。胃部被愤怒灼烧,口腔却泛起近乎绝望的苦涩。
这回他没有再无聊到在小纸条还做透光浮雕的多余设计,在反复检查没有其他信息残留后,赵活顺从自己内心的欲望将这纸条撕了个粉碎,碎片迎着风飞走,牵引着赵活视线转向右方的枫林丛。
右边第三棵枫树,是目前映入眼帘的数棵枫树中最粗壮的一颗,也是最适合作为跳跃至先前预定要落脚楠木的中转落脚点。
一想到唐布衣对自己这些天对涂鸦的纠结了如指掌,并且还模拟着自己的思维,猜测自己要爬下来可能经历了那些困难,又会怎么处理,会选择什么路线,赵活就觉得自己的胃一直在抽搐,几乎压抑不住呕吐的欲望。他难以控制地倒向一旁,要借石壁才能支撑住脊柱不塌陷。
“我讨厌你……”自卑者连自己自尊受挫的声音都要压抑在喉间反反复复厮磨之后,才幽怨地流出,像偶尔他学飞侠月下独酌,却因为不喜平常劣酒的苦涩,相比于品酒更喜欢倒酒的洒脱。常小心翼翼地缩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抱膝看着酒液在地面倾倒,弯弯曲曲扩散出一片名为“倔强”的河川来。
我还要继续吗?要如他所愿,去找他吗?他究竟要对我做什么?我又是怎么想的呢?
赵活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全身都好痛,他快要站立不住,要支撑不下去。
他蹲了下来,抱紧了自己。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不争气地发出了呜咽声。
这样软弱的声音总会招惹到全唐门最游手好闲的飞侠过来嬉闹,他必定要闹到赵活愤怒地回击,才会又嬉皮笑脸地揩赵活一把油,草草丢下一两本解闷话本,然后狠狠地揉他的头,暗笑着悄然离去。
哦,他挑话本的品位很烂,一点都不好笑。还没有我自己编的笑话有意思,不然每次把笑话说出口的时候,那贱人的表情怎么会那么精彩。
想再看一遍那样精彩的表情。
莫名其妙的,眼泪停住了。赵活感觉自己有被安慰到。呜咽停止时,胃部的抽痛也随之缓解。
别浪费得之不易的水源,那贱人不值得。
赵活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水,愤然起身,出拳猛然砸向身旁石壁,愤怒快要凝成实质的火焰,从赵活口中喷出:“唐布衣,今天我流的眼泪,我要你十倍奉还!”
“你给我洗干净屁股等着,我要当着全部人的面,打得你屁股开花!死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