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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要找到唐布衣很简单。
      这只满天飞的鸽子总喜欢刻意留下一些线索要人找到他的踪迹。可好巧不巧,这些痕迹只有赵活能懂,也因此,只有赵活能找到唐布衣。
      赵活曾经拿着唐布衣在弟子房留在他床位的涂鸦问过唐门所有人:唐布衣在写什么?
      得到的回答不一而足,语气各异,有嫌弃,有迷惑,有平淡,有无奈。
      这大概也是唐布衣在所有人心里的印象缩影,赵活陪笑着默默地想。
      赵活把听到的答案全部归纳总结一番,总结出一个“无意义”的结果——别白费心思去揣度浪子行为背后的意义,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开心。
      当时的赵活似懂非懂,对着这个答案既不认可也不否认,只是鬼使神差地把这张本应丢弃到锅炉的废纸收了起来,藏进衣襟里,但细究自己藏匿唐布衣无聊整蛊证据的原因,赵活也一头雾水,可能因为自己也是个无聊的人吧。
      或者说,害怕这团乱墨成为自己与那人之间唯一的关联。
      不可能,我只是单纯无聊了而已。
      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那可太理所应当了。
      所以每逢能在如山杂务中喘息片刻,赵活就会将涂鸦拿出来仔细观察,揣测那些混乱的墨痕隐藏的实际意义,而后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解密。
      唐布衣做事确实是不计利益,也不计意义,随性而为,随手在弟子房乱涂乱画,制造垃圾。什么都不为,只为给赵活添麻烦什么的,着实非常符合唐布衣这厮损人不利己的行事风格。
      这涂鸦应该是没有特殊意义的,就跟那张取材自南宫家疯狂肩甲的怪物机器人“设计图”一样,只是放置唐布衣天马行空的捣蛋能力的角落一隅罢了。
      赵活对着这张涂鸦,大脑空空了两天,依旧一无所获。
      正当赵活准备再次接受自己这次突发奇想的尝试毫无收获的事实,放任头顶啼叫的山雀肆意嘲笑自己的一事未成,要给这场无缘无故的解密打上“无意义”的句号时,心底突然有个声音反复提醒赵活:再多看一看,再多想一想,你不觉得这则涂鸦你看着非常熟悉吗?
      可再看再想,也改不了唐布衣画的这坨玩意跟屎一样,难看又难懂!
      赵活气急败坏地捏着废纸,仰面倒在男弟子房顶,愤怒地压抑着把这破纸撕碎的暴躁。他在弟子房盯着这破纸半个多时辰了,一无所获,而且弟子房人来人往,赵活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还在纠结这涂鸦的秘密糗事,只能趁着大伙不注意,爬上弟子房顶继续观察手里的涂鸦。
      天空晴朗,阳光甚至称得上猛烈,却刚好有厚云几朵正正好悬停在赵活头顶为其撒下一片阴凉,也算是赵活现在纠结唐布衣整蛊涂鸦里不幸中的万幸。
      这左一团乱麻,右一撮尖刺,中间糙麻绳捆来捆去,然后全部包在大圆里,角落还藏了两朵小花——到底在画什么?!
      即便这是他单方面的游戏,但让他陷入现在这个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归根结底还是唐布衣——
      哎呀这唐布衣怎么那么坏啊!
      还有你赵活又怎么那么贱,怎么觉得他丢张纸都有可能是专门为你设的谜题,等着你去挖掘那张贱兮兮笑脸下可能有的任何表情……
      想跟所有人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没有必要亦步亦趋地跟在唐门首席身后。
      赵活啊赵活,仰慕也该有个边界。
      啊,这几个线条凑出来的图案怎么那么像“傻子”这两个字……
      去他的,这破纸绝对有问题!我不解出来今天全唐门都给我去吃致死量胡椒粉!
      心里的气话刚说出口,赵活就立即噤声了一瞬,似乎是害怕自己真的把恶毒的诅咒说出了口,让管理内务的三师兄听到,而后又对自己长吁短叹一天一夜好让他幡然醒悟。
      啧,上次晁和又借唐小楼师叔霸凌我,你们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要尊老爱幼,选择让我硬吃了这口委屈,我不服气才选择了报复全唐门嘛!又没吃死人,还给大伙的抗毒能力升了一升,干嘛要那么生气。况且胡椒粉这种唐门至毒至宝,想吃还不容易呢,大家伙又不是没见到二师兄吃得有多开心,哼!
      哦!还有大师兄,他也吃得好开心好不好。不过他是因为看到了大家伙吃胡椒粉时后的糗样乐开了花,就着笑料大吃了三碗米饭。
      ——然后第二天也去炼丹房跟重病患者一个病房而已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用不用后面一个月都不让我靠近伙房啊!
      赵活的心情被这小小涂鸦来回炙烤,他跟烤鸡的距离只差一撮香料,等着唐布衣出来嘲笑他现在这幅呆鸡样,然后被唐门众人当做日常谈资分而食之。
      呜……太丢人了。什么都好,让我在这纸上看出点什么吧。
      赵活在心里哀嚎着又把涂鸦翻来覆去,试图检查这薄薄一张纸到底有没有夹层,可不可能有另外的答案藏在里面。说来奇怪,这纸应该是唐门常用的普通桑皮纸,手感应该非常厚实才对,怎么有几处的手感那么蹊跷?
      燥热的风缓缓吹过,从边缘看纸上的涂鸦感觉很像一个鬼脸,摇摇晃晃的,很是嘲讽。
      让人真不爽。
      眼不见为净,赵活把涂鸦翻过背面举过头顶,打算让自己清静清静,可不知怎的眼睛就是怎么也移不开,死死盯着纸张后面洇开的墨迹。
      刚才燥热的风吹乱了赵活的心,也吹动了天上的厚云,热风催促它离去,因为调皮的热风要好好折磨厚云身下的可怜唐门杂鱼。厚云应允,慢悠悠地挪开了厚实的屁股,残忍地将赵活暴露在猛烈的阳光下,把他仅剩的不幸中的万幸收走。
      呜哇!好大的太阳!我就知道跟唐布衣沾边我就会倒霉!
      “等等……这轮廓……在发光?这些地方纸怎么那么薄?不会吧……就那么点地方,他还玩起透光浮雕了?”
      “喇逼雕。我就说我床上无端端怎么会有纸屑。”
      兴许是唐门先祖怜惜小辈,护其免受胡椒粉之苦,降下天光照透涂鸦,引导赵活忽略墨迹凑成的“傻子”污蔑,转而关注图案的外轮廓。
      用理性的思维无法推断出这团混乱真实含义一二,赵活只能转交给自己的直觉,希望其能攻破难关。在阳光下,更多未曾发现的线索显现了出来。
      估计是唐布衣闲得没事干,除了用墨水泼洒自己的荒唐,他还在这一方小纸玩起了光影游戏。通过刮除纸张表层多余纸屑,露出底层半透明纤维,可在强光下透出浅灰轮廓,控制纸张的透光量来勾勒图案。
      利用这个方法,唐布衣在光线下用浓淡藏匿起了另一幅图画——两座指向明确的山峰夹着的山谷。
      虽然这两座山画得很抽象,像山羊的屁股,那个山谷也像山羊的尾巴,但赵活很清楚,这就是两座山夹一个谷,左边那座山上还有去年山火留下来的灼烧痕迹,赵活就算化成灰都能认出来这图是哪儿。
      是他小时候坠崖所在的地方。也是唐布衣和唐铮连夜把他从黑暗的恐惧里拉出来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一次有过被别人背在身后记忆的地方。
      虽然每周都需要上后山砍柴,但赵活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块既是危险地又是伤心地的心理阴影区域,每次靠近,都只敢对那座焦痕山远远眺望,不敢深入。以至于他对自己的坠崖地的外表无比熟悉,却对前往的路线和内部一无所知。
      当勘破了这张涂鸦最终的目的地之后,这张涂鸦里的其他元素意义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是一张地图,一张经过唐布衣狗屎创造力加密的,前往坠崖谷的,导航指南。
      我就说唐布衣病得不轻吧。整蛊都要强调互动感,真的好天才,好棒棒哦。
      怎么不见你跟掌门玩这种互动,猜猜掌门令在哪呢?今晚就把掌门令塞你床头,要你黄袍加身,再也不能出去鬼混!
      “搞什么……在我床上留下我坠崖地点的地图是想做什么?奚落我?说我长那么大还是那个在崖底哭着等他救的蠢货?”赵活有些气堵,好不容易从这涂鸦里看出些苗头,却得出一个并不让他满意的答案,他有点想继续把所有错都推给唐布衣,但突然觉得自己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什么都不想做。
      “你想让我去那里吗?大师兄。”眼睛发酸,揉了又揉,太阳太大,连字都看不清。
      涂鸦在热风里摇曳,那个嘲笑的鬼脸也变得更加生动,仿佛就是唐布衣投影到了这张纸上,正贱兮兮地左蹦右跳,对着赵活现在的流露的纠结大呼小叫。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师弟是胆小鬼!嗯?嗯~?怎么不敢来抓我呀?是因为不想吗?还是因为不,敢,呀~”虽然真人并不在现场,但赵活仿佛已经听见那张死人口开嘴臭的嘲笑声在耳边盘旋,看见他腰间那块红玉玉珏在阳光下红得像淤血的恶心。
      儿时坠崖的恐惧卷土袭来,炸得赵活太阳穴青筋猛地凸起。赵活的眼眶甫一被泪意浸软,就在这声“胆小鬼”里结成了硬痂,连后槽牙都要咬碎。
      酸文假醋个屁!赵活对着涂鸦角落的小花啐了一口唾沫,这瓣尖锐的花瓣像极了唐布衣贱笑时露出的虎牙,可恶得要命。
      哈——我跟这贱人玩什么如诗情怀!
      赵活顿时释怀了,他不应该折磨自己而放过贱人,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直接杀到地图所指位置,找唐布衣算账,要他当两旬猴子倒挂树上大脑充血,千夫所指。
      “呵呵呵呵呵……唐布衣你这鸟人,你要跟我玩,我就陪你玩到底。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在演什么大龙凤!要杀要剐,我赵活都奉陪到底!”
      原本整洁的涂鸦顿时成了一团废物,重重地砸到了屋檐边缘,飞到不知哪里去,恰似某人每次恶作剧得逞就会压抑着笑意悄无声息地退走,然后未来一周都会被他到处念叨。
      烦死了!
      少年咬牙切齿地私语着,像是在模仿话本里鸿门宴上不识好歹的莽夫,要不自量力地去奔赴一场预料中的嘲笑,成为英雄的刀下亡魂——
      可我死了也要溅你唐布衣一身血!
      “气死我了!你最好别让我那么快抓住你,唐、布、衣!”赵活用力地掐着空气,仿佛在掐某个不着调的乌龟王八蛋的长颈,掐得手指甲都在掌心留下几个小月牙来记录赵活此时鲜活的心情。
      压抑的情绪痛痛快快地宣泄了出来之后,赵活立即又窝囊地跟周围空气道歉,向所有可能因为自己发生的噪音打扰到的对象致意,而后偷偷摸摸地摸回弟子房,满地找刚刚丢下的涂鸦纸团——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地图,我又不认路!
      (2)
      赵活站在后山巅,眺望自己此行的目的地。这一旬早早完成了保底的贡献度,请了三天假,避开了所有人对自己暗中准备装备的问询,只说要去群山里寻幽僻静,给唐门开发旅游线路,补充家用,分毫不敢再提唐布衣涂鸦地图的事,生怕别人对其进行有关联想。
      “不过出发前二师兄看我的眼神总觉得好微妙……嘶——他跟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是最熟悉大师兄作风的。难道他知道我今天要去找大师兄算账?”赵活后背顿时冒出冷汗,但有很快打消了念头,宽慰自己,只是自己都不曾察觉,这些宽慰话说出口时自己语气有多么僵硬且不自信。
      “不可能不可能,二师兄平常都对我不理不睬的,又怎么会在意我的事。他平常看人的眼神就是那么锐利,估计是发现我想要偷懒,要扣我去炼丹房干活了吧,哈哈。”
      赵活掏出涂鸦,又仔细看多一遍,再次惊讶于唐布衣画技之拙劣,用心之险恶,气鼓鼓暗骂了几句,随后挪开涂鸦,视线放远,跨过眉山重峦叠嶂,最后停在一座留着鲜明焦痕的秀丽青山上。山上栈道盘绕其上,在茂密的树林或隐或现,但赵活心里很清楚,那里的栈道已经年久失修,木板都因日晒雨淋腐朽脆化了不少,那里的栈道估计比小时候坠崖的时候更危险了。
      “废话,全唐门栈道维护全靠我一个人,我都不管了,那坠崖谷的栈道可以直接当没了。”
      “烦啦!”赵活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下山谷,惊起几只噪鹛。他不太确定地又摸了摸腰间绳索,拍了拍背后镰刀和怀中各类杂物,许久才松了一口气,把紧锁的眉头松开些许。
      很好,万无一失。
      大概。
      “催命啊!”赵活一镰刀把拦路的草叶起来,再一脚踢远,骂骂咧咧地贴着山壁逐渐靠近栈道,不就过了不到十年吗?这路怎么都大变样了。
      “把我叫过来就是想提醒我工作不力吗?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旬就过来维护这破栈道行了吧!今天你爷爷先把你这坠崖谷都掀了,省得你又拿来笑话我。”又是一株一人高的杂草被拦腰割断,赵活估摸着自己快要走到脚下这座山的边缘,靠近焦痕山了。
      “啧,就算装备齐全了,要去到崖底也不简单啊……又在向我炫耀自己轻功?哇……我就没见过比唐布衣还要臭屁的死鸽子……待会抓住了就煎皮拆骨烤了回去给小师妹加餐。”赵活凝神测算了一下两山之间的距离和崖底的高度,快速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程度,默默在心中盘算具体抵达崖底的计划。
      道路如此恶劣的坠崖谷山道,如果轻功不过关,没有坚韧意志者,贸然前去只会凶多吉少。
      但他赵活是什么人?
      从过分茂密的山道爬出来,来到前往坠崖谷的必经绳桥前,赵活需要通过绳桥,去到对面那座“山火”山,而后借由旧栈道前往谷底。
      “哈,不出所料。”赵活拍开身上的枝叶,盯着眼前断裂的绳桥,以及台阶碎裂多过完整的栈道,不禁失笑。
      深不见底的悬崖,和脆弱的栈道,杂乱无章的密林,和隐藏其中的毒蛇……坠落的失控和毒蛇缠身的黏腻记忆犹新,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应激地皱起激烈的鸡皮。
      隼啼在脚下山谷回响,经久不散,听不出山谷的底部究竟在哪。
      不容小觑。可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好,至少带出来的绳索还有用武之地。对面那横叉出来的巨石,和底下坚硬的山石,足够赵活探过去了。
      “这跟平常去砍柴要走的路差不多,吊运我可比吊运那些柴捆轻松多了,我能应付。”艰难咽下悬在喉间的唾沫,赵活嘴角不自觉上钩,但手下动作却更加谨慎。
      熟练地抛出绳索,高位点固定,而后飘然荡到对面山壁,绳索回收。检查绳索磨损程度和推测能否胜任后续移动任务需求,一切无误并找好下一个落脚点后,赵活重新缠紧手上的绷带,做好长期攀爬的准备。
      “呼……来吧。”赵活长舒一口气,往日洋溢在面庞有些轻浮的暴躁顿时荡然无存,只留沉稳和无畏,有了与他这幅未老先衰的丑脸相符的成熟。
      轻功?意志?现在的我早已经都拥有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面对恐惧无能为力的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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