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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5)
      赵活轻功练得不好,但他也没有办法立刻改善,当赵活手脚并用扒到这棵“右三枫木”的时候,中途差点踩空,反复扑腾才到了目的地,累得七荤八素。
      他趴在枫木上气喘吁吁,心里不停盘算:要不攒点钱去四师兄那里把《狗刨十三式》给买了?虽然是最不入流的丐帮逃命秘籍,总比他现在这样比不入流更不入流得好。
      倒卖别派秘籍是酷爱经商四师兄的私营,偷摸赚些同门的零用来填补他原本就足够圆润的肚子,奸商至极。
      而偷练别派功夫是赵活唯一能够选择的修炼方式。
      外门弟子不得心诀,不得修炼唐门武功,虽然同为身着青衣,赵活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唐门的一份子——也没人当他是一份子。
      ……以后事以后再说吧。好不容易才不哭。赵活鬼使神差摸了摸胸口,玉珠和涂鸦地图的触感尤为清晰,赵活原本紧锁的眉毛软成两条倒伏的水稻,露出几分不见得人的柔软出来。
      “又说有‘喜’……我怎么没看到?莫不是又在骗我……”赵活嘟嘟囔囔地小声质疑着,生怕说得太大声,给别人听见自己话语里的期待。手下有条不紊地摸索着,想要在不经意处再次找到熟悉的金钱镖的惊喜,赵活罕见地屏住了呼吸,不敢让自己惊扰了某种可能。
      攀上树冠细细翻找,就在赵活快要窒息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金钱镖,熟悉的丑涂鸦,和一个堪称巨大的,不熟悉的油纸包裹。
      赵活手指颤抖地取下这些物什,手在腿上搓了又搓把手上残留的灰尘,残血全部擦干净,才敢逐一拿起来查看。
      依旧是他手上常盘那批金钱镖。这次的涂鸦却比上次的要大一些,上面的字也比之前多了,塞了整整好几个完整的短句。
      赵活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敢把眼睛聚焦在新涂鸦上,只见唐布衣潇洒苍劲的字体写着:“别饿死了,包袱有干粮,枫木汁液可直接饮用。傻师弟。”
      赵活感觉时间都被拉长了,舌尖无意识舔过干裂的嘴唇,他有些贪婪地盯着“别饿死”三个字,不经意间瞟到角落有一串蚂蚁小字。
      他定睛一看,角落是一种唐布衣很少用的娟秀字体写的,内容是:“竟然能爬到这里了,很能干嘛。好久没来了吧?我在老地方等你。”赵活难以自抑地用拇指用力磨搓这串小字,发现并没有消失的时候,不由自主瘫坐在地,尾椎骨磕在树杈上却浑然不觉,嘴角抽搐,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好。
      过了许久,赵活激荡的心房才恢复平静,他翻过涂鸦纸张背面,看到了熟悉的涂鸦,这次画了地图中间左捆右捆的“麻绳”,但图上的“麻绳”头部断裂,流出几滴血流到了绳下一个简易小人身上,似乎是一种沐血仪式,但绳子哪来的血,不然还能是蛇吗?哈哈——
      等等??这条麻绳是蛇??
      不是,哪条???
      赵活立马把纸凑到眼睛前面,死死盯着涂鸦上的“蛇”形,凑到天光底下看,果不其然在蛇形墨迹上看到了用光影勾勒出来的蛇纹。熟悉的蛇纹一下子唤起了赵活的记忆,是那条横贯在《唐门毒经》认蛇篇第一页的王毒蛇,至毒蛇毒之一,剧毒。
      “妈的神经病——”刚刚心头还在萦绕的感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唐布衣的荒唐深刻的无语。
      人在最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沐浴王蛇毒血这种活你都能想出来,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有唐门毒功护体吗?你让我去碰至毒蛇毒之一,这不是让我去送死?”
      “……干嘛?在旁边画了包裹想指什么?你给我留后手了?后面那个巨圆和小花你别告诉我是我……是我坠崖所处的巨坑吧??还有这里这个奸笑脸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扇你一百巴掌的意思对吧!”
      “不是,老地方是这么个老地方??你就那么想看我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啊?哇唐布衣你个死贱人恶趣味真——咳咳咳——”
      深刻的无语胜过了所有情绪,赵活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剧烈地咳嗽。
      可唐布衣真的会送自己去死吗?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不会。
      还是先看看包裹里面放了什么吧。
      最后赵活还是认命地翻着白眼解开了包裹,包裹里的东西顿时一览无余——崭新的飞爪、镰刀、匕首、足够长的麻绳(重重地又翻了一个白眼)、肉干、用多层油纸保护的烧饼、一本无名书籍,以及一瓶无签药粉。
      赵活先翻了翻书籍最后一页——那家伙每次留下来的话本最后一页都是自己对这本书的碎碎念批注。虽然也很无聊,但赵活觉得总比更无聊的原文要有意思一些。
      虽然他也不懂为什么唐布衣要丢自己看过的话本给他,但如果第二天他拿着拿着碎碎念原文编排的段子回怼唐布衣时,唐布衣会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比去逛了花月楼花魁之夜一掷千金还高兴。
      不懂疯子的兴奋点。赵活垂下眼眸,听不清心里的情绪。出乎意料没有看到满天杂文,只看到硕大的六个字“兑血生吞运功”。
      “这难道是……!”赵活连忙翻阅到前文,惊觉内容的熟悉。这是唐门的《毒经》毋庸置疑,唐门功法人手一本,外门弟子也不例外,赵活已经把唐门典籍烂熟于心,但因为缺乏内门心诀,只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得要领无法入门。但唐布衣给他的《毒经》,上面零零散散用朱笔圈出来重点,赵活细看批注竟惊觉体内内力隐隐有催动之意——
      这是唐门毒功的入门心法!
      “疯子,你这是公然反抗门规,私下教授内门功法给外门弟子,你是嫌自己的名字在掌门那讨的嫌还不够吗?”
      而且这最后的字迹完全不是唐布衣的手法……反而更像是——唐门现今毒功第一人,唐门掌刑使,辣手相公,二师兄唐铮的手笔。
      赵活陷入了彻底的失语,唐布衣这次你玩的太大了……你怎么把二师兄也牵扯进来了,你到底……你们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赵活几乎要把秘籍融进自己的怀里,他全身缩成了一团,全身都在发抖。无数想法在他头脑互相攻讦,几乎要把他撕裂。
      我何德何能……能让你们做到这个程度?
      我……真的值得吗?

      (6)
      太久了,他在外门弟子这个身份停留得太久了,久到身边所有人都成了内门弟子,唐门大院里非唐姓者只有他一人——外姓者晋为内门弟子改姓唐,非唐姓者在唐门天生低人一等——他是这个大院资历最老的弟子之一,却是离这个地方归属最远的人,没有之一。
      赵活也疑惑为什么单单只有他不能成为内门弟子,但没有人能回答。
      掌门总是用日后再议,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自己的晋升,然后默认成遥遥无期。即便他试过成为无数次全门贡献度第一弟子,尝试在每月的晋升比试里表现相对出色,尝试了所有门规上理应能让他晋升的所有可能,却依旧毫无希望。
      太久了,久到赵活都不敢奢望了,只要唐门还愿意给他一片半瓦遮头,不受风雨折磨,他也能满足了。只是偶尔独自一人自处的时候,自我质问的声音太过严厉,让他整个人瘫倒在路边,无法动弹,要一直到第二天才能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回去给评判他贡献度的前辈讪笑道歉,要他原谅自己今早的迟到,然后日子继续重返正轨。
      赵活想过问为什么,但看到掌门威严的形象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他的追问只会是无理取闹——你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原因只会是你不配,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原因?
      认命吧,赵活。你总是不值得的。
      没有人愿意对你好的……吗?
      总是刻意回避的回忆卷土重来,被人背在背上的体验太过稀缺,被人保护的感觉太过珍贵,赵活只敢夜深人尽的时候偷偷打开密封的柜门,让里面的珍宝泄露一丝半点辉光,让他冰冷许久的躯体在幻觉里享受片刻温暖。
      “哎呀。背上的小傻子怎么又哭了?这谷底哪有那么黑,况且我和你二师兄都在你身边,又不会有山精野鬼把你抓走,怎么救出来那么久了,身体还在发抖呢?阿铮,阿铮,要不你给他唱首安眠曲吧?”
      “滚。要唱你自己唱。”
      “唉……明明小时候在师娘膝下的时候你可不会这么冷冰冰的,果然是炼丹房的工作害人,把人变成厉鬼——诶诶诶!放下武器,有话好好说!你不唱我唱好了吧!师弟啊,你看到了吧?有你二师兄在这,哪里会有野鬼不识相,在阎王爷手下抢人呢?”
      “也没有山精不要耳朵,忍得了你的聒噪,抢你的宝贝。”
      “哎呀,师弟。你二师兄信口雌黄呢。你可别信他。”
      “要唱就快点唱,少说点瞎话,聒噪。”
      “咳嗯!今天东家有喜,开幕酬宾,特大优惠,由我为大家献唱一曲,给大伙免费唱戏——”
      那时候他唱了什么歌?赵活记得其实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唱的?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都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①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的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哎呀!下雨了,师弟抱紧了,要跑回去咯!哈哈哈哈哈!”
      记忆中少年郎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如约而至的雨滴砸进赵活心里,赵活连忙把秘籍重新放回油纸包裹包在怀里,躲进山缝间隙避开暴雨的洗礼。
      双手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裹,像是遇袭的母鸡将自己的鸡蛋护在身下一样决绝。赵活双目涣散地盯着眼前的雨幕,在心底跟着记忆里的唐布衣,慢慢哼唱那首未完的“安眠曲”。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赵活骤然停止了哼唱,因为心底的追问已经越过了一切声音。
      可我不想飘摇,你愿意接纳我吗?
      暴雨依旧在下,把少年无声的疑问淹没在漫天的白噪中。

      (7)
      唐布衣给的飞爪跟以前那把一样好用。赵活握着绳索在空中滑行时,脑内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暴雨来得快,走得慢,赵活在山缝待了半天,雨水对着他泼了又泼,原本体内缺乏的水分,都在这场雨里全然补充,却快把人灌成水桶,丝毫没有停势。
      看这雨势,估计要持续到傍晚才能结束了,到时候到了谷底就找山洞待一天再继续出发。
      说起山洞……?那个时候大师兄和二师兄为了避雨,好像也进了一个山洞,避了一会儿……难道……
      赵活眼神动了动,难怪底下那棵楠木那么眼熟,原来是那个时候避雨山洞门前的楠木。近十年过去,几乎毫无变化,被雷劈的半边树身碳化痕迹暴露在暴雨中,享受着雨帘的淋浴。
      ……呵。
      算无遗策啊,大师兄。为这场无聊的游戏花那么多精力……
      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赵活尴尬地用手背遮了遮自己通红的双脸,今天真热啊,雨都快下成了开水,都快把他烫熟了。
      感觉不用那么急了,他又不是傻子,不会傻乎乎地干等一天,现在肯定去哪儿躲雨去了。
      他会等着我,光是默念这句话都让赵活原本躁动的心都骤然平静了下来,他会等着我,他在等我,所以我可以稍微,放慢一点节奏。
      希望到时候遇见他,头发不要太乱,衣服不要太奇怪。看上去还体面一些……
      赵活搂紧双臂,拼尽全力把包裹护在怀里,加上外面的防水油纸,即便赵活几乎被飘雨淋了个底掉,全身湿透,怀里的包裹物品都没有沾染丝毫水汽。
      瓢泼大雨冲刷,打得身下这棵枫树绿叶暴烈地舞蹈了起来,银鞭抽叶,万千弧光回旋,狂乱又畅快。赵活听着密集又激荡的雨声,心中一片澄澈。
      伤口被雨水刺激得火热,赵活却在庆幸自己提前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实用丹药也一并塞进包裹里,没糟蹋了它们。
      ——好想见他。
      赵活把头埋进双膝里,隐秘的期盼在心底默默抽出了花苞。
      正如赵活所料,大雨于日西时分渐停,没有丝毫犹豫,赵活一等雨停就马上掏出飞爪,如法炮制往底下楠木飞去。在半空爽快的滑行中,笑声畅快地从肺部挤压出来,呼出的气息混着雨水的腥甜,赵活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痛快过。
      雨后暮色渐沉,远山朦胧,山里此刻却多了一只失控的猴子,在树间大呼小叫,大哭大笑,疯得没边——反正这里没有人用丑陋,卑贱作修饰的“外门弟子”身份规训来丈量一只猴子的悲欢。
      山林远处鸟啼迎合,跟着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某人(他舌尖抵着后槽牙也要否认的)每次团练执勤时带着大伙去后山胡闹时吹得难听的鸽哨。
      笑声撞在远处的焦痕山上,颤动着缝隙间钻出的野菊嫩瓣,又被暮色弹回,与既纵又狂的鸟啼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今时的疯癫,还是十年间未敢哭出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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