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17)
唐布衣速度惯常是要比唐铮快的,即便落后了那么长的距离,唐布衣还是抢先一步来到昏迷的赵活身旁。
等唐铮看到的时候,唐布衣已经一动不动地抱着赵活的身体许久,他全身颤抖,将赵活的头搁置在大腿,双手想拢紧又不敢地悬在半空,头埋得极低,一言不发。
唐布衣的视线停留在赵活痛苦的面容上,嘴角残留硬性催动冲突内力的血迹,神情空白,全然不见方才的痴态。他似乎在看着赵活,又好像在越过他,来看未来或是过去的某一个片段,电光火石间,思绪万千。
此间寂静沉重,压得在场所有人脊梁弯曲。
唐布衣身上的防护服已经脱去,盖在赵活身上,把病人全身没处好肉的病体遮掩好,而后将自己遗留在漫天王毒蛇血雾里,也不知道是在代谁受过。
“你滚开。别打扰我治疗。”唐铮皱着眉把手里原本准备给赵活的防护衣丢在唐布衣头上,也不管他反应,径直蹲下,把赵活的手从唐布衣未合拢的怀抱里扯出来,搭脉检查赵活身体情况。
脉搏触手一片滚烫。
全身伤口累累,几乎见骨。肋骨全断 ;神志不清;对呼唤没有反应。
内府亏空,经脉略有损耗,但进展喜人。
南宫心法在最后凝聚心脏护住了心脉,毒功内力正在经脉中,自发运输毒力修复体内受损气血,恢复速度极快。
毒雨落在赵活伤口时不再腐蚀,反而化作青烟被皮肤下的黑气吸收,泛出温润金光。毒雨极强的腐蚀性对他毫无作用,反而将周围一切毒素兼容并收,让这一块空气的毒素都减淡了几分……
我们赌赢了。
唐铮纷杂的思绪全部收拢于一处,心脏砰砰作响,一直用于压制体内毒素的桎梏也有了松动,喉间一甜,却面色不显,只继续压抑,沉默地完成对赵活的急救措施,固定赵活关节。
他虽是对唐布衣冷语,但现在手下动作轻柔,也无阻拦唐布衣坚持要陪在赵活身边的偏执,并没有真的把唐布衣赶走。唐铮只凝神赵活虚弱的脉搏,将内力徐徐注入赵活体内,内巡一周,专心评估,双目半阖甚至连多看一眼唐布衣惨淡面容的兴趣都没有。
“阿铮……他……没事吗……阿铮、你……你……能救他吗……”
唐布衣呆滞的身体在察觉到唐铮到来那一刻便动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唐铮的袖口,手指犹如铁箍,染血的手指扣进腕骨,捏得人手腕生疼。
与动作相矛盾的是他破碎的话语,话不成句,结结巴巴的追问,毫无平常伶牙俐齿的威风。
“药在山涧、后……有唐门记号的石缝……用油纸……用我给他的油纸……”
唐布衣勉强把脑海里仅剩的执念倒了出来,试图让唐铮代为执行,可没想到他话说到一半,在提到无足轻重的包装油纸也被人视若珍宝地保存在身边时,顿时仿佛喉咙被人掐紧,发不出声,彻底陷入了失语。
无论如何嘴巴都无法再张合,吐露半个完整字音,折磨到最后只能溢出一声呜咽出来。
“阿铮……你救救他……”
也救救我。
后半句话被吞咽回喉间,不敢说出,但唐布衣清楚,他的弟弟能够明白他的呼救。一如唐布衣在炼丹房强改功体,即使唐铮不支持,却也沉默地在一旁护法,救他于垂危之间。
唐铮盯着他颤抖的手指,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的兄长真是徒长了廿八年华,那个从小只会因为自己的玩具被破坏,而哭哭啼啼要求他帮忙修补的任性顽童,从始至终都不曾长大。
医者的看淡生死成为此处最坚实的支柱,像是平地撑开了一把伞,把所有毁灭的血雨都隔绝在外。虽然现在他们三人头顶都无遮掩,所有人都被雨水彻底浇透,无一幸免。
“你既然知道秘药的藏身之处,与其还有心情追问这个对现在而言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如亲自去把「灵霄蚀骨散」拿来,帮他度过洗髓痛苦。”
唐铮此刻平静的话语听着像是天音,犹如救赎。
“死不了。没那么容易。”所以不要沉溺在自责里。
干脆又利落的结论,让唐布衣空落落的心底终于积蓄了些许勇气。
“太、好了……”唐布衣坚如铁箍的手指刹时变成了絮团,软塌无力,一如他现在搂紧赵活身体的怀抱,松松散散,只有首尾相接,勉强称得上圆满。
“万毒归宗诀在他体内如鱼得水,现在在激烈地冲关,洗髓已成大半,他的经脉扩张了数倍有余,能够容纳秘药的药力,进一步扩充其内府。”
唐铮言语冷淡,似乎天地骤变都不能侵扰其内核的坚定,只在最后一瞬尾音产生了倾斜——
“师父的余毒,你残留的毒功……终于有希望了……万毒归宗诀,万毒归宗诀,本就是将众毒兼收并蓄之功体,能将所有剧毒全部收为己有,并且炼化成自身内力的终极功法。它既是至高毒功,更是无上解毒功体……你们中的都是魔教功法的剧毒,寻常药力、内功无法治愈,以唐门现行毒学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用更霸道却又温和包容的内力渡出,转移集中到另一个人体内炼化。”
唐铮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腾起红云,双目却痛苦地紧闭,突然踉跄,体内压制的毒素似被这激荡的心绪引动,一丝紫黑之色突然蔓延到唐铮面上,是毒发之兆。
唐布衣见状就要站起去扶他,却被唐铮拒绝。他翻袖掏出瓷白小瓶,倒出几粒小药,抬头吞服,把体内翻涌的各式异毒重新压制回丹田深处,缠绕其面上的紫黑细纹逐渐消散。
最后,唐铮稳了稳呼吸,抬袖掩嘴吐了一口污血,袖口滑落,紫黑细纹竟紧紧缠绕在手臂,无论如何颜色都崭新如初,不能减淡半分,触目惊心。
唐铮原本就苍白的脸庞经过这一轮压抑毒素反扑变得更加惨白,但怎么比也比不过此刻濒临崩溃的唐布衣,和正在忍受身体翻天覆地变化的赵活的脸更白就是了。
唐铮习惯性地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继续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他回头瞥了一眼昏迷中因疼痛牙床震动的赵活,手下立即施力在他身上点几处穴位帮他屏蔽部分痛觉,减轻压力,而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师父在讨魔之战身受重伤,至今依赖药石吊命,最近一日比一日昏聩,常年卧病在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你为了突破武境,铤而走险,修炼魔教功法「九转回魂大法」,走火入魔,异毒入邪,即便有我介入,你的武功也是大减,成了外强中干的纸鹰。外功依旧顶尖,但无内功支撑,实力不如以往。”
“可惜这万毒归宗诀我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感慨是对过往所有艰辛的总结,对这一切知情的唐布衣原本空白的面容泛起了愧疚,他搂紧怀里颤抖的赵活,像是试图用拥抱弥补他对这场对话缺席的遗憾,又像是在确认希望确切的存在。
唐布衣埋在赵活的颈间艰难开口:“……对不起。让你帮我渡出体内异毒,导致和你之前炼化的师父余毒起冲突,害你功体受损,无法修炼万毒归宗诀……反而要日日借用药力压制体内毒素冲突,内力极大损耗又难以通过修炼补充,内损伤及肺腑……
“对不起,阿铮。”
唐铮抬手再次打断唐布衣,缓慢地摇了摇头:“但你也给了我另起炉灶的决心。我们之间,不存在愧疚。你莽撞寻求在内功上有所突破也不过是为了探索唐门武功边界,为了重振唐门而冒险罢了。如果我是你,看到眼前明确可能的希望,我也会铤而走险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来陪你赌赵活身上的可能。”
豆大的雨点打进满目疮痍的湿地,溅得在场所有人浑身泥泞。王毒蛇血雾逐渐稀薄,萦绕鼻腔的血腥气像是退潮的海水,逐渐减淡,露出背后雨水泥土的清香。
“去赌我们这群表面风光,实则内里早已经被遗毒腐坏的青衣众有没有治愈的可能。现在看来,很有希望。”唐铮一直冷峻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的微笑,仿佛碧空如洗的阳光。
“你这个废物狗屎运总是极好的,看来这次我陪赌并没有亏本,也算沾了你的光。”
笑容来的快,去得快,一如现在沉郁的天空依旧倾倒着大雨。唐铮拍了拍唐布衣肩膀,让他松开赵活的怀抱,示意他快去将秘药取回来,以及收集蛇王残躯与血液,他会把赵活带回他们儿时避雨的山洞,护其继续完成万毒归宗诀突破。
“说一千道一万,我们能把一切都押宝在赵活身上,让他成为计划不容或缺的一环,只是因为师弟他可以承受这份期待带来的沉重,和荣光。”
唐布衣下意识收紧自己的怀抱,好像有人要争夺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却不想听到怀中人突然泄出的痛呓。
“师弟!”唐布衣失声惊呼,连忙看向唐铮,哀求的目光看得人心碎。
似乎因为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夸赞,赵活体内真气运行到一处偏僻阻断经脉,要强行破除堵塞通行,给赵活身体造成了巨大负担。
赵活眉头紧皱,打断了唐铮的解说,他发出压抑的疼痛呻吟,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唐布衣眼疾手快,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红玉珏抵在他的下唇,代为受咬,塞他口中含住,阻其自伤。
“师弟不怕……不怕……”唐布衣心有余悸地柔声笨拙抚慰,表情更显悲伤,“不疼不疼,师兄在身旁……”
赵活皮肤下黑气如活物般流转,伤口愈合处透出淡金光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若非亲眼所见,唐铮也难以相信。
唐铮并没有被这一小插曲打乱,迅速复搭上赵活命门,往赵活体内缓速输送内力,引导其体内毒功真气主力重归正轨完成周天运转,加快伤势恢复,而后又被赵活的体内真气无比畅通体质惊艳。
“好一个「得意忘形」……”唐铮低语,一如雨打落花,有情似无情。
犹如川入主干,遇势自分。真气流经阻塞处时竟自行分化绕行,难怪「得意忘形」能兼容万毒归宗诀,刚刚遇到阻塞要强行冲破,是因为冲破这一处关隘,真气运行将更加顺畅,这是功法自发之举,相当于赵活甫一修炼一新的武功,「得意忘形」就会为了兼容其进入自身体系而自行优化武功真意,化为无形。
唐铮再一次为「得意忘形」能够综合多重武学修炼,却毫不互斥的特质啧啧称奇,更为宝珠蒙尘感到更加痛心。
唐铮抿了抿唇,有感而发:“师弟体质特殊,耐毒性异于常人,武功修炼更是诚诚恳恳,日积跬步,而日进千里,是外表和本质差异极大的地材;同时没有受到阉割版毒功污染,限制臻境可能,天生便是修炼「万毒归宗诀」的最好载体;更遑论他身负「得意忘形」,任何武功修炼门槛在他面前都将视若无物。”
唐铮嘲讽地勾起一边嘴角,面容犹如黄连一般苦涩:“谁能想到百年唐门传承下来的毒功心诀会是赝本,如果以此学习,虽然修炼迅速却难登大堂,越炼体内经脉阻塞越严重,再无抵达臻境可能。”
“除非破釜沉舟,不破不立,废除现行毒功,重修万毒归宗诀……”
可这代价他支付不起,他要保住师父悬立一线的命,也要保住岌岌可危的兄长的健康,更要保住唐门的存在和未尽的责任。他不能倒,倒不起。
“所幸有赵活……”唐布衣失神喃喃,爱怜地轻抚赵活的后背,说出了在场二人此时的共识。
是啊。
唐铮沉默,所幸他遇到了赵活,他们遇到了赵活——一个深浸唐门教育却又不受其限制的“深陷迷局的局外人”,遇到了唯一破局的可能。
这份来自唐门的认可来得太晚太晚了。这身源自真正的唐门绝学的功体,他早就该获得了,只不过因为无谓的守旧迟迟不肯给予。
唐铮情不自禁,想起赵活的身世,心中沉郁比手下行动停顿更觉无力。
暴雨巢覆鸟啼,听着尤为凄厉,但和赵活那日独自一人上山的凄惨相比,不值一提。
那年饥荒,粮食紧缩,多子小家必须断臂求生,抛弃多余人口。
而其中最孱弱丑陋的赵活便是注定的牺牲品。
赵活被贫穷的家庭放弃,鼓着一口气,带着三枚鸡蛋,独自一人爬上眉山求唐门收留。
他前脚踏入山门,后脚要弃他不顾的父亲便敲响山门,惺惺作态,说希望他能在乱世保全性命,求掌门“永世不得收赵活为内门弟子”。
好一个“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的孤苦父亲形象。以爱为名,行抛弃之实,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那年他和唐布衣躲在屋后听那男人哀求,明明字字泣血,却怎么都提不起同情。他抬头看兄长,唐布衣满脸憎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为什么人命会被视作物件随意处置?
唐门掌门见其“心诚”,便应允承诺,并且顽固坚持。
师父当年追杀仇敌时也曾因诺言延误战机,甚至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让他更加固执,这也导致了师娘……
“轰隆!”
电闪雷鸣,巨响打断了思路。唐铮偏过了视线,搭在赵活腕脉的手指蜻蜓点水一般抖了抖,微不可察,停止了回忆。
他不想触及自己最隐秘的伤痛。
唐门掌门这样的固执,好听点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子守信,难听点便是因循守旧,不懂变通,因此他迟迟拖延赵活的晋升申请,推诿回避赵活寻求归属的拳拳真心。
唐铮尊敬他视若生父的师父,却也难以认可他过于顽固的行为。
他想唐布衣也应该是如此,不然怎么会即便深受其偏爱,甚至得其真传,学会了唐门绝学“飞燕流星翎”,也依旧常常叛逆,用荒诞对抗权威的压迫,用不羁反对陈腐的正统,转而把视线投注在诸多不被看见的地方,寻找被掩埋的萤火,助其燃烧燎原。
无谓的信条与承诺,几乎毁了赵活这个“人”的存在。
掌门对赵活父亲的承诺,几乎断绝了赵活寻求归属的可能,唐门的代言人变成了边缘人的加害者,现在却要依赖这个“唯一的”外门弟子力挽狂澜,扶唐门这座将倾大厦。
男人“永世不得收内门”的哀求在雨中回荡,却不知十数年后整个唐门的生息,正系于这具被他亲手烙下诅咒的躯体——命运掷出的回旋镖,此刻正扎进所有施暴者的脊梁,无人幸免。
阴差阳错,负伤累累之人竟成了救赎的关键,谁不能说这是报应。
“唐布衣,你最大的运气,是把这块蒙尘的宝剑重铸的莽撞,和愿意为此孤注一掷的决心。”
唐铮终于抬头平视唐布衣的双眼,看着他眼底的青火逐渐沸腾,似乎要把世间所有压迫都燃烧殆尽。只是此刻恐惧蒙罩了他擅长洞见的双眼,受困在灯下黑的盲目,对眼前之人的真正需求视而不见。
需要他人提点。唉,这种苦差怎么又是我。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唐铮终于认输一般,再一次向唐布衣的偏执妥协,温和的嗓音化入雨声,沁人心脾:
“你快去吧。他需要你的帮助,他在向你求助。他需要你——”
雨水划过唐布衣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滴落到赵活眼皮,他的羽睫在无人知晓处轻轻颤了颤。
沉默转瞬即逝,却压得唐布衣心头一空。
“这不需要我一个外人来提点你吧?”唐铮无奈到失笑,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总是游刃有余的兄长如此狼狈的姿态,心中隐秘的恶劣嫉妒得到了满足,泄露了出来。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唐布衣的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唐铮点了点赵活昏迷中蜷曲的身体,示意唐布衣把注意力集中在赵活身上,而非赵活付出的代价。
唐布衣慌忙低下头凝视怀中人,他这才发现赵活他无意识中攥紧了唐布衣的衣角,指节用力至发白,拧得唐布衣胸前衣领乱褶皱乱成一团。
他冷汗涔涔地忍受着体内五脏六腑移位的痛苦,但面容却非扭曲,而是呈现出一种似痛苦又似获得安慰的隐忍复杂。
绷紧的唇线不断颤动,最后固定成一个唐布衣非常熟悉的表情——在无数个独自一人,深陷难过,难以自救的时刻,赵活小心翼翼地细数着自己给他恶作剧证据时,又苦又喜的表情。
即便痛到极致,也不肯哭泣的倔强模样。明明只要送上一朵花,就会丢盔弃甲,哭得一塌糊涂的柔软内核,为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面前?
雨水洗刷遮蔽,篝火在深洞点燃,恰如某人前日在山壁抱紧自己,笑看雨落时候的幡然醒悟。
他在等我。
醍醐灌顶。
雨水再次划过眼角,多么可恨又应景。
如此纯粹真心,我要怎么才能回报你的情意?
唯有同礼相待,将余生都托付。
唐布衣大恸,心底却烈火熊熊,要把天空都燃烧殆尽。
飞侠动了起来,势若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