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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 曦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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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鸣又睁了一下眼,眼里绿光一闪。
她身体上方的夜色被一片森林幻影照亮。
重重叠叠的松树林,流淌着恬静的、与纷乱战场没一丝干系的苍莽林风。
它其实像青烟一样稀薄。
其中只有一棵树拥有清晰轮廓,其它树都是幢幢迷影。
然而它也只坚持了一会,阻隔着素魄和押送者,让觞凉有时间站起来。
林莽幻象似乎用完了墨鸣最后这点力气。
它消失了。
墨鸣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所有的怪物一拥而上。
觞凉认为,这下真的轮到她们死了。
在那梦境中……墨鸣在火焰里打滚,苍蓝与惨白的火。
标记之火,死亡之火。
身上有这火光的人,会被宇宙的危险追逐。
她想冲到秋千下拉墨鸣,可她被一支蓝色的蜡烛绊住了。
像男人也像女人的陌生人用蜡烛挡着她。
不。没有人挡着她。
她站在墨鸣身边。她将蜡烛举过头顶。
其实不是蜡烛,是树枝。
也不是树枝,是树枝形状的光。
随着她抬头看它,树枝形的光变成了长柄武器的形状。
她将它横向天空。
血花从她身后扬开,但仅此而已。
只有第一只怪物伤到了她。
这支光撑起一个场域,将所有怪物挡在外面。
它们被无形障壁格住,而后猛地弹开。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觞凉确实是有武器了。
她扭开头吐血,以免吐到墨鸣身上。
它们又围了来。
但她不会再让它们靠近。
她不知道怎么用武器,只能乱甩一气。
首先是草屑。
一部分是被割断的,一部分是在她卷起的风旋中自行生成的。
随后水流也成形,在气体的涡旋中攀升,蔓延到每一丝螺旋的末梢。
再之后是火,火自漩涡中心中生成,迫不及待地超越漩涡,在她和怪物之间筑起金色碎光与游火的高墙。
最后来临的是光。
苍穹上,似乎也正泛出迷离亮光。
没有怪物还能接近她。
觞凉仍未理解这一切。
但这下应该是又有活路了。
但押送者不会坐视她们逃脱。
所有怪物落回地面,缓慢后退。
黑亮的斗篷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觞凉看得很清楚,并没有一个人形坐在素魄背上。
只有一个悬空的三棱锥,高高地闪着光。
她记起了所有关于战争的梦境。
也记起了这一类不可能属于生物范畴的恐怖。
她吓坏了,却没被吓醒。
因为此刻无比真实。
那个三棱锥和那堆斗篷缓缓地向她移行。
她更奋力地挥动由光构建的不知名武器,试图阻止它近前。
到底该怎么用?挥,劈,还是刺穿?
也许该破坏三棱锥。
它透明发光,算是能量核心?
破坏它,就能弄死这个“人”。
可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能用“死”来形容吗?
设想中的这些动作,她一个也办不到。
因为她甚至连举起这支由光构成的武器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她想起,这支兵器是能带风的。
于是,她用所有的力气将它压进地面。
依托于地面,深蓝色的能量站稳了脚跟。
星系与尘埃云流的幻象在风里扑朔几下,异常清晰地成形。
就像有一片横跨千万光年的宇宙空间在此处微缩建构。
风声呼啸。
众星齐祷一样的风声。
没有任何对峙或破坏的过程。
三棱锥连带它的斗篷,都从这个空间消失了。
觞凉难以置信。
怪物们也一样。
它们愣住了,随后四处转头寻找。
它们渐渐明白饲养者已经不在了,却不能接受。
在它们交头接耳时,风、风声和星辰幻象都溶解了。
觞凉再也支撑不了任何把戏,不论是真招式还是假把戏。
随着怪物们接受现实,震惊和愤怒蔓延开。
它们首先低声怒嘶,随即越吼越大声,最后变成群情激奋的讨伐。
觞凉依然没搞懂自己对那个三棱锥和那张斗篷做了什么。
弄没了。
或者说,杀掉了?
她真有这本事?
九只怪物悲愤锐鸣,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做错事的。
讨伐与责骂不是最可怕的。
它们要为押送者复仇。
它们朝她扑来。
拿迷雾刀片甩她已不足以表达愤怒,它们直直地朝她坠下。
爪子和尖喙,都准备好撕烂一些皮肤、肉块和血管。
觞凉又跟它们过了几招。
她早没劲了。最后这几下不过是强弩之末。
最终她放弃了,用抖得脱力的胳膊把墨鸣捞起来,甩到自己身前,而后弯下腰,用后背挡住她。
一个孩子的身躯,是不足以在这么多怪物面前保住另一个孩子的。
这样做只是让她自己不过度愧疚和伤心。
或许,还能表达一下意愿。
但她们还是没死成。
苍穹中微光降落,大地上百草倒伏。
一个穿着发光的金色上衣的人站在她俩面前,单手轻巧地撑着一把长柄武器。
这一把不是由光构成的。
它的每一部分都是蓝色的金属。
这个人引的风远比觞凉引的成熟稳定。
虽没有那么强的破坏力与攻击性,却远较那一类暴风更为可控。
觞凉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一个挥劈就将所有扫远。
很显然他——或许也有可能是“她”,但这不重要——有能力像撕碎纸片一样了结它们,但没有这样做。
他不进攻,只是警戒和防御。
当它们重张旗鼓要再度袭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是秉持了空气与星辰力量的巡牧人。我本应是你的指导者。”
觞凉认得这个中性的、分不清楚是男是女的声音。
不过,她还是没懂他在说什么。
这个人转过身,将武器支在身侧。
怪物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却无法接近。
现在他没被光和雾遮挡,夜空蓝的长发飘在空中,头戴有树叶、星芒和石头的环冠,高颧骨,锐利的眼睛是灰色的。
“拿起武器,站起来!”这个人说,“武器既然已来到你身边,战斗就是你的义务了!”
出于习惯,觞凉否定这种提议。
她看看搁在一边的由光构成的武器,又看看墨鸣,摇头。
“你不是想保护朋友吗?”巡牧人急切地说,“守着倒下的朋友并没有意义。战斗才是最好的保护!”
他嗓门太大,觞凉吓了一跳。
觞凉僵硬地收紧胳膊,把墨鸣往后拖。
但紧接着,觞凉明白了巡牧人的话。
战斗才是最好的保护。
“怎样战斗?”
觞凉问。
“这就对了!”巡牧人欣然,“拾起你的钩镰枪!我教你用它!”
什么是钩镰枪?
不管怎么说,觞凉照办了。
但是,由光构成的武器在她手里碎成一摊光尘。
光尘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巡牧人和孩子一起,愣怔地看着它消散。
“还是这样……”
巡牧人失落地低语,
“没有武器能让你继承了……”
他只郁闷了一下就恢复冷静,而后继续战斗。
他没有伤害它们。
轻飘飘地一挥钩镰枪,就像挥动仪仗的彩带。
一只蓝色幻光鸟就在风流中展开翅翼。
它到暴怒的疲惫的怪物中间悠游地荡了一圈,而后向天空一窜。
它们就跟着它,飞走了。
东天一声叫喊,他俩循声望去。
很多人在荒原奔跑。好像还有几个在飞。
他们的长相也奇异又鲜艳,却穿着类似制服的衣服。
“那边!”他们七嘴八舌地喊,一个比一个中气十足,“素魄的迷雾!还有打斗!在那边!”
“快,放一个求救符号!”
他们中间的某一个大声说。
于是剩下的人在半空中比划双手。
红色的简笔画,嘴巴向下的哭脸。
由地面升起,定在半空中。
这种草率的符号让觞凉觉得十分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呢?
今晚,早些时候……
难道是,“救援队”?
“你永远可以相信救援队喔!”
当时,墨鸣边逃跑边大声说。
那些孩子似乎看不见巡牧人。
他们只在草丛里翻找,彼此呼喊。
并不和他打招呼。
“确认此地有过素魄!察觉素魄足印!”
“确认此地发生过战斗!察觉空气能术痕迹!烈度评级:一级!”
“发现伤员!”
一个女孩站在墨鸣身边喊。
“生命体征确认!”
觞凉终于放下心来。
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地时候。
因为,一旦放心,她整个人就昏沉起来……
锯齿声、风声和越来越响的低语声在整个脑壳里回荡。
觞凉用全身力气挣扎,却只能让手指尖动一下。
荒原逐渐被天光照亮。
这种半梦半醒的视觉最容易让人失去意志。
“墨鸣?是墨鸣?”有个姑娘大喊,“墨笛的妹妹!”
发现墨鸣的女孩问:“你认识?”
“认识!”
那姑娘嗓门比素魄还大,
“医生!医生!请来这边!”
有人到觞凉面前,急拍几下她的肩。
“你还好吗,还好吗?”像是某种流程一样的呼唤,“千万、千万不要睡。听得到我吗?”
虽是规范化的呼唤,且遥远模糊,却带着一种人情味。
觞凉朝他睁一下眼,想点头但没力气。
他不叫唤了,背着天空中的光俯身,听鼻息。
觞凉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却辨出这头发和墨鸣类似。
松树青苔的墨绿色。
这人仔细地看觞凉的眼睛,觞凉却看不清他的脸。
他朝天空喊,“医生!伤得重!快来!”
但墨鸣身边的那一帮却开始召唤他:
“小悯,过来帮忙!”
“别走!”
巡牧人追向那男孩。
那男孩却头也不回。
“这真的是墨笛的妹妹!”
墨鸣身边的那一帮七嘴八舌地说着,将墨鸣抬上类似担架的东西。
“怎么被打成这样?墨笛非得拆了神念不可!”
“可是,真的是神念干的吗?”
现在,墨鸣被安顿妥当。
那个被称作“小悯”的男孩又回来找觞凉。
“在这里!”
巡牧人围着他打转,
“在这里!”
他却浑然不觉。
没办法……
黎明前,半明半暗的时刻。
眼睛最容易被光线欺骗。
“小悯”跪在草地里拼命摸索。
觞凉拼命朝他移动。
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也许她伤得太重了。
“素魄”,是吗?
那种白色怪物的名字?
它们打到了哪个地方?
“小悯,快来!”
孩子们召唤,
“我们必须去找清山会合了!还有别处没跟上救援队的人需要帮助呢!”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还有一个——”
小悯焦急地回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快点过来!”
发现墨鸣的女孩比他还着急。
“墨笛的妹妹是青梢,你也是。她现在状态危险!必须得你来,用你们族的生命力场稳住她!”
小悯又急又气地捶了一下地面。
而后,朝着天空,又放了一个红色的简笔画哭脸。
“别走!”
巡牧人大喊。
然而,这声喊叫除却让荒原上的风声变得更紧密之外,什么用也没有。
小悯已经走出去几步,还是停下脚步。
觞凉已闭上眼。
没看见他留下来做了什么。
因为,她实在是连呼吸的力气也不剩了。
不过,很快,一阵迷糊而遥远的清新的风从天而降。
某种属于草木的清苦气息涌进她的咽喉,撑起疲惫的肺部。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接着,深吸气。
她又能呼吸了。
觞凉再次睁眼。
一片绿色的幻光,歪歪斜斜地笼罩着她身边的大地。
把她也罩在里面。
它看上去类似以墨鸣最后创造出来的那道绿光。
隐约的森林幻影。
只不过,墨鸣召出的更像雪松林。
这一片,则像长着浆果的藤蔓。
小悯已和其他人一起带着墨鸣远去。
隔着好远,觞凉看着墨鸣。
隔得太远了……
但她确定,墨鸣绝对是睁了一下眼。
绝对是。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巡牧人丞旷望着明亮的穹宇。
雨屿穿朴素的棉麻质地衬衫和长裤。
今天他把手洗干净了。手上没有泥土。
“这是?”
雨屿看看躺在地上的孩子。
丞旷没有回答。
雨屿便俯身查看。
“我不敢相信。”
雨屿起身,来到丞旷身边,
“难道你真的找到了一个继承人?”
丞旷先点头,又摇头。
“已经没有力量可以继承了。‘朔吹’出现了,又碎掉了。”
雨屿叹了口气,再度蹲下。
“青梢族的生命力场维持着她的生命。可这生命力场正在消退。雨屿,在荒野里陪着她是没用的。她是活人,活人一直这样就会死。和你我不同。”
“没关系。”
丞旷望着风中的求救信号。
“我还能稳住这个信号。祭坛的孩子们就要醒了。他们照料医神树,也瞭望荒原。他们会看到这个求救信号的。我会用空气能术维持这个信号直到他们来。”
风吹,草鸣。
“还有一个办法。”
雨屿说。
“或许你用空气能术也能保住她的命。用这个方法,也能知道你们是否力量共振,从而测验,她是否其实已经成为你的继承人。或许,就算拿不到朝夕森林的力量,至少继承的条件已经达到了。”
丞旷离开的时候,觞凉很希望叫住他。
但她依然没法吱声。
她不知道他们的测验结果是什么。
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野草丛生的荒原边缘、
荒原的边缘盛开着月光般的白色花朵。
初升的阳光下,花野像光的海洋。
一群服装鲜亮的孩子拎着铲子、钉耙和水桶,走在白花与光的海洋里。
阳光跳跃在他们鲜明的面孔和鲜艳的头发上。
也照在觞凉的背上。
觞凉痛苦地抓着地面。
连呼吸都不敢。
纷纷扬扬的脚步声正像成群的飞鸟一样越过广阔的原野。
其中一个从那堆纷纷扬扬中脱出来,清脆急促地向前,来到她的面前。
觞凉下意识想躲。
就像在九苍躲开人群一样。
但她躲无可躲。
“你还好吗?不要睡,不要睡!”
和刚才那救援队男孩如出一辙的唤醒语句。
不过,是惊慌失措、清甜婉转的嗓音。
觞凉努力抬眼看。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美艳惊人的小女孩。
但并不是。
或许,也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个一头冰银色短发的少年。
有着一双好像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一点苦难的碧绿眼睛。
“还真有伤员?”
这孩子左顾右盼求助,
“伯尔林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风灯,你知道吗?”
“应该是神念收押九苍的非法居留者,从那边跑出来的吧?”
有人回应。
这个声音很沉稳:
“估计是没救了,你看,这么多血。”
“栖弦,他们肯定会说咱们又白费力气!我们还是赶快去兔苏地开工吧。”
这个声音则很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