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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 在九光祭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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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停在觞凉面前。
“这才不是多管闲事!我们是九光祭坛的人,怎么能让人死在祭坛的地界上呢!”
那绿眼睛、嗓音甜美的孩子把觞凉搬了起来。
极度冰冷的手臂。
惊人的力道。
诡异到连濒死之人都感到抗拒。
对觞凉来说,这种感觉和被一辆车载走差不多。
“栖弦,你要去哪,回祭坛吗?”
不知是伯尔林茜还是风灯呼唤并提问。
“对啊!只要回祭坛就有救。你们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清亮甜美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回答。
脚步声纷纷扬扬。
所有孩子都跟过来了。
“你们不许跟来!我一个人能行!”
这孩子搬着觞凉渐行渐远,
“你们快去兔苏地开工吧!”
觞凉眼睁睁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地面。
手臂垂在脸边,上面全是血。
血还在顺着指尖滴在花野上。
现在,她其实已经很想睡了,但那孩子一直在跟她说话。
音调很高。
乍听悦耳,听多了就会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祭坛是白色的。
矗立在大片的蓝和绿中间。
是植物吗?
先走白沙地,再走台阶,最后踩着落叶抵达光线昏暗的某处。
“救命!”
栖弦边跑边喊。
有人迎上前来。
这次的脚步声不是纷纷扬扬的。
沉重,有节奏,仿佛受过训练。
觞凉被另一双手接过去。
这双手不冰冷。
但也不那么平稳。
“做得很好,栖弦。”
是成年人的声音。
“你从哪里发现的这个伤员?”
栖弦跟着担架跑。
“皎华平原!我看见她的时候,天上有个救援队的呼救标识!”
“这样吗?”
周围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你先出去吧,栖弦。我们需要给她处理伤口。”
人们将一个圆形的罩子盖在觞凉脸上。
即刻间,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觞凉梦见了很多事情。
撑着金黄色防护罩的身影,以及像挥动仪仗彩带一样驱逐素魄的巡牧人的身影。
驿道荒原的夜色。
人群和担架下的白花。
还有墨鸣。
墨鸣跟着风筝跑,跑着跑着就到了月亮上。
她从半空往下看,看见觞凉就一边大笑一边叫嚷。
她丢下一个苹果。觞凉装看不见。苹果就追着觞凉跑,最后张开嘴,要把她吞了。
好一个简笔画的微笑。
觞凉惊恐地望着亮金色的光。
墨鸣呢?
这里没有墨鸣。
觞凉和一棵水生植物躺在一起。
不对,是躺在一个水球里。
水是透明的,发出金叶色的光。
那株植物的叶子细碎,在水中簌簌作响。
什么情况?
觞凉震惊又绝望地挣扎。
或许她的挣扎惊醒了那棵树。
树很不爽。
一大把枝子连带着万千光点闪耀的细碎金叶。
迎面揍向她的脸。
树枝和树叶很软。
但她还是吓得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好说睡得沉不沉。
似乎刚睡沉,就听到三两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对,我们给她处理了伤口,医神树也治疗了她。她已经脱离危险啦,谢谢你,栖弦。把病人带回来,还这么挂心。”
“辛苦了,孩子。到晚饭时间了,你快去吃点东西吧。”
“医生,我不走。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我就在这里看着她!”
墨鸣,啊,不对,那绿眼睛的高个子小孩回答。
觞凉很庆幸他这样说。
神志稍清晰了一些,但还是睁不太开眼。
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天花板上的金光,还有身边的银色脑袋。
她困惑又不甘心地躺着。
想要看很多东西问很多问题,但就是动弹不得。
小陪护者叮叮当当地动杯盘、嚼东西,心满意足地打嗝,往床边一栽,很快就睡着了。
真是聒噪的鼾声。
跟那甜美的童声一点都不搭调。
因为这鼾声,觞凉再也没睡着。
而且,随着夜深,她整个人也越来越清醒。
她睁大眼睛四处看。
窗帘拉着,缝隙里透出的天空漆黑一片。
或许外面不是漆黑一片。有星光。
天花板上悬着一颗金色的石头。金色的光线就从石头的表面弥散。
挺好看的。
但是太亮了。同时也太暗了。
再这样恍恍惚惚地看下去,眼就废了。
觞凉试着抬胳膊,想擦眼,却不知手在哪。
身体暂且是别人的,或者说是虚空的。
听从世间任何事物,唯独不听从她。
墨鸣……
唉,墨鸣。
墨鸣还活着,而且被人救走了。
那些人好像不是坏人,可谁知道呢……
四周寂静一片。
陪护小子也没再醒来。
今晚就这样吧……
觞凉闭上眼。
实在是睡不着。
有一个梦,昔日的梦,曾被她忘却,现在却忽然变得很清晰。
是巡牧人带给她的梦。
巡牧人说,“你太害怕了。”
“你只顾着害怕,所以你没有办法真正理解别人想对你说的话。”
巡牧人说得对吗?
她太害怕,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好好听别人说话?
又或者,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别人想对她说的话,所以才会一直在害怕?
不过,话说回来,巡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觞凉愣着到天亮。
天亮了,小陪护者从膝上的大枕头里抬头,打个异常甜美的哈欠。
“早上好啊!”他像含着一口棉花糖一样稀里糊涂地说。
觞凉非常痛苦。
在这一切发生前,她就最怕听到这句话了。
“早。”她说。
这里不吵,讲得再微弱,对面也能听见。
“早?你说早上好的方式和我朋友怪像的。”
这孩子拖着倦怠恍惚的长腔,
“不过——唉,算啦。”
他像爆米花炉一样一口气吹出这一串,“睡得好吗?不介意我在这吧?这里是静养室,理论上只有伤员才能待着,可是我总有办法让他们放我进来。再说我才是那个把你带到这的人,我有资格陪着你!”
觞凉认为,现在最好认真听听他在说什么,想表达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而不是光顾着自己害怕。
这孩子正一丝不苟地清眼屎。
“谢谢你!”
觞凉使用了一种欢欣的语调。
“你救、救了我的命!”
这孩子精神抖擞地笑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他热切地追问。
这个问题就有点难以回答了。
伤口不疼了。但为什么这么快就不疼了?难道是因为“医神树”吗?
虽然伤口不疼了,但是浑身都没力气,很饿,但也没胃口。
此外,因为没有力气,现在也说不出几句话来……
这段话太长了,她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要昏厥,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幸好,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哨笛。
这孩子跳了起来。
“晨哨响了!我先去集合!我们晚上见!”
他立刻就打开门冲了出去,没几步又跑回来,拎走床头柜上的小灯笼和挂在墙上的鸭舌帽,一边把帽子捂在头上一边带上门。
脚步声很轻快。轻快的同时又很沉重。
觞凉松了一大口气。
可能因为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立刻就睡着了。
多好,晚上不睡,白天补觉。
或许是中午头,有身穿深蓝长袍、肩上挂白手绢的人将她唤醒,喂她喝了一些甜水。
很好喝,但她实在太困了。
一边喝一边眼皮打架。
喝完就倒头继续睡。
这次醒来,是被又一阵哨声唤醒。
觞凉乏味又烦躁地瞪着天花板上的金光晶石,忽然发现手脚又可以动了。
于是她猛地跳起来。
脑袋随之一懵。
床旁摆着草鞋。
她盯着看,直到它是一双鞋而不是重影的很多双鞋,才蹲下去穿。
地板是石头的,没铺地毯。
很奇怪,这次醒来,除了有点晕,没有别的不舒服。
以前她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重,心慌、想吐。
即便没有不舒服,她还是希望先打开窗户。
窗呢?
窗在磨砂珠子般的深紫色墙壁上。
窗帘银白色,地板散发淡蓝微光。
很怪诞的一个地方。
觞凉走到窗台边。
墙石里缀银白星屑。
窗外传来缥缈歌声。
是合唱。
起初,觞凉觉得这语言非常陌生,闻所未闻。
听一小会儿,她就懂了。
这首歌在唱啤酒花,啤酒桶,摆满啤酒桶的小路上跑来跑去的信差,以及保佑着酒和信差的一个人或神。
因为这首歌,她一把掀开银色门帘走出去。
和她想的不一样。
屋外是座露天厅堂。
走廊的边缘种满了花。走廊围起一片空地。
洁白石阶像大理石,但更晶莹,像有水流过的镜子一样光洁,一级一级通向空地。
一小撮人聚在那唱歌,不会超过四十个。
祷歌台上也有浅金色的光源石头。
觞凉悄悄挪向人群。
九尊极高大的人像撑起半露天房间的穹顶。
人们面向雕像,合唱那首奇怪欢快又神圣的歌。
一位中年女性站在一边,不唱歌,微笑着凝视他们。
缥缈的旋律在石头和云雾之间回荡,仿佛灵魂,仿佛飞鸟。
觞凉在石阶上坐下。
她不该走这么远。
力气用光了。
好累。
她想回床上休息,又实在不愿离开这歌声。
只能倚着膝盖摇摇晃晃。
歌声止。
脚步声像群鸟振翅。
人很多,但他们都走得很轻。
有人走来,停住,轻轻蹲下。
“哟,你在这!”
是那个绿眼睛的孩子。
觞凉认为自己知道他的名字。
她听见别人唤他。不止一次。
“栖弦!”
她跳起来,带上欢快的情绪打招呼。
眼前猛地一黑。
“怎么回事!”
这孩子也吓了一跳,随机明白过来。
“嗐!你不该这个时候下地乱走的!医生准许了吗?喔对,医生也来唱晚祷了!你偷溜出来的是不是!走走走!过来!我们回去!”
他朝觞凉伸手。
又是那种熟悉的诡异感。
一个嗓音甜美的小孩,胳膊却非常冰冷,让她想到死人。
或者,石头。
或者,冰。
而且,力道惊人。
“不对。不是。”觞凉小声说。
现在,她只想逃。
“什么对不对的?你别再说话了,好不好?”
栖弦说,
“你伤得很重,我还以为你已经救不回来了。你现在应该珍惜你的命,活下来是很幸运的事……”
甜美的童声,每个句子都仿佛柔顺而富有光泽的羽毛。
觞凉想,或许自己不应该害怕栖弦。
她可是徒手干掉过一整个高大恐怖的三棱锥人。
栖弦则亲手把她从荒原扛回救助处。
觞凉忽然就不挣扎了。
“这是哪啊?”
她刚来得及提这个问题。
就只能傻看着变得刺眼的地板,以及无数飞动的细线。
好晕。
实在是太晕了。
接下来,她就已经在休息室了。
有身形高大的成年人站在栖弦旁边。
穿深蓝长袍。但不是中午那一个。
“孩子,你听好,这是医嘱。”
这个人说,
“卧床静息,三日。不得私自下床活动。如厕需有治疗师学徒陪护。进食,绮罗草加糖水,稀粥,栀鸟蛋。三日后复诊,视情况增删新的医嘱。”
栖弦满意地点头。
觞凉困惑地也点头。
医生就转过身对栖弦说,
“你也不能带她到处跑。必须是治疗师的学徒才有陪护资格。学徒在窗外,花坛边的值班点。”
“这我知道。”栖弦讲得既甜美又稳重还很得体,“我不会私自带她乱走的。我只会帮她带稀粥和栀鸟蛋。至于绮罗草糖水,还得拜托医生们提供。”
“很好。”
医生满意地点头。
而后退出屋门。
觞凉长舒了一口气。
栖弦也一样。
觞凉认为,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长舒一口气。
栖弦在床边坐下,舒坦地伸开手脚。
“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吧,不要乱走。即使我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别乱走。是不是我们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呀?你别怕,祭坛很安全的。我当年来的时候比你碎得还彻底,现在照样活蹦乱跳的!”
“不、不是害害怕。”
觞凉深吸气,
“是、是是听歌。”
“听歌?”
这孩子毕竟不是墨鸣。
他眨眨漂亮的绿幽幽的大眼睛,困惑地弯脖子,
“什么,你说什么啊,觞凉?”
觞凉又逼了自己一把,
“你们唱,你们——你们唱的那首歌。很好听。我去、去听。”
“噢,你是被晚祷引出去了!”
栖弦微笑着闭上眼,
“晚祷非常好听。我来到这里,最喜欢的就是晚祷——对了,你听得懂我的语言,对吧?”
觞凉怀疑他在开玩笑。
如果她说听不懂,他会笑吗?
可他一脸认真。
她不得已,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喜出望外地扑朔闪动着大眼睛,“连九苍人也听得懂通用语,通用语果然最厉害。”
觞凉理不清楚思路,“通、通用语。什什么东西。”
“你说的就是通用语!你不明白了吧,只要是浮景人,不管先前生活在哪,一听到通用语,就立刻听懂,而且会讲。”
栖弦拉开窗帘,让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
“但我怀疑你能听得懂我的话还因为我们的种族是亲戚,星域也挨得近。我是个雪碎,我家就在长庚,离九苍很近很近。怎么样,你和我算是亲戚吧?我说一句雪碎语,你听一下——”
接下来他嘴里冒的一长串,觞凉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能吗,好吧……”他非常失望,“那,那你不会连雪碎族是什么都没听过吧……他们告诉我会是这样,可是,我还以为……唉,好吧。”
觞凉感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上次有这感觉,是在莫名其妙地干掉十一只素魄的主人之后。
“你…你怎么知道、”她尝试继续对这个垂头丧气的人说话,“知道我是从九、九苍来的。”
“你的通用语越来越好了!”所谓的雪碎族少年惊喜道,“你在习惯,在适应!”
“我结巴。”觞凉很是难为情。
“我是堆雪人!”
这孩子兴奋地说,
“他们教我的,说如果我这么告诉你,你会觉得亲切。你是九苍的人类,医生们说的。我还没去过九苍呢。听他们说,你们有很漂亮很可爱的雪人,是不是?但我不是被堆和捏出来的。我们的民族叫‘雪碎’,据说祖先是来自古老的雪山灿冰山的神灵。我特别爱哭。我还会死呢!”
“死什么!”觞凉惊呼,“长这么……这么,这,漂亮。不能乱、乱说话。”
“雪碎族都很漂亮。”
栖弦眼睛一亮,用手背往脸上陶醉一拂,
“但我和你还是有些不一样。我很冷,你摸摸我的胳膊。还有,在战场干仗的时候,我比你扛揍。除了这个,我都和你一样。我有妈妈。你能理解吗?”
觞凉假装理解。
她在意的是他提到的战场。
战场对他来说是很常见的吗?
是和三棱锥打吗?
他看上去还是念书的年纪,也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