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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繁芜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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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押送者们更显得形态模糊。
忽然,一道强光自远方而来,划破无星的夜空。
人们抬头看天。
有人欢呼起来。
然而——三棱锥在一瞬间就布满了整片天空。
它们规整而完美,看不出哪条边、哪个顶点是特殊的。
但当它们寂静无声地悬浮,人们就是能感觉到它们在四处扫视,以及瞄准。
墨鸣立刻将觞凉扯向地面。
人群中没放弃希望的那部分又逮到了机会。
更多的白光被他们摇晃上天,边飞边吱吱作响。
像是在给远处的什么人打信号。
押送者们则继续用三棱锥威慑。
三棱锥像觞凉梦见的一样切割空间和人。
这次,她听见了惨叫声和怒吼声。
“还行。”墨鸣自语。
她仍低蹲着。
觞凉以为她有好主意,可她竟徒手做了个灰色的半球硬壳,
“抓稳它!”
墨鸣让觞凉双手抓住这个壳,盖在两人头顶。
它的手感像榛子或核桃,。
但厚重一万倍。
难道是比一人跑一人托风筝还离谱的策略?
更离谱的是,墨鸣一肘怼在觞凉膝后,再次将她连人带壳都扛起来。
跑得太快了。
觞凉耳边全是呜呜泱泱的风。
壳被死死抓着,才没被掀掉。
并不是只有她们在逃。
她们竟爬出人群,也爬出士兵和几何体的场域。
壳碎了。
觞凉眼前一片白亮。
紧随着致命激光的是一大片光雾。
光雾静谧轻盈,如梦如幻。
墨鸣却按着觞凉的脖颈不顾一切地滚出去。
光雾所及之处,石头、土和草都碎了,滚烫砂砾飞溅。
现在轮到觞凉扭着墨鸣不让看碎掉的人。
墨鸣面色煞白,手心冰冷。
押送者与三棱锥仍在巡视。
她俩离大队列也就几米远。
觞凉悄无声息地说:
“全碎了。”
她说得比叹息还轻。
她只是不讲出来就没法喘气。
她的手和乱草根挤在一起,紧挨着一枝断树。
她像抓墨鸣的手一样抓那根树枝。
离她们不近不远的地方,一个押送者守着一小撮人。
全是老弱病残。
老太太用胳膊撑着三个孩子的头,孩子们的年龄大概在四到六岁。
坐轮椅的人没人帮,自己拽着轮子。
“是。全都碎了。”
墨鸣低声道。
她竟听见了觞凉的话。
她又去找别的路。
也许她不想牵连老弱病残。
“看,救援队!”
墨鸣忽然指向远处。
觞凉只能看见又一个从远方摇摇晃晃飞来的光点。
似乎是纯白色的。
救援队又是什么?
和谁一伙得?
墨鸣笑了。
光点张大了嘴。
夜空中闪现一个大大的简笔画笑脸。
所有三棱锥都朝向那个笑脸。
光芒蔓延。
荒原似乎开始晃动。
人们将胳膊撑到头顶。
墨鸣却再次起身,像拽布袋一样拽着觞凉跑了。
觞凉又花了点才时间整理好腿脚自己跑。
她们又一次闯进草丛。
在彻底疯狂的无人监管也没有秩序可言的混乱中,墨鸣一路跑一路笑,
“你永远可以相信救援队喔!”
觞凉疑惑她们为什么又要跑,接下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但这个年纪的友谊和信任是不包含猜疑的。
她只跟着跑,抓着在混乱挣扎中抄起的树枝。
墨鸣忽然停住脚大喘气。
她抓着棵刚过头顶的早已死去的树,站住,松开觞凉的胳膊。
一条腿正流血。
裤腿糊在伤口上,十分骇人。
她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墨鸣又笑了,=。
“好嘛,只被打到腿,大幸运。”
“我背你跑!”觞凉说。
“你,”墨鸣翻翻眼皮,“你能背动个锤子。”
她呼了口气,瘫在地上,“要不就不跑了,反正救援队都来了。而且谁闲着没事放着大队不管,追这么远抓两个小孩啊。”
对这番话,觞凉不置评。
觞凉把树枝放脚下,使劲扯裤腿,好容易撕下一块布条,还撕大了。
墨鸣推开布条,似乎很嫌弃。
她指尖朝伤口上一指,凭空出现一股清水,落在血肉模糊上。
她抢过破布自己乱包一气。
荒野像块古老的石头。风在草里卷起潮鸣。
驿道上的烈火尘烟与人声其实并不遥远,但当她们抬头看见月亮,一切恐惧和纷争好像都已远去。
“还是得跑。”
墨鸣忽然说,
“天助自助者嘛。”
觞凉立即拾起了树枝。
墨鸣动作僵硬,但还是不让背。
觞凉扶着她。
“我们再跑一段。我找找方向,争取能原路返回。”
觞凉坚定地点头。
夜色阴暗,可觞凉瞧见了一片银白色。
就从她眼角边飞过去。
也许是片银色的树叶。
也许只是一道像树叶一样轻盈柔软洁白的光。
也许是她的又一个幻觉。
她在黑暗中搜寻。
是一团银白色的柳叶,翻卷飘曳,长久存在。
不似幻觉,转瞬即逝。
更多的柳叶飘来。
它们应该有个共同来源。
觞凉异常好奇,持续搜寻。
她立刻在身后不远处找见了来源。
但是,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树,也没有如梦的轻盈如云的银色树林。
只有一个优雅轻灵的美丽生物。
它笼在神圣的淡淡银光中,四足站立,侧头望别处。
它比她俩高,洁白得像片月光。
头顶是鹿角样左支右斜的角杈,银色的花叶在杈间生长。
脸庞瘦长,像将开的莲。
深邃的眼裂下是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灰眼睛。
肩背以下是层层绒羽,不见翅翼,只见柳叶和羽毛交错。
这副身体的形状也像半拢着的一朵莲花。
它是精灵,仙兽?或者某种救赎者?
觞凉不信任它。
因为,绒与叶之间,像刀刃一样寒光闪闪。
不是“像”刀刃。
就是刀刃。
她悄悄一扯墨鸣的手臂,“墨鸣……”
“怎么?”
墨鸣用气声问。
觞凉指指身后。
墨鸣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眼好像是蓝紫色的,眼里映出了那个生物。
与此同时,那东西也转过头来。
冷灰的眸子正朝着她们。
“素魄。”墨鸣打了下软腿,“没事,问题不大。走,快走。别惹它。”
觞凉矮下身抓住她一甩,背起她就跑。
真够利索,连手里那截树枝都没丢掉。
刀朝她们飞来。她们倒地躲避。
刀像风一样轻,擦着后背,割断几缕头发。
“真是倒霉……”墨鸣说。
相比逃离人群时,她这才叫慌了。
觞凉明白了,现在才是真的麻烦——
她没机会再想下去。月光般的美丽精灵只一霎就掠过她们头顶。
黑夜里的雪白残影定住,正在她们的前路。
它在那里停留一瞬,就再次无声息地移动。
这次直冲她们而来。
天气都被改变了。
我说天气,而不是说它用迷雾攻击她们。因为它创造了一个从迷雾产生到消逝的完整回路。
雾从大地上撕开一道口子,在天地之间盘旋,无声地将一切与之接触的事物如草地、枯树、石头等等尽数绞扭、吸纳和编结,最后消失在半空中,先化作无数细小的洁白微粒,微粒又化为粉尘,融入夜色。
然而,真的是这怪物创造的这样一个奇怪的局部大雾天气吗?
它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但创造了一个大雾天,还创造了像这样清灵鲜灼、满目澄晶的一面绿墙?
觞凉不确定它是不是一堵墙,只知道它既明耀又稳固,或许可以绕到它后面,避一下风雾。
但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它不是墙,而是裂隙。
或者说,是某地的入口。
尚未闯入时就能看见里面的光影:洁白的墙体,满墙窗格,窗外澄晶的绿光叶影透进来。
觞凉刹不住脚。
即便意识到不对劲,还是走了进去。
但墨鸣说:
“不会吧?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安全的记忆碎片?”
觞凉深吸一口气。
蒙头蒙脑地乱闯,竟然还走对了?
正当她这样想,一棵树在近旁爆炸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爆炸。
一棵郁郁葱泠、饱满如庞大宫殿的树,从各个方向地由内而外地碎裂。
树干、侧枝、叶脉、叶梢,像脱节的脊骨,拉长、膨胀到诡异的地步。
定睛看时,发现它们只是碎片和粉末了。
没有复原的可能。
没有复活的可能。
而后,所有粉末向内坍缩。
又被看不见的力向上鼓吹,弥漫整个天空。
看到它们,觞凉想到的是人类或动物的肉质的器官。
肌肉纤维,血管。
也是同样地粉碎,坍缩,弥漫。
就像今晚她亲眼目睹被炸死的那些人一样……
弥漫成原来的轮廓,但体积大了四五倍。
却已了无生气。
再无复活的可能。
同时,觞凉听到哭泣声。
但似乎并不是人的喉咙的哭泣声。
而是无机质的哭声。
从小到大,所有关于别人的情绪的幻视,都比不上此刻的幻听给她的震撼更大。
她知道自己没有必要为一棵树的死而哭。
但它的死让她想到了人的死。
肯定有人为此而死了……
“不妙,是战争伤痕记忆。”
墨鸣说,
“咱们还是出去吧!”
伤痕?
记忆?
谁的记忆?
觞凉越发确信,肯定有人为此而死了……
或者,有人即将因此而死——
觞凉尝试往回走。
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回头”的可能。
因为身后并没有出口。
——“身后”又是哪边来着?
“好吧,那我们只好顺着往前走了。”
墨鸣叹了口气。
“哪里是前?”
觞凉问。
“哦,对喔,你不可能知道的……”
墨鸣拍拍觞凉的肩,
“放我下去。”
觞凉便放她下来。
扶着她,走向那棵树。
墨鸣仿佛在和树对话。
不,是在和树的残片对话。
“这个方向。”
墨鸣说。
觞凉依然扶着她。
她依然一瘸一拐。
她们真的在往前走吗?
所谓的“前”,是空间的前,还是时间的前?
树没有死去的时候,枝繁叶茂,季节流转。
树下有美丽的厅堂。
典雅的白色柱式建筑,但有点过于高大了。
高大到奢靡的地步。
四面白墙,窗格玲珑,人来人往。
酒水、食物和灯火。
在这里,觞凉听到的是“责任感”。
但是,“听”到吗?
谁告诉她的?
树尚且年轻的时候,诗人在脚下驻足。
“我们不能满足于只描述星空有多壮丽、云流有多恢弘。它们尝试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诗人喃喃自语。
觞凉能听懂他的语言。
“天空……那里有宇宙的真相。草叶……宇宙在露珠里最直白地对我们讲着比喻句。”
他在期待未来。
即便未来或许并不值得期待。
觞凉望向墨鸣。
墨鸣悄悄地示意她噤声。
树还是小树苗的时候,一个孩子牵着白色的小小生物站在旁边。
她的师傅站在面前。
师傅看上去很严厉。
孩子看上去则既害怕又伤心。
但觞凉不知道是否应该这样理解这个场景。
既然树记住了这一幕,那么,这个时刻应该是有它的动人之处的吧……
这一回,觞凉感受到的情绪没有那么纯粹和清晰。
它是模糊、混杂的。
既有伤心,委屈,愤怒,又有悲伤和怀念。
而后,连树也没有。
只有一个凉棚。美丽的凉棚,泉水流淌。
远处是发光的大道……
那是什么?
古驿道?
当它还不是“古”驿道的时候?
墨鸣面色凝重。
觞凉搂住她。
“我没事。”
墨鸣皱着眉,摆摆手。
“只不过……这棵树的回忆……”
忽然,天色暗下来。
她们的面前出现了十个白色的生物。
白雾弥漫,因此,看不清它们真正的样子。
只能看出,它们的身形和闯进记忆碎片前见到的那一只很相似。
而且,更加高大、臃肿、飘忽。
白茫茫的臃肿模糊的庞然大物。
——我想看得清楚一点。
觞凉在心里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敢不敢看得清楚一点。
一阵风拨开迷雾。
不是生物。
是生物的骨架。
骨架的背后和身边还有人。
很多人——
穿着黑衣服。
皮肤灰白。
眼窝是空的。
忽然,所有人和怪物同时望向她们。
觞凉惊叫。
“没事!只是回忆!”
墨鸣说。
“都是幻象——不会动,也不会杀人!”
“现在怎么走?”
觞凉问。
“继续走!”
墨鸣回答。
雾太浓了。
觞凉一头撞上白色生物的尸骸。
尸骸毕竟只是尸骸,或幻象——
它没有攻击她。
“还好这个记忆只是吓人,并没有破坏力——”
墨鸣说。
正说着,觞凉又撞上了一个。
这次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撞到的东西轻飘飘的,死僵不动,仿佛空心……
这次温热而沉重。
凭本能,觞凉捞起墨鸣转身逃开。
边逃边打软腿。
这次撞上真的了!
浓雾一滚一滚涌来。
浓厚、腥臭、沉重的雾。
令人无法呼吸。
不但无法呼吸,还沉沉地压在背上。
觞凉一头栽倒。
但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前拖。
墨鸣吗?
这么大力气?
一道发光的巨型加粗绿色笔画在她们面前的空气中乱写乱画。
画成一个盾牌般的圆圈,中间潦草的打了个叉。
这东西好像能挡住迷雾。
可是好景不长。
它立刻就碎裂在光雾之中。
有那么一会儿,觞凉再次动弹不得。
看不见也不能呼吸。
刚恢复一点力气,觞凉就摸索着架起墨鸣。
墨鸣胳膊滑下。
手指间掉下一截微微绿光的木头小刀。
这种小东西能顶什么用?
又和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盾牌有什么关联?
觞凉今晚有太多事搞不明白了。
迷雾散去。
觞凉才发觉那白色的怪物一直在尖叫。
它的羽毛缺了一小块。
它一边啸叫,一边用牙齿梳理羽毛。
它可能看清楚自己只不过是缺了一小块羽毛,就不叫了。
觞凉挣扎着背起墨鸣,继续跑。
迷雾从她们身后追来。
“快躲,朋友……”
墨鸣费力地抬手指向前方。
有十个白色怪物正走过来。
活生生的十个。
而不是幻影。
像挂满雪棱的冬季树林,堵住所有出路。
先前受伤的那一只欢腾起来,仰着一头杈角一叠声地吼叫。
新出现的一群怪物之中,有一个的背上坐了人。
是个押送者。
漆黑的长袍,腰和袖的束带将布料平滑收拢,将人的轮廓束成有棱有角的几何图形。
一小片靛青色刺绣在左侧胸口,远看像朵小花,细看则是由各种多边形组合成的多角图案。
他将什么东西朝受伤的怪物一甩。
它跳起来用嘴巴接住,就不叫了。
押送者向着觞凉一指。
所有怪物同时出动,被投喂的那只飞在最前。
觞凉拿起树枝,迎着那个心满意足的家伙抽了一把。
她太矮,跳起来也刚过人家胸口。
所以她被掀翻了。
树枝在那东西前脚底碎成木头渣。
一大捧尖刀状的迷雾朝她的脑壳钉下来。
她倒地后立刻挪动,躲过去了。
迷雾扎进地面,裂痕宽阔,咝咝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