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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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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不久,觞凉就醒了。
今天是阴天。
天空不再像深邃广袤的蓝宝石。
觞凉又去窗边待着。
天晴天阴,她都爱看。
只有望着天空,才没有那么难受。
这年她十二岁。
在最黯然神伤的时候,她困惑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怎样平稳长大,度过一天天、一年年沉默的窒息的岁月,走到人生尽头。
你的心里有只鸟——她听过这句话。
应该没人对她这么说,她只是在梦中或静悄悄的童年幻觉中听过。
可她在长大。
一个人如果在思绪世界浪费了太多时间,就会被人嘲笑不够脚踏实地,或因时常出神而眼神飘忽,招致更多指责。
鸟当然不适应地面。站在人群中时,它们非常笨拙茫然。
她见过它们误闯进教室,呆头呆脑地眨眼,迫切慌张地乱撞。
那时她感同身受,其他人放声大笑。
可它们立刻伸开翅膀飞走了,她不能。
她绑好辫子,看着窗外,再次试探地张开口。
“在大海和森林之风赐予我们、我们话语前的、的的千百年、年、年……”
还是不行。
一写作业,墨鸣的脑袋就掉树叶。
蓝莓大小的叶铺满外语习题册。
她皱着眉把它们扑到一边。
沉甸甸厚绵绵的树叶。
墨鸣趴在书和叶上长吁短叹。
觞凉早就习惯这种事,甚至不会拿起叶子多看一眼。
觞凉看着天空和高楼。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却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一些废墟、河滩、花朵和三棱锥在意识里浮掠过去,在她想起它们来自何处之前就被她忘却。
这世界似乎远比她从前以为的要神秘深邃。
觞凉也扫扫落叶堆。
墨鸣一口气蒙完选择题。
在叶子堆里,觞凉看见火焰。
来自梦境的火焰……
但梦境只是梦境。
而此刻,此刻是蜂蜜或丝绸。
“杏快下来了。”
墨鸣一脸幸福地说。
觞凉将笔尖往空中一挑,免得在纸上留渍。
她看着墨鸣的脸,感到有些悲哀。
透过蜂蜜丝绸一样的此刻,她又看见她站在火里。
她会失去墨鸣吗?
这个比麻雀还吵的人,会不会像蓝墨汁渗进蓝绒布一样消失?
墨鸣打了个响指,一小朵金色的火在指尖跳动。
她用火在空中画了个猫猫头。
“呸,好热。”
她皱着眉吹灭了火,又像扔纸飞机一样扔了一小枝李子花,怡然自得地说,
“待会去你家吃饭。”
觞凉凝视着她,想说点什么。
怎样做才能保护她?
在她认真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墨鸣又用蓝莓弄脏了衣服。
墨鸣的妈妈还没回来。
所以墨鸣不慌。
觞凉收拾好书包。
墨鸣将所有本子都摊在书桌上,营造出好好学习过的氛围。
“这下肯定被夸,”
她的脚尖一刻不停地在地上画五星,
“我妈看不懂英语,只会看到我写了好多字。”
墨鸣轻快地迎着夕阳走。
觞凉又落后她半步,望着她轻摇的发带、微卷的发梢和腰后的蝴蝶结。
以往,只要和这个时刻都欢腾的人待一块,就能忘掉烦恼。
现在,不管用了。
“墨鸣。”
觞凉追上去那半步。
墨鸣停下脚步。
“每当你叫我的名字,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对我说。”
墨鸣神情严肃,眼神认真。
“说吧。不要着急,慢慢说。反正我一点都不急。”
觞凉点点头,望向天空。
墨鸣也望向天空。
一排飞鸟掠过斜阳。
天空一半亮银,一半赤金。
“我高兴不起来。”
觞凉看着天空说,
“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杀人。很多人,杀掉了很多人。”
讲得很流畅。
但她没意识到。
墨鸣停顿一下,追问:
“你是说,很多人被杀了,还是很多人在杀人?”
“很多人杀害了很多人。”
觞凉仍望着天空。
墨鸣叹了口气。
觞凉望向她。
墨鸣面色晦暗。
身上环绕着银色的纹路。
纹路迅速闪动,时而消失,时而加重。
这种情形,觞凉只在极端沮丧的人身上看见过。
很少见到墨鸣这样。
“在别处,这种事经常发生。”
墨鸣说。
觞凉想,难道自己梦见的事情是真的?
墨鸣望向地面。
地面,脚尖,鞋帮子。
从地砖旁边钻出来的小草。
“不过,没关系。”
墨鸣说。
“我知道一些地方,每当我回想起那些事,我就会去那里疗伤。”
觞凉有些不安。
回想?
为什么用了“回想”这个词?
难道她经历过这种事吗?
不会吧。
她虽是转学来的,但举止和这边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就是更热情,更耐心,更灵敏而已。
不过……
墨鸣沉默地带路,穿过半个院子,来到围墙后面。
围墙后有废弃的铁架子。
棱格排布,阶梯状,像脚手架。
墨鸣往上爬一格。
觞凉跟着。
墨鸣又上一格,往左一格,又下一格,上两格,往右移,下一格,右一格,下一格,左一格,上一格,倒回原位。
觞凉原样跟着,一步一步,也倒回原位。
不,并没有倒回来。
脚手架延伸为无限的。
往上,往下,无限蔓延。
两端都是闪烁的蓝天。
觞凉瞪大双眼。
手心的汗立刻冒出来。
“你害怕吗?”
墨鸣问。
觞凉摇头。
其实她害怕。
但她想知道后面还有什么。
她们会去哪里。
如果表现出害怕,墨鸣或许就不带她继续走了。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墨鸣说。
“松手吧,我们往下跳。”
她伸一只手给觞凉。
觞凉不假思索地拉住她。
松开铁架。
而后,她们站在了地面上。
就好像先前她们和地面只隔了一格阶梯的高度一样。
但确实……
她们本来也只往铁架上爬了一格。
然而,院落不见了。
这里只有无尽的雪松。
深绿色,苍翠,深沉。
林风悠长。
蓊郁的木质和水珠香味。
脚下是厚密的苔藓。
绵绿之中透出点点金辉。
一层薄雾般的金光弥漫各处。
除此之外,不见光源。
觞凉惊呆了。
墨鸣仍在她身边。
这里光线有点暗。
看不清她的轮廓。
墨鸣就地坐在苔藓上。
“你随便坐!”
墨鸣说。
“别怕有虫子。这里除了你和我和树们草们以外没有别的活物。”
“你怎么知道?”
觞凉惊恐地问。
“我来过许多次。”
墨鸣回答。
“每当心里难受到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来。”
“但是——”
“不要多问,好吗?”
墨鸣制止了觞凉。
“我本不该带你来的。我妈知道了,我就完蛋了。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带你来过这里。”
“我谁都不说。”
觞凉立刻保证。
墨鸣甩甩脑袋,像猫甩掉头上的水珠。
而后就躺下了。
觞凉不好意思躺下。
只望着森林深处,缓慢步行。
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林风迎面吹来。
林风挟着淡淡光雾。
雾水珠很细密。
蒙在脸上,编织进呼吸。
觞凉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心情似乎舒缓了一些。
森林不会说话。
但它像一块巨大的绒布,沁水的绒布。
将她思绪里那些疼痛的尖刺捂住。
她回到墨鸣身边。
不再拘束,即刻躺到。
墨鸣惊讶地看着她。
惊讶,且喜悦。
“你好些了?”
墨鸣问,
“这地方对你也奏效?”
“嗯。”
觞凉欣然点头。
“那太好了。”
墨鸣忽然跳起来,满脸笑容。
“走吧!也让你见识见识绮海!”
觞凉望着她,跟着笑,并点头。
但觞凉感到诧异。
以往,墨鸣笑成这个样子时,身边会迸出许多似水似火的闪耀光涟。
现在为什么没有?
而且……
墨鸣的样子似乎和平时略有不同。
比如,她的头发看上去有点绿……
雪松林里光线昏暗。
因此,觞凉认定这是自己的错觉。
可接下来,她就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墨鸣带路。
分明是走向看不见尽头的林地深处,
但林地猛地落幕。
天上金光洒落,无边海声涌入耳廓。
觞凉顿住脚步,不敢上前。
“又吓住了?”
墨鸣伸手在觞凉眼前晃,
“不要吧?在绮海发呆可就太亏了!”
墨鸣大笑一声跑开。
觞凉跟着。
目瞪口呆地看清楚:
在明快光线下,那头打卷的长发确实是绿色的。
浓重油亮的墨绿色。
好像方才的雪松林。
……被刚才那个地方染成绿色的?
觞凉看自己的头发。
还是黑的。
奇怪……
墨鸣终于不跑了。
笑着回头。
觞凉吓了一大跳。
她的头发确凿无疑变成绿色的了。
眼睛则是蓝紫色。
肤色似乎比平时见到的更白。
脸蛋也更红。
“嘘。”
墨鸣再次制止她,
“我真的不该让你知道这些。但是,我太想让你好起来了。而且,我也早就想在这里跟你玩了。”
不让问。
觞凉也就真的不敢问。
觞凉只有这一个朋友。
“这里是绮海!”
墨鸣展开胳膊,又指着天空,
“天上的光源是一堆大水球!我爸说,它们的名字是昼梦!”
觞凉往脚下看。
脚下是一条玻璃栈道。
栈道透明无色。
大海晶莹、闪烁。
如釉彩般鲜艳的蓝。
觞凉感到惊异。
畅快。
以及,无限的欢乐……
一种具有她从未体验过的浓度、厚度和张力的欢乐。
让她想要喊叫出声。
如果再不喊出来,她整个人就会炸裂成无数雾水珠。
每一滴水珠还都在发光。
但她不能喊。
只要还能管控住自己,她就不发出声音。
“喂!你怎么啦?”
墨鸣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你的脑袋看着像是要炸了!”
“什么?”
觞凉茫然询问。
并且在墨鸣的眼睛和脸颊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像和反光。
确实,一颗光芒万丈的头。
觞凉张大了嘴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墨鸣跳了起来,
“你要大叫!来,像这样!嗷嗷嗷嗷嗷——”
觞凉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鸣急得跳脚。
瞪着觞凉,持续地嗷嗷嗷嗷。
觞凉窘迫极了。
墨鸣忽然冲向她,一矮身,搂住她的膝盖。
将她毫不费力地高高端起。
震惊与愤怒之情像猛地爆裂的苍耳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嗷嗷嗷啊啊啊啊啊啊——”
觞凉喊够了就捂住自己的嘴巴。
“好家伙。”
墨鸣望着无数纷纷扬扬的雾水珠、光链和蓝色的风。
啧啧称奇。
它们都是在觞凉喊叫时从她头发底下钻出来的。
“原来,九苍人在情绪激烈的时候,也能造出来这些东西啊。”
墨鸣兴奋但迟疑地嘀咕,
“还是说,你其实不是九苍人?”
觞凉不明就里。
“算了。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九苍人。这傻样绝不可能是装的。”
墨鸣恢复了没头没脑的快乐样子,
“来吧,咱们赛跑!”
她沿着栈道冲出去。
觞凉有点不敢跑。
但这栈道似乎确实很稳固。
两边还有护栏。
于是,觞凉飞奔。
海浪扑打玻璃。
水珠如晶石。
晶石的碎片明灿温暖。
远方似乎传来鲸鱼鸣叫。
天空有飞鸟。
墨鸣一边跑一边往天上扔树叶形状的幻光。
觞凉学着她的样子往天空抛掷。
却什么都没发生。
但觞凉不在乎。
此刻真快乐。
这就够了。
方才在雪松空间,她感到心里的悲伤像被绵密的雾层捂住。
虽未消失,却被暂时地压抑下去。
此刻,她感到悲伤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这个世界毕竟还是有开阔明朗的一面……
在这里,生命可以奔跑。
她们游历的第三个地方似乎是古文明遗迹。
天空阴沉,浓云静谧。
地上有茫茫长草,草叶半掩洁白石柱与地砖。
这得荒废多少年了?
“这是哪啊?”
觞凉悄声问墨鸣。
“我也不知道啊。”
墨鸣倒是没有压低嗓门,
“反正,每次在绮海疯玩够了,我就来这儿静一静。然后就回次元锁里面。”
“次元锁?”
觞凉诧异地重复。
墨鸣一惊,闭上嘴巴。
觞凉也赶紧闭嘴。
“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说漏嘴。”
墨鸣在安抚,但分外严肃。
“但是,觞凉,一定记得,别对任何人说今天的事。后果很严重。我们会搬走。或者被抓走。”
“被抓走?”
觞凉不敢呼吸。
“更多的我就不说了。”
墨鸣叹了口气。
“总之,你会保守秘密的,对吧?”
“一定的。”
觞凉凝重道。
“我知道你会的。”
墨鸣笑着低下头。
她的笑容似乎有点悲伤。
觞凉不敢多问。
但是拉起她的手。
“我们不说话了。就安静地坐着吧。”
墨鸣闭上眼。
觞凉也闭上眼。
草风轻拂。
觞凉感到。
或者说,想象到。
这个地方很古老。
古老而沧桑。
因为这里或许曾经有过文明,现在又消失了。
制作了廊柱、石板和台阶的人早就不见踪影。
只留废墟。
只留废墟在这里。
雪松林安抚了悲伤,绮海用欢乐冲淡了悲伤,使其显得没有必要。
而此处安放了悲伤。
悲伤其实不必被压抑,也没有“有没有必要”之说。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会发生许多悲惨的事。
比如,文明的灭亡,血腥、冲突和灾难。
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美丽的事。
比如,人总是会继续走下去的,生命总是会一轮一轮地复苏的……
觞凉回忆着那两个梦。
梦里那个灭亡了的文明。
以及,将它灭亡了的另一个文明。
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对她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可以让心灵平静下来。
还有,一定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在这里发生过的任何事。
否则,她就会失去墨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