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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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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宁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透进来的夕阳把沙发照得半明半暗。他妈李丽珍正蜷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点烦躁:“……那批货再压手里,这个月房租都悬了。”
听见门响,李丽珍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电话,起身开灯时,手腕上的玉镯滑到小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以前家里生意好时,爸送她的生日礼物,后来再难,她也没摘过。
“回来了?”她往厨房走,围裙还系在腰间,“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你爸回来就开饭。”
江淮宁“嗯”了一声,把书包往玄关的柜子上放。柜子上摆着个相框,是他十岁生日时拍的,一家三口挤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爸搂着妈,他骑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会儿家里还住着带花园的房子,相框旁边摆的是他得的奥数奖杯,现在奖杯收进了储藏室,换成了妈妈的记账本。
“爸还没回?”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丽珍正把最后一块排骨盛进盘子里,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利落,只是鬓角多了两根白头发。
“嗯,刚才打电话说要晚点,谈个合作。”李丽珍擦了擦手,“你先去写作业,不用等他。”
江淮宁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菜端上桌。以前家里请阿姨做饭,妈只负责在旁边指挥,现在她系着围裙算水电费的样子,倒比当年穿旗袍参加酒会时更让他觉得踏实。
“对了,”李丽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一百块钱,“给你的零花钱。”
江淮宁接过来塞进裤兜,指尖碰到里面的饭卡——早上请彭旭吃饭后,余额还剩不到二十。
“够了,我这月没什么要买的。”他说的是实话,以前总缠着要买的限量版球鞋,现在看着广告,也没那么想要了。
李丽珍没再说什么,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江淮宁回房间写作业。书桌上的台灯还是去年生日买的,三百多块,妈当时说“学习得有个亮堂的灯”。旁边放着个半旧的篮球,是彭旭送的,磨掉了点皮,但他每天还是会擦得干干净净。
写着写着,手机震了震,是便利店店长发来的:“明天晚上能来替个班不?给你加十块钱时薪。”
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时,看见窗外对面楼亮着灯,那家以前和他家一起去三亚度假,现在听说也把大平层换成了两居室。
他翻开练习册,忽然想起今天在小卖部,老板夸他“会为家里着想”时,秦砚投来的那一眼。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倒有点懂了——那种不用谁教,就知道该把零花钱省下来,该在爸妈叹气时假装没听见,该在能帮忙时多搭把手的懂事,其实藏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桌上的闹钟指向九点,爸爸还没回来。江淮宁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看见妈坐在沙发上翻旧相册,手指停在一张他穿西装的照片上——那是小学毕业晚会拍的,租的礼服,三百块一天,现在想想,够他在便利店值十几个小时班了。
“妈,喝杯水。”他把杯子递过去。
李丽珍接过水,笑了笑:“明天想吃啥?妈给你做。”
“都行,随便吃点就行。”江淮宁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妈轻轻叹了口气。他靠在门后,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一百块钱,把它夹进了课本里——攒着吧,说不定下个月能凑够给江甫祚买条新领带,他那条都洗得发白了。
台灯的光落在练习册上,他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早就熄了。江淮宁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着兼职群里的消息——有人问明天早班谁有空,时薪比平时高五块。刚放下手机,就听见爸妈房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笔款再拖下去,下个月房贷就悬了。”是妈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知道了,我明天再去催催。”江甫祚的声音很沉,“小宁那边……别让他知道。”
江淮宁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纹路看得很清楚。以前家里从不用为这些操心,爸谈生意回来总带他去吃海鲜,妈逛街回来的购物袋能堆半个客厅。他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耳机戴上,没放歌,就想挡挡声音。
过了会儿,他起身去洗漱。卫生间的镜子有点雾,照出个模糊的影子,他抬手抹了把脸,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是最近总熬夜做题的缘故。台面上摆着妈妈新买的洗面奶,包装很简单,他挤了点搓出泡沫,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味,还挺好闻。
躺回床上时,手机又亮了下,是彭旭发来的:“明早七点校门口见?吃豆浆油条。”他回了个“OK”,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下。
第二天六点半,江淮宁已经洗漱完毕。妈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从冰箱里拿了袋牛奶,揣进书包就出了门。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得人神清气爽,他沿着路边快走,看见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白雾腾腾的,飘着油条和葱花饼的香味。
“叔,来两根油条,一杯豆浆。”他往摊前一站,熟门熟路地扫码付钱。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塑料袋:“小江今天早啊!”
“早啊叔。”江淮宁接过袋子,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吃起来。刚咬了口油条,就听见一阵引擎低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的校门口,看着挺贵的样子。
他没太在意,继续喝豆浆,直到看见副驾驶下来个人——是秦砚。
秦砚背着书包,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只是头发梳得更整齐些。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关车门的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往学校走。那辆车在他身后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驶离,车牌末尾的几个数字挺顺,一看就不便宜。
江淮宁咬着油条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秦砚那道疤,想起他攥着零钱的样子,想起他说“人多”时的冷淡,怎么也没法把这些和刚才那辆豪车联系起来。
“发啥呆呢?”彭旭拍了他一下,手里拿着个肉包,“吃你的,再不吃凉了。”
江淮宁回过神,把最后一口豆浆喝掉:“没啥,看见秦砚了。”
“他啊,”彭旭往校门口瞥了眼,“刚我也看见了,那车是宾利吧?我爸上次带我去车展见过,老贵了。”
江淮宁没说话,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早上的阳光没那么晒,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暖意,可他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沉——就像看到课本里夹着的缴费单,明明和自己没关系,却还是觉得有点堵。
走了,进学校了。”彭旭拽了他一把。
江淮宁“嗯”了一声,抬脚跟上。路过早点摊时,他又回头看了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身上的谜,好像比他想象的还多。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江淮宁被彭旭拉着打了会儿篮球,热得满头大汗,便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歇着,从书包里摸出水瓶刚要拧开,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单杠旁站着秦砚。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也没看别人,只是望着跑道上打闹的学生,像个局外人。江淮宁正觉得眼熟,忽然想起——秦砚早上被水溅湿的校服裤脚,此刻好像沾了点草屑,大概是刚才在草坪边站过。
“喂!”江淮宁扬声喊了一句,把手里的备用毛巾扔了过去。毛巾是他兼职时便利店发的,印着店名,洗得有点褪色,但还算干净。
秦砚被吓了一跳,抬手接住毛巾,茫然地看向他。
“擦擦汗。”江淮宁走过去,自己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你站这儿晒着干嘛?那边有树荫。”
秦砚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捏在手里,没往脸上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江淮宁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不打球?”江淮宁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看着不像不会的样子。”
“不太会。”秦砚的声音比平时清楚点,大概是离得近了。
“那跑步总行吧?”江淮宁指了指跑道,“体育课不活动活动,等着被老师罚啊?”
秦砚没接话,却往跑道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江淮宁忽然想起早上那辆豪车,心里猜——这人大概是从小被护着,没怎么疯玩过。
正想着,体育委员突然在操场那头喊:“江淮宁!老师叫你去拿器材!”
江淮宁愣了一下,“走陪我去拿器材,就在器材室门口。”
他没等秦砚拒绝,已经率先往器材室走。秦砚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来。
器材室在操场角落,堆着不少篮球和跳绳,角落里还放着两副旧的羽毛球拍,网线断了几根。老师交代要拿的是三十个毽子,堆在架子最高层,江淮宁踮起脚够了半天,指尖刚碰到毽子的羽毛,就被秦砚够手拿到。
秦砚比他高小半个头,抬手就把毽子抱了下来,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走了。”
秦砚抱着毽子,手指被羽毛蹭得有点痒,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眼江淮宁的背影——他正大步往外走,校服后背被汗浸得发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
往回走时,两人没说话,但秦砚的脚步比刚才快了点,跟在江淮宁身后半步的位置。路过草坪时,江淮宁忽然停下,弯腰帮他摘掉了裤脚的草屑:“沾着这个,扎腿。”
动作很自然,像帮彭旭摘过无数次的线头。
秦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等江淮宁直起身,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两天里听到的第一句感谢的话。江淮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啥,同学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秦砚抱着毽子往前走,忽然觉得,怀里的羽毛毽子好像没那么扎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