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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   雪化的头一日,天刚亮,碎玉轩的梅枝就滴起了水。苍梧砚宁抱着惊鸿剑坐在门槛上,数着檐角坠落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直到第七十二滴时,她忽然站起身,将那方锁灵砚搬到院里的石桌上。
      晨光穿过梅枝的缝隙,落在砚台上,融了大半的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砚底的苍梧氏云纹比昨日更亮了些,淡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影。她想起谢墨舟说的“多晒晒太阳”,伸手摸了摸砚面,竟比屋里暖了许多,指尖沾着的水汽里,还带着缕极淡的灵力,像梅蕊里藏着的露。
      “这破砚台有什么好看的?”
      苍梧澈的声音从院门口钻进来,惊得梅枝上的水珠簌簌落了一地。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手里捧着个黑木托盘,上面放着套簇新的法衣,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晃眼。
      砚宁没回头,指尖在云纹上轻轻划着:“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苍梧澈几步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老们要你去前殿领新法衣,你倒在这儿守着块破石头。”他用靴尖踢了踢锁灵砚的边缘,“我看你是被谢墨舟迷了心窍,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砚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些日子,她早已学会了对苍梧澈的嘲讽充耳不闻,可他提到谢墨舟时那副轻蔑的样子,像根刺扎在心里。
      “谢师兄比你懂规矩。”她站起身,惊鸿剑的乌木鞘撞在石桌上,发出声闷响,“至少他知道,不该拿旁人的出身当武器。”
      苍梧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出声:“出身?你也配提出身?”他指着托盘上的法衣,“看见没?这是长老特意给我做的,金线镶边,比嫡系的料子还好。你呢?就算穿了内门法衣,骨子里还是个野种,永远也赶不上我。”
      砚宁的目光掠过那套法衣,忽然落在苍梧澈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的质地虽莹白,边缘却有处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遮掩着什么。她想起父亲留下的手记里提过,苍梧氏嫡系的玉佩都有独有的“灵犀纹”,遇灵力会泛出红光,而苍梧澈这枚,从未亮过。
      “赶不赶得上,不是靠衣服说了算的。”她抬手按住腰间的惊鸿剑,乌木鞘上的银线梅花硌着掌心,竟生出股奇异的力量,“就像这剑,就算蒙尘,也比某些靠偷来的身份炫耀的东西强。”
      苍梧澈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猛地伸手去夺惊鸿剑:“放肆!你这废物也配说这种话?”
      砚宁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握住剑柄。苍梧澈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刺痛——前些日子被炭灰烫伤的痂被蹭破了,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锁灵砚上,竟被砚底的云纹瞬间吸了进去。
      “嗤,连剑都握不稳,还想学人护剑?”苍梧澈冷笑,正要再动手,却被一声清亮的呵斥打断。
      “苍梧澈,你又在欺负人!”
      竹篱笆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禾背着药篓冲进来,双丫髻上的蓝布条随着动作翻飞。她看见砚宁手背上的血,眼睛瞬间瞪圆,从药篓里抓出把晒干的“止血草”,往砚宁伤口上一按:“你这人怎么回事?天天就知道欺负砚宁!”
      阿禾是外门药圃的弟子,爹娘是山下种药的凡人,因灵根微弱没能入内门,却凭着一手辨药的本事,在弟子里颇有人缘。她最看不惯苍梧澈这副仗势欺人的样子,去年就曾用“痒粉草”把嘲笑砚宁的外门弟子整得直打滚。
      苍梧澈看见阿禾,气焰矮了半截。他虽看不起凡人出身的弟子,却怕阿禾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只能悻悻收手:“我教训同门,关你一个外门弟子什么事?”
      “同门?”阿禾撇撇嘴,从药篓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墨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砚宁伤口上,“有你这么当同门的?欺负人还动手动脚,我看你连外门的规矩都不如!”她边说边给砚宁使眼色,嘴角偷偷扬起——那药膏里加了点“麻筋草”,等会儿苍梧澈指关节准会发麻。
      苍梧澈果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僵,却没敢发作,只是狠狠瞪了砚宁一眼:“新法衣我放这儿了,你最好识相点,别让长老们等急了。”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气冲冲地走了,靴底碾过梅枝的声音,像只被惹恼的野狗。
      “呸,什么东西。”阿禾朝他背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砚宁的伤口,“疼不疼?这止血草加了点薄荷,虽能止血,但可能有点凉。”
      砚宁摇摇头,看着手背上迅速止住血的伤口,心里暖烘烘的。阿禾的药膏总带着股草木的清香,比谢墨舟的凝露膏多了几分烟火气,却同样让人安心。
      “谢谢你,阿禾。”
      “跟我客气什么。”阿禾摆摆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锁灵砚上,忽然“咦”了一声,“这砚台怎么回事?刚才你的血滴上去,它好像亮了一下。”
      砚宁也凑近去看,果然见砚底的云纹比刚才更亮了,淡金色里竟掺了点极淡的红,像晚霞落在水面上。她想起谢墨舟说“锁灵砚擅聚灵”,难道这砚台与她的血有感应?
      “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吧。”她含糊道。有些事,她还没弄明白,不想让阿禾跟着担惊受怕。
      阿禾却没多想,伸手摸了摸砚面:“这砚台看着挺贵重的,你以前总把它锁在柜子里,怎么突然搬出来晒太阳了?”
      “谢师兄说,让它多晒晒。”砚宁轻声说,指尖在云纹上划着,“他说这砚台是好料子,不该被冰着。
      提到谢墨舟,阿禾的眼睛亮了:“谢师兄人真好!上次我给内门送药,看见他在梅林练剑,那剑招好看得紧,像梅枝在风里晃,又柔又有劲儿。”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药圃的刘师兄说,谢师兄的娘以前也在药圃待过,还教过大家怎么用梅花做药引呢。”
      砚宁的心猛地一跳。谢墨舟的母亲……果然和药有关?
      “刘师兄还说什么了?”
      “没多说,就说谢师兄的娘绣的荷包上,总绣着半朵梅花,跟你这剑上的有点像呢。”阿禾指着惊鸿剑上的银线梅花,“你看,都是没绣完的。”
      砚宁低头看向剑鞘,银线勾勒的半朵梅花在阳光下泛着光。父亲说要等她能引动灵力,就教她嵌完剩下的半朵;谢墨舟的母亲绣半朵梅花……这之间会有联系吗?
      “对了,”阿禾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篓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娘托人捎来的‘梅花酥’,用今年的新梅做的,你尝尝。”
      油纸包打开,甜香混着梅香漫开来,几块半月形的酥饼上,还印着浅浅的梅花纹。砚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掌心,甜而不腻的味道里,竟带着点谢墨舟桂花糕的暖意。
      “好吃吗?”阿禾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砚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禾,你知道‘苏’这个姓氏吗?”
      阿禾皱着眉想了想:“苏?好像在哪听过……哦!药圃的老账本上记过,三十年前有位姓苏的女修,在药圃种过一种‘血梅’,说能治灵力淤塞,后来不知怎么就走了。”她挠挠头,“刘师兄说,那女修长得可好看了,就是总穿身红衣,像朵开得正烈的梅花。”
      红衣……血梅……苏姓……
      砚宁的心跳越来越快,母亲留下的半块狐尾玉佩,总在夜里发烫,像藏着团火;而能治灵力淤塞的血梅,不正像能驱散她体内“浊气”的光吗?
      “阿禾,能借我看看那本老账本吗?”
      “当然能!”阿禾拍着胸脯,“等我下午送完药就去给你找,不过那账本虫蛀得厉害,能不能看清就不知道了。”
      砚宁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只雀,扑腾得厉害。她看着手背上渐渐愈合的伤口,看着石桌上泛着金光的锁灵砚,看着剑鞘上的半朵梅花,忽然觉得,雪化得真好。
      雾渐渐散了,阳光铺满整个院子,锁灵砚上的云纹彻底舒展开来,像只展翅的鸟。阿禾收拾药篓准备走时,忽然指着砚台惊呼:“你看!砚台在冒光!”
      砚宁低头,只见一缕淡金色的灵力从砚底升起,缠绕着梅枝往上爬,最后落在惊鸿剑的银线梅花上。剑穗上的红绒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这迟到的灵力。
      她握紧剑柄,指尖的伤口早已不疼了,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血脉淌遍全身,比暖炉更烫,比梅花酥更甜。
      雪化了,梅要开了,那些被掩埋的秘密,也该露出点影子了。
      她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梅林深处,仿佛有柄剑在等她,有个名字在等她,有段被偏见掩盖的过往,正等着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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