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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页沾梅影 ...

  •   阿禾走后,碎玉轩的阳光斜斜地淌过石桌,在锁灵砚上织成张淡金色的网。苍梧砚宁把那方砚台往阳光里推了推,砚底的云纹像活过来的鱼,在光晕里轻轻摆尾。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阿禾药膏里的薄荷味混着梅香,凉丝丝地沁进皮肤里,倒比谢墨舟那罐清冽的凝露膏更让人踏实。
      她从案头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手记,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次看到“灵犀纹”时只当是寻常记载,此刻再读,那些关于“血脉与灵力共鸣”的字句忽然活了过来——父亲说,苍梧氏的血脉与锁灵砚本是同源,若血脉纯净,砚台会随灵力流转泛出金光;若血脉被污,砚台便会凝结寒冰,锁住灵脉。
      “可我的血……”她低头看向锁灵砚,砚底云纹里那点极淡的红还没散,像落了滴胭脂。苍梧澈说她是“野种”,长老们说她体内有“浊气”,可这砚台吸了她的血,非但没更冷,反而透出暖意,这分明是血脉相合的征兆。
      檐角的水珠还在滴,只是不再像清晨那样密集。砚宁数到第二十三滴时,惊鸿剑忽然在鞘里轻颤了一下,乌木鞘上的银线梅花蹭过石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阿禾说的“药圃老账本”,想起那位穿红衣的苏姓女修,心里那只扑腾的雀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去药圃等阿禾吧。”她揣好手记,把惊鸿剑斜挎在肩上,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新法衣。苍梧澈带来的那套法衣叠得整整齐齐,金线镶边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可她总觉得那料子像层薄冰,穿在身上会硌得慌,远不如自己这件洗得发白的浅青法衣自在。
      从碎玉轩到药圃要穿过外门弟子的练剑场。午后的演武场比清晨热闹,十几名弟子正在练“踏雪式”,剑风扫过地面,卷起未化的残雪,溅起一片细碎的白。砚宁贴着场边的梅树走,尽量避开人群,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苍梧家的‘废物’吗?”一个高个子外门弟子拄着剑笑,“听说你被谢师兄看上了?也是,像你这样的,不靠男人还能靠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连内门法衣都穿不起,还敢往梅林跑,真当自己是嫡系了?”
      砚宁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这些话像演武场的残雪,年年都落,她本该习惯的,可今日听着,却比往日更刺耳——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光,便再容不得这些腌臜话了。
      她刚要往前走,就听见药圃方向传来阿禾的喊声:“你们嘴这么闲,是药锄不够沉,还是药草不够多?”
      阿禾背着个更大的药篓跑过来,双丫髻上的蓝布条扫过那高个子弟子的剑鞘,带起一阵风。“刘师兄让你们去后山采‘雪灵芝’,你们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她把药篓往地上一墩,里面的陶罐叮当作响,“再不去,天黑前回不来,仔细你们的皮!”
      外门弟子们显然怕刘师兄,也怕阿禾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嘟囔了几句便收剑走了。高个子弟子经过砚宁身边时,还想放句狠话,却被阿禾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就是欠收拾。”阿禾拍了拍砚宁的胳膊,药篓里的东西晃出来半角——是本用蓝布包着的旧账本,边角都磨卷了,看着比阿禾的年纪还大。
      “找到账本了?”砚宁的目光立刻被那账本勾住了。
      “可不是嘛,”阿禾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藏在药圃最里面的地窖里,刘师兄说那是当年苏女修亲手锁起来的,除了他爹,没人能动。我磨了他半天,他才肯让我拿出来给你看看,不过只能在这儿翻,不能带走。”
      两人走到药圃角落的老槐树下,阿禾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露出本泛黄的账本。纸页脆得像干树叶,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大多已经模糊,只有少数几页还能看清。
      “你看这儿。”阿禾指着账本中间一页,“这就是记苏女修的那页。”
      砚宁凑近去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月初七,苏师娘种血梅三十株,以灵泉灌之,言‘此梅能通淤塞,凡人与修士之后代,皆可受益’。”下面画着株简笔梅树,花瓣是用朱砂点的,红得像血,旁边还标着行小字:“墨师娘赠墨锭一枚,言‘以墨养之,可制其烈’。”
      “墨师娘?”砚宁的心猛地一跳,“是不是谢师兄的母亲?”
      “应该是!”阿禾点头,“刘师兄说,当年谢师兄的娘总来药圃帮苏师娘,两人亲得像姐妹。苏师娘种血梅,谢师娘就用墨汁在梅树干上写字,说能让梅花长得更稳。”她忽然从账本里抽出张夹着的残页,“你看这个,是夹在里面的,好像是张药方。”
      残页比账本的纸更厚实些,上面用小楷写着“血梅引”的炼制方法,字迹娟秀,与锁灵砚上的云纹笔锋隐隐相和。最末行写着:“需以同源之血引之,配以墨锭,方得全功。”落款处是个模糊的“苏”字,旁边还画了半朵梅花,与惊鸿剑上的银线梅花一模一样。
      砚宁的指尖刚触到那半朵梅花,残页忽然微微发烫,手背上的痂被烫得有些痒。她下意识地按住伤口,一滴新鲜的血珠渗出来,滴在残页的梅花上——那半朵梅竟像活了似的,顺着血珠的轨迹,慢慢晕开了半瓣,与剑鞘上的银线梅花渐渐凑成了整朵!
      “这……这是怎么了?”阿禾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砚宁也看呆了。残页上的梅花晕开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上爬,流进锁灵砚的方向——她今早把砚台留在了院里,此刻竟能隔着老远感受到它的呼应,像有根无形的线,把她、残页、锁灵砚连在了一起。
      “同源之血……”她喃喃自语,忽然明白了什么,“苏师娘说的‘同源之血’,是指我和她……她是我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苍梧澈带着两个内门弟子站在药圃门口,手里举着根断了的梅枝,枝桠上还挂着块蓝布——是阿禾药篓上的。
      “好啊,苍梧砚宁!”苍梧澈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跑了一路,“竟敢勾结外门弟子,偷药圃的秘典!赵长老说了,这账本是当年苏妖女的罪证,你私藏就是同罪!”
      阿禾把账本往身后藏,梗着脖子喊:“什么罪证?这是苏师娘种药的记录!你凭什么说是罪证?”
      “凭什么?”苍梧澈冷笑,上前一步就要去抢,“就凭这上面记着‘血梅’!当年苏妖女就是用这东西害死了三十七个内门弟子,你还敢替她说话?”

      “你胡说!”砚宁将阿禾护在身后,惊鸿剑的剑柄硌着掌心,“刘师兄的爹说了,当年是自愿试药!”

      “一个外门药农的话也信?”苍梧澈伸手去拽砚宁的胳膊,“跟我去见赵长老!我倒要看看,你这野种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的指尖刚碰到砚宁的衣袖,就突然“哎哟”一声缩回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了些墨绿色的药膏,此刻正泛着红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
      “是阿禾的‘麻筋草’!”有内门弟子认出那药膏,“这草沾了灵力会发肿,三天都消不了!”
      阿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谁让他乱摸的?我这药膏可是给砚宁师姐治伤的,脏手碰不得。”
      苍梧澈又气又急,想发作又怕药膏的劲儿更大,只能指着她们骂:“好,好得很!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叫赵长老来!”他转身时,腰间的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处被刻意打磨过的裂痕在阳光下闪了闪,像块遮不住的疤。
      看着苍梧澈跑远的背影,阿禾赶紧把账本和残页裹好:“快,我们先去找谢师兄!他肯定有办法保住账本!”
      砚宁点点头,心里却比刚才更沉了。赵长老早就想找借口除掉她,如今有了“私藏罪证”这个由头,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摸了摸怀里的手记,又看了看阿禾紧紧抱着的账本,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发慌。
      从药圃到后山梅林的路很短,却走得格外慢。阿禾一路上都在念叨:“谢师兄肯定知道苏师娘的事,他娘和苏师娘那么好,说不定还留着她们当年的东西呢……”
      砚宁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惊鸿剑。阳光穿过梅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无数被打碎的光。她想起谢墨舟说“握剑的人心里有火,锈铁剑也能劈开冰原”,此刻才真正明白,那火不是莽撞的烈,是明知前路有雪,也敢踏出去的韧。
      快到梅林深处时,远远看见谢墨舟的身影。他正坐在块光滑的青石上练剑,月白法衣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墨锭剑穗随着剑势轻晃,在地上拖出串墨色的影。
      “谢师兄!”阿禾喊着跑过去,把账本往他面前一递,“你快看看这个!苍梧澈说这是罪证,还要叫赵长老来抓我们!”
      谢墨舟收剑回头,目光先落在阿禾怀里的账本上,又扫过砚宁手背上的痂,眉头微蹙:“苍梧澈又找事了?”
      砚宁把刚才的事简要说了说,末了补充道:“他说苏师娘害死了三十七个内门弟子,可账本上根本没记这些。”
      谢墨舟翻开账本,指尖抚过“苏师娘”三个字时,动作格外轻。看到那页血梅图和“墨师娘赠墨锭”的字样,他忽然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墨锭……”他解下自己的剑穗,把墨锭凑到残页旁,“你看。”
      砚宁和阿禾同时凑近——墨锭侧面刻着行极小的字,与残页上“以墨养之”的笔迹一模一样,都是谢墨舟母亲的字。更奇的是,墨锭的形状竟与残页边缘一处磨损的缺口严丝合缝,像是从残页上拓下来的一般。
      “这是……”阿禾瞪大了眼睛,“墨锭就是‘墨引’?”
      谢墨舟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我娘的遗物里有个锦盒,里面装着半枚梅花佩,说‘等遇到能让血梅开全的人,就把这半枚给她’。”他看向砚宁,“你娘……是不是留了另一半?”
      砚宁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狐尾玉佩,翻到背面——那半朵模糊的梅花在阳光下渐渐清晰,花心处的“苏”字与残页上的落款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梅林外传来赵长老的怒喝:“谢墨舟!你果然也在这儿!”
      十几名内门弟子簇拥着赵长老走来,苍梧澈站在他身边,手背上的红肿更厉害了,眼里满是怨毒。赵长老的目光像淬了冰,落在谢墨舟手里的账本上:“好啊,连你也敢私藏妖女的罪证!看来当年没把你娘的墨术废干净,是老夫失算了!”
      谢墨舟将账本递给砚宁,自己则拔出长剑,墨锭剑穗在风中轻晃:“她们不是妖女,血梅也不是罪证。”
      “死到临头还嘴硬!”赵长老灵力暴涨,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冷,“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把你们这些藏污纳垢的东西,一并拿下!”
      他的灵力如狂风般卷来,砚宁只觉得胸口发闷,手里的账本差点被吹飞。谢墨舟将她往身后一推,墨色的剑光与赵长老的灵力撞在一起,激起漫天梅瓣。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砚宁手背上的痂上,被渗出的血珠染成了淡红,滴在账本的血梅图上——那株简笔梅树忽然亮了起来,暗红的花瓣在光晕里舒展,墨锭剑穗的影子投在上面,正好补全了残页上缺失的半朵。账本里夹着的那张残页“唰”地飞了起来,与惊鸿剑的银线梅花相吸,在空中汇成一行金光闪闪的字:“血脉如梅,无分贵贱,心有灵犀,自能通神。”
      “这是……”赵长老的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谢墨舟趁机剑势一转,墨色剑光中忽然掺了点梅蕊的粉,逼得赵长老连连后退。“这是我娘和苏阿姨创的‘梅墨剑法’,”他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梅林,“她们当年没说完的话,今日我替她们说——玄清宗的天,不该只容纯血修士!”
      梅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响应,阿禾药圃的弟子们举着锄头和药篓跑了过来,为首的老药农手里举着块褪色的布帕:“这是苏女修当年给我的,说‘等梅花再开时,总会有光透进来’!你们看,这帕子里的血梅花粉,现在还能发芽!”
      他将布帕浸在溪水里,果然有细小的绿芽冒出来,在阳光下颤巍巍地舒展。
      苍梧澈看着那些绿芽,又看看赵长老发白的脸,突然瘫坐在地上。他腰间的玉佩“啪”地裂开,露出里面劣质的石芯——那所谓的“嫡系玉佩”,竟是块假货。
      砚宁握紧手里的账本和残页,看着空中那行金光闪闪的字,忽然明白了。雪化不是结束,是开始;血梅不是罪证,是希望。那些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秘密,那些被偏见困住的灵魂,终将像这梅林的花,在该开的时候,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谢墨舟的剑还在与赵长老相抗,墨色的剑光里,砚宁仿佛看到了两位母亲的身影——一位穿红衣,种血梅,笑得热烈;一位着素衣,研墨锭,笑得温柔。她们站在梅林深处,朝她们轻轻点头,像在说“做得好”。
      阳光穿过梅枝,在地上织成张温暖的网。砚宁知道,故事还长,但至少此刻,她握着剑,身边有想护的人,眼前有要守的光,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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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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