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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砚底梅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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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天已近巳时。
演武场的雪被往来弟子踩得发黑,唯有砚宁站过的那片角落,还留着半圈浅淡的脚印,像朵被人遗忘的梅。她裹着谢墨舟的外袍往住处走,乌木剑鞘上的银线梅花蹭过衣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叩门。
苍梧氏的嫡系弟子本该住在内门的“听竹院”,可砚宁的住处却在靠近外门的“碎玉轩”。说是轩,其实就是间漏风的旧屋,院里的那棵老梅树歪歪扭扭,枝桠上还挂着没化的雪,像缀了串碎银。
她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里没生火,案头的锁灵砚上凝着层薄冰,冰下隐约能看见砚底的云纹——那是苍梧氏的族纹,却被这层冰冻得模糊不清。砚宁把惊鸿剑靠在桌边,伸手想去拂砚上的冰,指尖刚触到,就被冻得缩回手。
“还是这么怕冷。”
窗外传来一声轻唤,砚宁回头,看见谢墨舟站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个青布包。他的外袍还披在她身上,此刻只穿件素色中衣,领口沾着点雪,倒比穿法衣时多了几分温润。
“谢师兄?”砚宁有些诧异,“您怎么来了?”
“来拿我的外袍。”谢墨舟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墙角的炭盆是空的,床上的被褥看着也单薄,案头除了那方锁灵砚,就只有几本翻得起毛的剑谱。他把青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巧的暖炉,还有半块用荷叶包着的桂花糕。
“暖炉是宗里发的,我用不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递来块石头,“桂花糕是山下买的,甜的,能暖身子。”
砚宁看着那暖炉,铜制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比外门弟子用的粗陶炉精致得多。她知道这是内门弟子每月才能领到的物件,哪里是“用不上”。
“我不能要。”她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着灰布衣袖,“谢师兄的东西,太贵重了。”
谢墨舟却把暖炉往她面前推了推,炉身已经焐得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暖意。“再贵重,放着也是蒙尘。”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锁灵砚上,语气忽然轻了些,“就像这砚台,明明是块好料子,却被人用冰冻着,连本身的灵气都透不出来。”
砚宁的心猛地一跳。族里的长老总说,这锁灵砚是用来“镇压她体内躁动的浊气”,可谢墨舟的话,却像根针,刺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说法。
“长老说……我体质特殊,需要这砚台来稳固灵力。”她小声辩解,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谢墨舟没接话,只是伸手碰了碰砚上的冰。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层,那冰就像活过来似的,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冰下的云纹竟隐隐亮了亮。砚宁看得愣住了——这砚台在她屋里放了十几年,从没人能让它有半点动静。
“苍梧氏的锁灵砚,最擅聚灵,而非锁灵。”谢墨舟收回手,眸色深了些,“除非有人在砚底动了手脚,刻意让它吸走你的灵力。”
这话像道惊雷,在砚宁脑子里炸开。她想起每次练剑时,只要靠近这砚台,灵力就会变得格外滞涩,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以前她只当是自己资质差,现在想来,竟处处透着古怪。
“不可能的。”她摇着头,声音发颤,“长老们都是为了我好……”
谢墨舟没再争辩,只是拿起那半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糕饼的甜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勾得她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先吃点东西。”他的语气软了些,像哄着只受惊的小兽,“是不是有人动手脚,以后总能查出来。”
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做得很糯,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口。她多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的饭食就和外门弟子一样,顿顿是糙米配咸菜,连点油星都少见。
“好吃吗?”谢墨舟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落了星子的湖水。
砚宁点点头,脸颊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去咬第二口。
谢墨舟忽然站起身,走到惊鸿剑旁,伸手握住了剑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乌木剑鞘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他轻轻抽出剑,剑身嗡的一声轻颤,寒光映着窗外的雪,晃得人睁不开眼。
“好剑。”他赞了一声,指尖在剑身上拂过,眼底有着细碎的光,“只是太久没饮过灵力,都快生锈了。”
砚宁看着他握剑的样子,忽然想起苍梧澈说的“墨染的剑”。她一直以为,像谢墨舟这样的天才,就算被人背后议论,也该是不在乎的。可此刻看他指尖划过剑身的动作,竟带着种与这剑相似的孤独——明明有一身好本事,却总被人盯着“出身”那两个字,连挥剑的姿态都要被挑三拣四。
“谢师兄的剑,一定很厉害吧?”她忍不住问。
谢墨舟把剑插回鞘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剑厉不厉害,不在剑本身。”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认真,“在握剑的人。就算是柄锈铁剑,只要握剑的人心里有火,也能劈开冰原。”
他的话像颗火星,落在砚宁心里,腾地燃起一小簇火苗。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瘦又小,指尖还留着练剑磨出的茧子,可这一刻,竟觉得没那么无力了。
“雪化了之后,我真的可以去后山找你吗?”她抬头问,眼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谢墨舟笑了,这次的笑意真真切切地漫到了眼底。“当然。”他说,“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比这里的热闹。”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里没人会盯着你的出身说闲话。”
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管用。砚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看那桂花糕,假装被甜到了。
谢墨舟没再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外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头的锁灵砚。“这砚台,别总放在屋里。”他说,“雪天里,多晒晒太阳也好。”
砚宁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梅树后,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谢谢。她拿起暖炉,焐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到心里。她又看了眼那半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用荷叶包好,放进怀里——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同情,只是单纯想对她好的礼物。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雪水顺着梅树枝桠滴下来,嗒嗒地打在石阶上,像在数着日子。砚宁走到案前,看着那方锁灵砚,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冰面上。
这次,她没觉得冷。
冰层下的云纹仿佛又亮了亮,像在回应她的触碰。砚宁忽然想起谢墨舟的话——“只要心里有火,锈铁剑也能劈开冰原”。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眼里却渐渐有了光。
雪总会化的,梅花也总会开的。
她想,等雪化了,她一定要去后山,看看谢墨舟说的热闹梅林。更要让惊鸿剑知道,它的主人,不是个只会让它蒙尘的废物。
暖炉在怀里焐得发烫,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砚宁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锁灵砚上。冰层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露出砚底苍梧氏的云纹,比平时清晰了许多,竟隐隐透着点金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