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忘川渡 离开万 ...
-
离开万尸窟时,天光已漫过崖顶。
砚宁走在中间,惊鸿剑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时不时低头看掌心的锁灵砚——那空缺处的裂心崖虚影愈发清晰,连崖壁上交错的藤蔓纹路都看得真切。
“师兄,”她侧过身,指尖不经意擦过谢墨舟的手背,像触到一块温热的玉,两人都顿了顿,“阿禾说最后一块碎片在忘川渡,可这碎片明明指着裂心崖,会不会……”
谢墨舟接过锁灵砚,指腹碾过那道最深的纹路,深红色衣袍下的魔气微微躁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砚宁的灵力还在翻涌,三种气息在她经脉里撞出细碎的火花,像藏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火。
“或许两处本就相连。”他声音低沉,将锁灵砚还回去时,特意放慢了动作,“你的灵力还没理顺,别多想。”
“我没事。”砚宁将碎片握紧,手背那道白色印记忽然发烫,她下意识按住,“倒是你,昨晚又动了魔气,脸色很难看。”
谢墨舟眸色沉了沉,刚想说什么,就被玄夜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
“砚宁姐姐!看我带了什么!”玄夜从乾坤袋里掏出个油纸包,一股甜香散开,是刚出炉的桂花糕,“青丘特产,灵汐说你上次尝了两块就没了。”
他献宝似的递到砚宁面前,狐狸眼弯成月牙,身后的尾巴尖偷偷晃了晃,却在瞥见谢墨舟的眼神时,又猛地收了回去。
砚宁笑着接过:“多谢。”她拿起一块递向灵汐,“你也吃。”
灵汐却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捻着药囊的带子,轻声道:“我不爱吃甜的,砚宁姐姐你吃吧。”
她目光落在玄夜搭在砚宁胳膊上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谢墨舟站在一旁,看着玄夜自然地帮砚宁拂去肩头的草屑,看着砚宁笑着把桂花糕喂到玄夜嘴边,周身的魔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握紧藏在袖中的寒玉,玉上残留的砚宁灵力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理智——他的小师妹,什么时候成了别人可以随意亲近的人?
“前面该到忘川渡了。”灵汐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医书里说渡河水能照见前尘,咱们还是小心些。”
砚宁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心里却莫名发闷。
她看向谢墨舟,发现他正望着远处的山梁,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只有耳尖微微泛红——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时的模样。
“师兄,你也吃块?”她递过一块桂花糕,指尖悬在他唇边半寸处,忽然想到在玄清宗时,师兄常给她带好吃的,那时候的她自卑又敏感,而他总是笑吟吟的看着她。
谢墨舟低头,咬下那块桂花糕,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像落了片羽毛。
砚宁猛地缩回手,指尖发麻,脸上慢慢爬上了些许绯红。
“甜。”他含混地说,声音有些哑,别过脸时,耳根的红更明显了。
玄夜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刚想说话,就被灵汐拉了拉衣袖。
灵汐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看谢墨舟——那深红色的衣袍下,魔气正像潮水般翻涌,显然是忍到了极致。
忘川渡的河水比传闻中更黑,像一潭凝固的墨。岸边泊着艘乌木船,船夫戴着斗笠,露出的手白得像浸了水的纸,见他们走近,只是慢悠悠地撑着篙,没说话。
“这水……”砚宁刚靠近,就见河面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白衣女子抱着个襁褓,站在船头,眉眼像极了自己。她心头一震,锁灵砚突然发烫,竟与河面的影子产生了共鸣。
“别看!”谢墨舟一把将她拉回来,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忘川水会勾动心魔,你体内气息本就乱。”
玄夜也凑过来,挡在砚宁身前,狐火在指尖跳了跳:“砚宁姐姐别怕,有我呢!”他转头瞪向船夫,“老头,这河到底怎么回事?”
船夫没抬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渡人,也渡回忆。几位要找的东西,在水里,也在心里。”
灵汐忽然“呀”了一声,蹲下身摸着河岸的石头——那上面刻着朵极小的兰花,花瓣纹路与她药囊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指尖发颤,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同样的兰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随月瑶师父至此,兰生石上,忘川不渡。”
“月瑶?”砚宁猛地蹲下去,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那是我娘的名字!”
手札上的字迹娟秀,记录着二十年前的事:“师父说要找能‘锁灵’的物件,带了我从青丘出发,一路到忘川渡。她说这河水能洗去灵力杂质,却不知为何,总对着水面发呆……”
灵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最后一页写着,师娘离开了忘川渡,让我在此等候。我娘……就在这里住到寿终正寝。”
谢墨舟冷眼看着她,“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说你母亲失踪了,你不是知道她的下落吗?”
灵汐眼眶湿润,“我……我怕你们还是觉得我别有用心……”
砚宁有些不解,“你的母亲?”,随后接过手札,指尖抚过“月瑶”二字,墨迹已有些发灰。原来母亲真的来过这里,原来灵汐的母亲,竟是她母亲从青丘带出来的小弟子。
“所以锁灵砚的碎片……”她抬头看向谢墨舟,眼底的迷茫里掺着丝光亮。
谢墨舟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或许你母亲当年就把碎片藏在了这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克制的温柔,“别慌,有我在。”
砚宁愣住了。谢墨舟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在她最慌的时候,用最简单的话稳住她的心。她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为了帮她压制灵力紊乱留下的痕迹,心口忽然像被温水浸过,软软的。
“砚宁姐姐,我也会保护你!”玄夜在一旁急了,连忙掏出颗莹白的珠子,“这是狐族的避水珠,能防忘川水的蚀灵之效!”他把珠子塞到砚宁手里,指尖故意蹭了蹭她的掌心,狐狸眼亮晶晶的,“你看,我也能帮上忙。”
砚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知道你最乖了。”在她眼里,玄夜始终是那个跟在身后喊“姐姐”的小狐狸,哪懂什么情爱。
玄夜的脸瞬间红透,刚想再说什么,就被灵汐打断。
“船来了,我们先过河吧。”灵汐扶着砚宁上船,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砚宁姐姐,你要是累了,靠在我肩上歇会儿。”
谢墨舟跟在后面,看着灵汐刻意靠近的动作,又看了看玄夜偷偷翘起来的尾巴尖,周身的魔气几乎要冲破压制。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去——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乌木船行得极稳,像浮在镜面上。
船夫依旧戴着斗笠,一言不发地撑着篙,河水在船底无声流淌,映出四人各异的神情。
砚宁靠在船舷上,翻看着那本手札。里面除了记录日常,还有几处提到锁灵砚:“师父说锁灵砚本是聚灵神器,却玄清宗长老设下禁制,若遇至纯灵力,便会反过来吸食宿主灵力……”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难道自己小时候无法修炼就是这个原因?
“怎么了?”谢墨舟注意到她的脸色发白,凑过来问道,气息里带着淡淡的清灵草香。
砚宁把书递给他,指尖发颤:“你看这个。”
谢墨舟快速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在宗门时,我便觉的有些蹊跷,原是如此。”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别怕,我会想办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砚宁莫名觉得安心,点了点头:“我没事。”
“砚宁姐姐,我看看!”玄夜也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在砚宁肩上,“什么东西这么吓人?”
谢墨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往中间站了站,隔开了两人。玄夜不满地啧了一声,却没敢再说什么——他知道谢墨舟体内的魔气有多吓人。
灵汐坐在对面,看着谢墨舟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又看了看砚宁微红的耳根,忽然轻笑一声:“墨舟哥对砚宁姐姐真是上心。”
谢墨舟没理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砚宁:“从现在起,别再动用灵力,我会用剑意护住你的经脉。”
砚宁刚想点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锁灵砚不知何时浮到了半空,那些原本该聚灵的纹路此刻竟亮起黑色的光,像无数只小手,疯狂拉扯她的灵力!
“呃……”她疼得弯下腰,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三种气息在经脉里疯狂冲撞,被锁灵砚的吸力一带,竟像脱缰的野马,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砚宁!”谢墨舟立刻将她抱住,掌心贴在她的后背,墨色剑意源源不断地涌过去,试图稳住她的气息。可那碎片的吸力实在太强,他的剑意刚碰到砚宁的灵力,就被弹了回来,震得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师兄!”砚宁又痛又急,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谢墨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跟着我的剑意走,你的灵力太乱,只有我能稳住。”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清灵草的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砚宁竟真的平静了些。可锁灵砚的吸力越来越强,她感觉自己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走,眼前渐渐发黑。
就在这时,手背的白色印记忽然爆发出柔和的光,化作一只展翅的白狐虚影,将她整个人护住。那虚影撞上锁灵砚的黑气,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黑气瞬间退散,锁灵砚“哐当”掉在船板上。
“这是……”玄夜瞪大了眼睛,尾巴毛都竖起来了,“这是涂山的本命诀!只有认定了要守护一生的人,才会用心头血立下这种印记!”他看向砚宁,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砚宁姐姐,这印记……”
砚宁也懵了。她在瘴气林救了那只白狐后,便留下了这个印记。
谢墨舟收回手,背在身后的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那白狐虚影渐渐消散,看着玄夜震惊又带着点醋意的表情,胸腔里的暴戾几乎要冲垮理智——又是狐族,连守护印记都是他们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魔气压下去,声音听不出情绪:“先看看锁灵砚。”
砚宁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她看向谢墨舟,发现他正望着河面,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深红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无声地宣泄着什么。
“师兄,”她走过去,犹豫着递出一块桂花糕,“刚才谢谢你。”
谢墨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糕点上,又慢慢抬到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片不见底的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担忧,有隐忍,还有一丝……占有欲?
砚宁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举手之劳。”他接过桂花糕,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快到岸了,小心些。”
船靠岸时,雾气忽然浓得化不开。船夫不知何时不见了,岸边站着一队黑衣魔兵,为首的是个身着紫袍的男子,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周身的魔气厚重如墨,比谢墨舟最强盛时还要凛冽。
“几位倒是比我预想的早到。”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像浸了冰,“自我介绍一下,夜询,魔族摄政王。”
谢墨舟的脸色瞬间沉下去:“夜珩是你侄子。”
“正是。”夜询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停在砚宁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月瑶的女儿,果然和你母亲一样,有双勾魂的眼睛。”
“你认识我母亲?”砚宁握紧惊鸿剑,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何止认识。”夜询缓步走近,紫袍上的金线在雾里闪着冷光,“当年月瑶带着锁灵砚来忘川渡,还是我告诉她,裂心崖才有她要找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可惜啊,她不肯交出锁灵砚,最后落得个……”
“闭嘴!”砚宁的灵力骤然爆发,惊鸿剑发出震耳的嗡鸣,“我母亲还活着!”
“是不是活着,你很快就知道了。”夜询忽然抬手,无数魔纹从地底涌出,像黑色的藤蔓,瞬间将四人缠住,“本王今日,就是来取锁灵砚的。”
“休想!”玄夜的锁链带着狐火炸开,却被魔纹弹回,震得他手臂发麻,“砚宁姐姐,我护着你!”他挣扎着想去挡在砚宁身前,却被魔纹越缠越紧。
谢墨舟周身的魔气愈来愈活跃,深红色的衣袍化作墨色,与魔纹激烈冲撞。
他的剑意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在魔纹中撕开一道口子,伸手想拉砚宁——却见灵汐先一步挡在了砚宁身前。
“砚宁姐姐别怕,我有药粉能暂时……”灵汐的话没说完,就被魔纹捆住,她看向砚宁的眼神里,除了担忧,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等出去了,我一定治好你的灵力紊乱。”
谢墨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灵汐紧抿的嘴唇,看着玄夜焦急的眼神,再看看砚宁被魔纹束缚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忽然低笑一声——这么多人惦记他的小师妹,真是……碍眼得很。
但他终究只是将自己的剑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砚宁的灵力里。
金色与墨色的光芒在魔纹中交织,像两条相互缠绕的龙,暂时抵挡住了魔纹的收紧。
夜询看着这一幕,拍了拍手:“真是感人。可惜啊,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好好‘招待’。”
魔兵上前,将四人押向雾深处的囚牢。
砚宁被推搡着往前走,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道温热的气息,是谢墨舟的剑意,正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像在说“别怕,有我”。
她回头,正对上谢墨舟的目光。他的眼底依旧翻涌着魔气,却在看到她时,悄悄敛去了最锋利的部分。
囚牢的门“哐当”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砚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玄夜还在骂骂咧咧,听着灵汐低低的啜泣声,忽然想起谢墨舟刚才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又有点疼。
谢墨舟盯着牢门的缝隙,手心的寒玉亮得惊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砚宁的灵力波动,感觉到那里面掺着的、属于他的那丝剑意。
“别碰她。”他忽然对旁边的玄夜说,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不保证能克制住魔气。”
玄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气鼓鼓地别过脸:“我才不像你,满脑子都是……”
话没说完,就被牢门外夜询的笑声打断。
“看来,这囚牢里的热闹,比我想象的要多啊。”夜询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带着戏谑,“好好想想吧,用锁灵砚换你们的命,还是……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