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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日康复 陈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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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舟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哎哟扭到脚”的疼,是那种“你肝里长了东西它现在正在开派对”的疼。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花了两万块买的吊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灯真他妈贵,早知道活不到退押金的时候,买它干嘛。
清晨六点的上海,静安区这间高层公寓里,阳光刚刚爬上落地窗。陈砚舟躺了五分钟,等那波疼过去,然后翻身下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眼窝有点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拿起剃须刀,开始刮胡子——这个动作必须慢,快了手抖容易破相。
“破相了谁给你开追悼会,”他对着镜子说,“到时候照片都不好选。”
剃须刀划到一半,肝区突然又来了一下。他扶着洗手台,等那阵抽搐过去,然后继续刮。
刮完胡子,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奥曲肽,熟练地抽进针管,扎进肚子。药推进去的时候有点凉,他已经习惯了。四年了,这玩意儿比他妈还亲,每天早晚准时问候。
上午九点,公司。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都是他带了几年的下属。项目经理小周红着眼眶,跟要哭出来似的。陈砚舟看了她一眼,心想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陈总,真的要走吗?”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想彻底休息。”陈砚舟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个项目的资料都齐了,后续你跟老王对接。”
“那您去哪儿啊?”
“国外,有个项目。”陈砚舟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保密级别高,可能很久联系不上。”
小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陈砚舟递过去一张纸巾,心想这姑娘真是实诚,哭得跟死了领导似的——等等,好像也没错,他确实快死了。
会议结束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延安高架上堵成一锅粥的车流。以前每天骂这条路堵,现在想想,堵车也挺好,至少说明大家都活着,都在赶路。
中午,二手奢侈品回收商准时上门。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进屋就开始打量。陈砚舟把那三块表摆出来——一块百达翡丽,一块江诗丹顿,一块积家。还有一套没拆封的定制西装,Armani的,标签都还在。
“好东西。”回收商拿起那块百达翡丽,对着光看,“陈先生急着用钱?”
“嗯,要出远门。”
“去多久?”
陈砚舟想了想:“不回来了。”
回收商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他没再多问,报了个价。
陈砚舟点点头。价格比他预期的低,但他懒得讲。人死了钱没花完,和钱花完了人没死,到底哪个更惨,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下午三点,华山医院肿瘤科。
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最新的PET-CT结果,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陈砚舟坐在对面,盯着墙上那张人体解剖图发呆。图上那个肝脏的位置被标成红色,他现在对那个位置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到。
“砚舟,”李教授终于开口,“真的不考虑加入新的临床试验吗?”
“老师,您四年前就告诉我了,晚期G3,平均生存期5到6年。”陈砚舟笑了笑,“我现在已经‘赚’了四个月了。”
“你才26岁!”李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家里人知道吗?”
“他们以为我在出差。”陈砚舟顿了顿,“老师,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爸心脏不好,我妈……算了。”
李教授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当医生三十年,见过太多病人,有些话早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西藏。”
李教授愣了一下:“西藏?”
“嗯,想去看看。”陈砚舟站起身,“老师,这几年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四年前就没了。”
李教授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出医院的时候,陈砚舟在门口药店停了一下。他进去买了一盒止痛药,收银的小姑娘笑着说:“祝您早日康复!”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
走出药店,他站在路边想了想刚才那句“早日康复”,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妈的,康复?他这病,能康复的只有遗体。
晚上八点,公寓里空荡荡的。
二手商下午把表都拿走了,西装也拿走了,连那套他用了三年的咖啡机都搬走了。客厅一下子宽敞了很多,说话都有回音。
陈砚舟坐在地板上,旁边摊着一个28寸的登机箱。他往里面扔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堆药,充电器,证件。扔到一半,他停下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枚褪色的校徽——成都九中,1999级。一个Zippo打火机,早就不用了。还有一张迪士尼乐园的门票存根,2016年7月的。
他拿起那张存根,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2016年7月,上海迪士尼刚开园没多久。他哥打电话来,说“小川想去迪士尼玩,你带他去一趟,我这边走不开”。他就带那个小孩去了。那时候江见川16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话少,站在人群里像个影子。
烟花秀的时候,那小孩仰着脸看,突然哭了。
陈砚舟看见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回程的地铁上,江见川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僵着身子坐完全程,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应该问的。
他把存根扔进登机箱,又拿出手机,给父母发微信。
“爸、妈,我到德国了。项目保密,可能很久不能联系。”
发完又给哥发了一条:“哥,照顾好爸妈。小川……如果他需要,帮帮他。”
他哥的回复来得很快:“放心。小川那孩子休学了,说要出去走走,也不说去哪。”
陈砚舟盯着那行字,皱起眉头。
休学?出去走走?
他想起那张存根,想起那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突然有点烦躁,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箱子快满的时候,他拿起那盒止痛药,看了看,又扔进去。
“行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西藏,老子来了。”
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片璀璨。他看着那些灯火,心想这座城市真他妈大,大到一个人消失了都没人发现。
不对,他还没消失呢,就有人发现了。
手机又响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陈总,您到机场了吗?一路顺风!”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