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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G318 江见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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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川的摩托车在晨雾里跑了二十分钟,突然开始突突,像得了哮喘的老头。
“操。”他停下车,蹲在路边看了两眼,看不懂。这破车是他花两千八从县城二手车行买的,老板拍着胸脯说“放心骑,进藏没问题”。现在他怀疑那老板对“进藏”的理解是“骑到县城西藏路”。
还好只是喘了几口气,又正常了。
江见川跨上车继续骑,骑了没多远,看见路边那堵青砖墙,他下意识捏了刹车。
墙是老墙,少说一百年了,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亲爹家老宅唯一剩下的东西。老宅早拆了,就剩这堵墙,跟个孤魂野鬼似的杵在那儿,上面爬满青苔,砖缝里长草。
江见川把车支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砖。冰凉,粗糙,硌手。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来这里,指着这堵墙说:“你爸家的老宅拆了,就剩这个了。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川川,你也能走出去。”
那时候他十岁,听不懂什么叫“走出去”。现在他二十二了,还是没听懂。他妈的意思是让他考大学走出去,他考上了,又休学了。他妈的意思是让他别回头,他现在站在这堵墙前面,算不算回头?
算也不算。他没进去,就是路过。
墙根底下有根被人扔掉的烟头,江见川看了一眼,没捡。他不抽烟,抽烟太贵,一包烟够买两顿食堂的饭。复读那三年,他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灌自来水。后来舍曲林吃多了,味觉有点失灵,喝什么都是一个味儿。
他在这堵墙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想起他妈那次带他来的场景。
那时候他妈还没改嫁,一个人带着他在县城边上租房子,白天在餐馆洗碗,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有天傍晚,他妈突然说带他去看个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这堵墙前面。他妈说这是你爸家的老宅,就剩这个了。然后她站了很久,没说话,最后拉着他的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妈说:“川川,你以后要是有出息,就离开这儿,别回来。”
江见川问:“那你呢?”
他妈说:“妈不走,妈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现在想想,他妈说话真的挺有水平的。让你走,又让你回来。让你别回头,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走。让你出去闯,又给你塞私房钱。当妈的都这样,说的话前后矛盾,但意思你懂。
江见川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青苔,转身跨上摩托车。
发动机又突突了两下,像是抗议。他拍了拍油箱:“兄弟,别闹,咱俩还得去西藏呢。”
摩托车没理他,继续突突。
江见川拧动油门,车子冲出去,把那堵青砖墙甩在后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墙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行了,”他对着后视镜说,“看过了,走了。”
车子继续往318国道上跑。天色慢慢亮起来,雾气散了点,路边开始出现赶早的农人,挑着担子往县城走。有个老头看见他骑着摩托车过去,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问去哪儿。
西藏。他在心里回答。然后想了想,要是真说出来,老头估计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确实有问题,有诊断书的那种。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江见川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大姐一边加油一边打量他的摩托车,眼神里带着怀疑。
“小伙子,这车跑长途啊?”
“嗯。”
“去哪儿?”
“西藏。”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车,能到雅安就不错了。”
江见川没说话,心想你懂什么,我这车有灵魂。
加完油,他继续骑。越往城外走,路上的车越少,天也越亮。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318国道的第一个路牌——白底红字,上面写着“G318”,下面有个箭头指向西边。
他把车停在路牌下面,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舍曲林。
只剩三分之一了。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干吞。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仰起头,使劲咽了两下,才咽下去。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想,这玩意儿比黄连还苦,吃多了会不会味觉彻底报废?算了,反正活着也没什么好吃的。
他把药瓶塞回口袋,看了一眼路牌。
路牌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盯着他看。江见川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一瓶水。老太太接过钱,问他:“小伙子,一个人骑车去哪儿?”
“西藏。”
老太太耳朵不好:“洗肠?洗肠往那边走有医院。”
江见川差点笑出来:“不是洗肠,是西藏。”
“哦,西藏。”老太太点点头,“远吧?”
“远。”
“那路上小心,别骑太快。”
江见川说好,拧开瓶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甜,是那种乡下的井水。他想起他妈给他塞的那个手绢包,里面那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他妈的私房钱,应该是在餐馆洗碗的时候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把瓶子放回背包,跨上车,发动。
摩托车这次没突突,老老实实地跑起来。
318国道在前方延伸,两边是农田和村庄,远处有山。江见川骑了大概一个小时,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妈的,他连西藏具体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就跟着路牌走。318国道是往西的,西藏在西南,应该对吧?
不对也得对。都骑出来了,总不能现在就回头。
他想起陈砚舟那张字条上写的:“向前走,别回头。”
行,不回头。
他又想起陈砚舟这个人。上次见面是七年前,2016年,迪士尼。那人在烟花底下站得笔直,像个假人。后来在地铁上,他假装睡着,头靠在对方肩上,那人僵得跟块木板似的,愣是一路没动。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不知道。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他这辈子离陈砚舟最近的一次。物理意义上的近,不是别的。
江见川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骑车不能分心,尤其是这种破车,分心容易出事。
前面又是一个上坡,他加大油门,摩托车怒吼着冲上去。
到坡顶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路牌,上面写着:雅安,187km。
187公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还剩两格。够呛。
“行吧,”他对着油箱说,“兄弟,咱俩赌一把,看谁先撑不住。”
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像是答应了。
江见川继续往前骑。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想起他妈站在窗户后面的那个身影。不知道她回去睡了没有,还是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他看不见。
算了,不想了。
“向前走,别回头。”
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冲下坡,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