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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前走,别回头 江见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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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川是被辣醒的。
不是做梦梦见吃火锅那种辣,是实打实的、呛得人想骂娘的辣味,从阁楼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糊了他一脸。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地方,连觉都不让人睡踏实。
窗外,仪陇县城的太阳刚刚爬上来,照得对面屋顶上晾着的红辣椒一片刺眼的红。他妈每年秋天都要晒这批辣椒,说是卖给城里的餐馆,能挣几个钱。江见川有时候觉得这场景挺他妈讽刺——这些辣椒晾在那儿,红艳艳的,像凝固的血,而他躺在这儿,心跳慢得像随时要罢工。
楼下传来继父陈建安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电话里跟人谈木材生意:“这批料子没问题,我跟你说,全是好货……”
紧接着是母亲林秀英小心翼翼的附和:“老陈,早饭好了……”
然后是同母异父的妹妹陈月月,扯着嗓子背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挺好,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就他一个多余的,躺在这十平米的阁楼里,像件积灰的旧家具。
江见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满了318国道的路线图,还有他从网上打印下来的高原风景照——纳木错的湖、折多山的云、怒江七十二拐的盘山路。他曾经无数次盯着这些照片发呆,想着总有一天要骑辆摩托车,一路向西,跑到西藏去,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现在这天终于来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川大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透明胶带粘着撕裂的痕迹,上面有几个被笔尖反复戳破的小洞,像被虐待过。旁边是那本《西藏生死书》,书页间夹着他的秘密——重度抑郁诊断书、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张字条。
他抽出那张字条看了一眼。
“向前走,别回头。——陈砚舟,2016.7”
七年了。字迹还挺清晰。
江见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字条塞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登山包塞进去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破书,还有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舍曲林。母亲塞给他的存折和现金贴身放好。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把那瓶舍曲林举到眼前晃了晃。
“就剩这么点了,”他对着空气说,“省着点吃,应该能撑到西藏。”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省着点吃?这玩意儿是能省的吗?
楼下,林秀英的声音又响起来:“川川!下来吃饭!”
江见川没应声。他把背包塞到床底下,下楼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微妙。陈建安坐在主位,边扒饭边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他一句“最近怎么样”,不等回答又低头看手机。江见川说“还行”,陈建安说“那就好”。对话完成,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林秀英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陈月月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看他,然后突然问:“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江见川愣了一下:“没睡好。”
“哦。”陈月月点点头,继续背她的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江见川低头扒饭。他想,这小丫头以后要是当不了诗人,可惜了。
吃完饭,他上楼继续收拾。刚把背包整理好,林秀英就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上来了。
“川川,吃点水果。”
她把果盘放下,看了一眼墙角的登山包,没说话。然后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卷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妈就这些私房钱,”她把东西塞到江见川手里,“你拿着,去散散心也好。但答应妈,过年要回来,好不好?”
江见川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手绢包,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妈,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准说这话!你才22岁……”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楼下传来陈月月的声音:“妈妈!我的彩笔找不到了!”
林秀英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苹果记得吃。”
门关上了。
江见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手绢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东西塞进背包,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窗外,那片红辣椒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凌晨五点,江见川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惊醒的那种醒。梦里他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拼命跑拼命跑,腿却越来越重,最后摔进一个坑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他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摸黑穿好衣服,背起那个65升的登山包,轻手轻脚下楼。
走到那堵青砖墙下,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百年老砖。冰凉、粗糙,和他小时候摸到的感觉一样。那时候母亲带他来这里,指着这堵墙说:“你爸家的老宅拆了,就剩这堵墙了。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川川,你也能走出去。”
江见川收回手,跨上那辆二手摩托车,点火。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自家那栋楼——五楼那个窗户,灯亮着。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帘后面。
江见川看了两秒,拧动油门,摩托车冲进晨雾里。
车子驶出仪陇县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318国道的第一个路牌从雾气里冒出来,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江见川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舍曲林,倒出一粒,干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他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
“向前走,别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行,”他对着雾气说,“不回头。”
摩托车重新发动,消失在318国道的晨雾里。
改了16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