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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新遇!你不要哭! 因为我不太 ...


  •   无星之夜,夜雨滂沱。

      裴既明又回到了这里。

      幡旗和角铃被雨水打得漫天作响,剑与戈不时碰撞出清脆的锵声,一众正派修士团团作阵,阵心当中是一抹几乎融于长夜的、熟悉的玄青色身影。

      被围于阵中的男子撑着单薄的纸伞,堪堪也遮住了半张脸,雨水作帘更让人看不真切。

      男子刚微微侧过身,幽幽冥火便从他脚边乍地燃起,而火焰无视雨水倾轧,依旧燃烧如故。

      火光微微点亮男子小半张脸,伞沿抬起,他唇边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诸位这番大动干戈,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为首的素衣弟子微微作揖,脸上却无半分恭敬之色:“对付前辈这种行事诡谲、狡诈多变之人,自然要准备万全才是。”

      “谢谢夸奖。”男子笑道,”不过你们把我引到这里的法子,也不光彩啊。”

      男子松开伞柄,纸伞在半空中化为齑粉又消弭于无形。露出伞下极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来。

      像守得云开见月明,月光照得他面容分外清楚。

      正派围剿的并非什么青面獠牙之徒。

      冥火层层叠叠包围的,是个和颜悦色的清雅青年。

      那人轻轻一笑:“你们来得很巧,周某今天心情还不错。”

      雨水分豪不近他周身,显得几个被淋成落汤鸡的正道弟子有些狼狈。他近乎挑衅的话刚说出口,脚边的冥火又窜高了不少,火舌快要没过他的肩膀。

      这般提防,倒像是怕阵心里的人出来伤到他们。可阵法已然催动,阵心之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破阵而出,但四周众人无不噤声,等待围杀。

      就算阵中之人什么也不做,就算沉闷空气中已经能嗅到隐隐的血气。

      ......只不过他一个人在这里,依旧如临大敌,忌惮得要命。

      “如果我的生死对诸位如此重要,其实周某并不吝惜我这条命。“

      阵心之人缓缓俯下身,血色从他周身瞬间如雨雾般弥漫开来,霎时可闻天地妖祟为之恻动不已。

      “只是比起我这种妖邪鬼祟,诸位正道更加为祸苍生。”

      “今日以血为契,死者不入轮回,伤者永失道心。“如玉的一张脸上瞬间爬满可怖的血色,抬眼时一双眸却依然噙着笑意。

      重重叠叠的火光里,裴既明似乎与他相视。

      对方笑了笑,没有犹豫:

      “此阵已成,生死不移。”

      妖邪将手心没入地面的阵心之中,如雪色般空蒙的剑光猛地破阵而出,像是月色倾轧于夜雨之中,同时,也伴随着血花飞溅的声音。

      而长夜的落雨,将抹去所有生与死的痕迹。

      这无法阻止的一场雨,在轮回的梦中下了几百年。

      *

      裴既明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帐幔垂下来,隔绝了微弱的烛光,但听得见帘外潇潇的雨声。

      盖在身上的粗布被褥温暖得有点像梦境,裴既明不太习惯,微微掀开了一角,寒意便自己轻车熟路地钻了进来。

      屋内安静得足以让他心惊。

      就好像曾发生过的所有都只是他的一场梦那样,每次从梦中醒来,回应他的,都只有一室让人心惊的安静。

      裴既明深吸一口气,刚要下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却猛地一顿。

      紧接着,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雨水的气息漫进来,门框染上水渍木色愈深,苍白细瘦的手指略略搭着一边木门。

      先听见的,是声音:“醒了吗?”

      那人往这边走过来,一只清瘦苍白的手摸到了帘子的边缘,随后勾指一挑,帘色顿开,让昏黄的烛光溜了进来。

      灯火葳蕤,裴既明抬起眸,又一次与那个人相视。

      百年不见,分毫未改。

      梦中人的脸,突然之间离他好近。

      一厢清冷中,周怜清却感觉乍地被眼前人的目光烫了一下。

      果然是没有被电子产品摧残过的眼睛.....又清又亮。就像个小孩似的。

      周怜清不禁莞尔:“又这样看着我,付香尘是给你下咒了吗?“

      那人有一双温和的眸子,看人总带着笑意,蹙眉的时候,也像是在和人开玩笑打趣儿。

      ......是活的,会说话的。

      裴既明确定,不是梦。

      “没事了,等你好些,就可以回家了。”

      裴既明只是应到:“我已经修道很多年了。”

      周怜清一愣,自知说错话:“口误了。我是说回你的师门。维天宗,对不对?”

      周怜清给裴既明疗伤时,差不多摸清了他的修炼路子,再加上段淮之前和他透露过抓的是维天宗弟子,基本上可以确定裴既明的师门。

      见对方没应答,周怜清就当裴既明默认了。

      周怜清带着人出去后,其实就试着找过裴既明那群师兄师姐们,但神识都快扫到天边了都察觉不到任何踪迹,于是只能先想办法把裴既明安置下来。

      等人醒的同时,周怜清还又找系统看了下剧情,确实是有裴既明这个名字,也确实只有一行字。

      “为抵外敌,维天宗弟子裴既明等出战,卒。”

      周怜清:......

      一个“卒”字,了却一生。

      想到这里,周怜清都有点不忍心看对方,顺手把帘子别好道:“口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

      帘外昏黄的烛火明灭起来,夜雨潇潇间能听见茶盏轻碰的声响。

      等周怜清转回身时,榻上的青年已经支起了身。不知为何,两人四目相对时,皆沉默了一瞬。

      还是周怜清先把茶盏递过来,开了口:“你天资很好,只是修炼的功法太杂太乱,所以才一直卡在筑基难以突破。”

      裴既明默默接过来,只是道:“前辈,你的手……”

      连手心都要这样缠着,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

      “啊?”周怜清愣了一下,垂眼扫了下自己的手,“还好。”

      别人不说他还不太知道,这样一看,原来缠着也挺奇怪的,周怜清平日看习惯了,没想到差点吓到小朋友。

      周怜清默默把手往背后藏了藏,正色道:“还好你现在开始纠正也不算太晚,我记得维天宗有本入门功法叫《踏雪无痕》,你回去之后别的什么修炼都停下,把这本参透自然就能破境了。”

      不想对方只是朝他投来有些不解的视线,周怜清一看到对方这种孩子问问题似的眼神,心里就擂鼓大作。

      他又说错话了。

      果然,对方淡淡道:“前辈,《踏雪无痕》是我们维天宗的高阶秘法,并不是一般弟子能修习的。”

      周怜清:“……竟有此事。”

      真是时代变了,秘法都通货膨胀了?

      周怜清有些语塞,几百年前的入门功法现在都成高阶秘法了吗,还是说后来又被改进升级了?

      “我久不入世,这些细枝末节大多都忘了,小友见谅。”周怜清只能打哈哈道,“但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周怜清顿了顿,旋即却只听乍然一声:“前辈总不会无缘无故教我。”

      低眸看去,对方却只是笑:“敢问前辈,我何以为报?”

      周怜清一句“教可以但是你得用传送符让我跟着你一起到维天宗那边”就这样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

      .....这小朋友怎么连他要说什么都猜得到,看来也不是那么呆。

      裴既明看到周怜清不自觉抿了抿唇,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人也还是这样。

      “......没有,没有条件。”周怜清回答道,“教你是自愿的。只是有个忙想请小友帮我,帮不帮不强求。”

      裴既明:“什么忙?”

      周怜清默然片刻,转了个身,在裴既明床沿坐下来。一袭玄青色衣袍本衬得他脸色苍白,但昏黄的烛光却也显得周怜清此时的面容有了几分血色。

      裴既明猜不到周怜清要说什么了。

      周怜清微微笑了笑:“带我回去。可以吗?”

      此言既出,除了夜雨碎声,屋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花坠落的声音。

      周怜清有些尴尬地看着对方一瞬间暗下去的眸子,一时间有种自己欺负了小孩子的荒谬感。

      周怜清觉得有些尴尬,把裴既明手里的茶盏接过来放在桌上,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不是去你们宗门找打的,只是恰好有事要去你们那儿附近一趟。”

      “但路途遥远,我又传送不过去,于是和你开了口。如果你不方便的话,直接拒绝我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周怜清总觉得裴既明的神色居然带着点.....哀怨。就好像自己给了气他受一样。

      周怜清有点儿后悔提这个事了,或许这孩子混的太惨,私自引人回去要是被发现,恐怕要遭罪。

      看给孩子吓的。

      于是周怜清叹了口气,身子向前倾了倾,拍拍裴既明的肩以示安慰:“好啦好啦,我和你说笑的......”

      对方却突然道:“可以。”

      周怜清拍肩膀的手又一次被攥在半空中。

      他忘了,这个孩子好像不太喜欢身体接触。

      周怜清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想把手抽回来,对方却像咬定了不松手:“小友谢谢你,但是你先松........”

      “诶,兄弟你是在哭吗??”

      水色一点点从青年的眼底漾开,周怜清感觉自己的手下一秒就能接住他的眼泪。

      对方哭得又优雅又委屈,周怜清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甚至想了想要不要再去倒杯茶给他喝,但又被那对满含水色的眼睛死死钉在原地。

      孩子,我不敢动啊。

      “兄弟,你先松手.......”

      “前辈,别叫我兄弟可以吗?”裴既明松开手,哀怨道,“我有名字,前辈忘记了吗?”

      周怜清好像看见眼泪了。

      没有啜泣,也没有哽咽,只有眼泪。

      “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周怜清吓得顾不上其它,直接上手就胡乱替裴既明擦了两下,“对不住,冒犯到你了兄.....小友。”

      檐下的雨落得密了,又是一阵骤雨风疏。

      周怜清看着对方的脸,或许是被对方情绪感染,心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觉得有点儿难受。

      不是,这个孩子看起来冷冷呆呆的,其实是这种多愁善感的性格吗.....?

      周怜清后悔自己没考个幼师资格证,虽然对方哭得很安静,但至少现在哄人能上道一点儿,除了“别哭别哭”还能说出别的话来。

      眼看着对方情绪平复了些,周怜清才无奈道:“没事的,没有非让你带我过去的意思。不要勉强自己。我自己赶赶也能过去的啊,真的没事......”

      裴既明抬眸:“不是因为这个。”

      周怜清有些讶然:“…啊?”

      裴既明感觉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了,只能随口道:“......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听到这话,周怜清不由得神色一顿。

      也对,都被排挤成这样了,有几个真心愿意回去的呢?

      而且现在贸然回去,未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想来这孩子心里也早有预感了。

      周怜清叹了口气:“你联系得上你师兄师姐们吗?你不回师门能行吗?”

      裴既明:“他们没事。多半提前回去请人来救我了。”

      周怜清顿了顿,试探着说道:“…但根本没人会来,对吗?”

      “永离镇本就是魔族之地,宗门却指派我们这些筑基期弟子来此地清剿魔修。”

      裴既明眸光淡淡:“除魔卫道倒也没错,但来了此地才知道,那些人就没想过让我们活着回去。”

      “我们的命,对宗门而言一文不值。”

      如果没记错,原主生前好像就是从这个维天宗毕业的。

      别人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都不信。

      至少现在周怜清对维天宗的第一印象,并算不上好。这些卡在筑基期的弟子,大概宗门也无心培养,看着不爽就直接当炮灰使用了。

      不过原剧情里裴既明还是活到了中后期的。

      周怜清忽然心间一恻,连带着面上表情都有些凝滞。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出现,裴既明居然也能从付香尘手底下活着回去。

      而付香尘至少也是金丹前期修为,裴既明才堪堪筑基期修为......意识到这一点的周怜清有些错愕。

      孩子,你真的不姓李吗。

      周怜清的目光不由得移向裴既明的脸:“既然宗门不仁,那便怪不了你。我会好好教你,至于是去是留,那都随你的心吧。”

      “不过我忙着赶路,只能边走边教了,你可愿意?”

      裴既明:“你一定要去维天宗么?”

      周怜清几乎是瞬间回答:“一定。”

      “很急么?”

      “嗯。”

      裴既明闻言闭了闭眼,像是妥协:“既然这样,我先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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