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秋》云暮白

9、第 9 章 早上拒

　　早上拒绝顾南兮是因为今天江渡秋要去看看她的母亲。

　　怀乡后山的墓地，鲜少有人烟，有些人被遗忘，有些人被铭记。

　　江渡秋母亲的印象少之又少，随着年岁的增长，过去对于母亲的记忆更加模糊。

　　她今天来看望母亲，依旧带了外婆说的母亲爱吃的东西和爱喝的桃花酿。

　　从墓地回来发现顾南兮正在她家客厅陪外婆聊天。

　　这段时间，顾南兮和江渡秋一来二往的就和江渡秋的外婆林奶奶熟悉了。

　　其实顾南兮也早就注意到，她从来没有见过江渡秋的父母。不算大的小屋里，只有她和她的外婆两个人。

　　“外婆，我回来了。”

　　江渡秋将手上的贡品放回厨房，在她走进来的时候顾南兮就看到了她提着祭祀用的香烟。

　　早在江渡秋出门不久之后，顾南兮就奉父母之命给她在怀乡的朋友送点年货来，她的父母刚刚也一起来的，只不过她说有事要找江渡秋，于是就一个人留下等了。

　　顾父顾母离开后，顾南兮就陪着外婆坐在客厅听戏。

　　“外婆，渡秋她去哪里了啊？”

　　“去看她妈妈了。”

　　“她妈妈？”

　　“嗯，去世了，在她三岁的那年秋天。”

　　顾南兮听到这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她爸爸……”

　　“走了就再没回来过，在她七岁那年的秋天。”

　　这样看来，她应该很不喜欢秋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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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我们去宁街买？”

　　“好。外婆再见！”

　　“再见，注意安全啊。”

　　今天知道了有关江渡秋的一些事情，顾南兮忽然觉得难过，她不知道具体在难过什么，但她就是很失落。

　　她失落的时候，会不自觉锁着眉头，眼神黯然神伤。

　　“你怎么了？”江渡秋显然注意到了对方心情不佳。

　　“嗯？”顾南兮有些走神。

　　“感觉你不开心。”

　　“没事，就是风有点冷，吹得我有点想流眼泪。”顾南兮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努力掩饰着负面情绪。

　　“那我们买完早些回去吧。”江渡秋牵起了顾南兮的手，拉着她走。

　　顾南兮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江渡秋牵着的手，不自觉地轻轻回握。

　　那天回去之后，顾南兮打开了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秋

　　生日八月初五

　　喜欢吃糖葫芦

　　不吃辣

　　……”

　　写完关掉手机，顾南兮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漆黑的夜中好像会把难过无限的放大。

　　她今天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心疼吧。

　　她心疼江渡秋的身世，心疼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些。她明明比自己年纪小，却更多的在照顾别人。

　　后来仅余的假期，顾南兮对江渡秋的了解越来越多，手机那条独属于江渡秋的备忘录，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内容。

　　年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完了。

　　商铺开始陆陆续续再度开张，有些外地来的人和车辆也在陆陆续续返程，来的时候一股脑地涌入，走的时候缓慢慢地搬空。

　　于是怀乡又一点点归于宁静，只剩下怀乡的老人再度留在空荡荡的房间。

　　顾南兮离开怀乡回邶城那天，江渡秋和林挽汀都来送她。

　　当顾南兮在车里朝车窗外的她们挥手时，冬日的暖阳裹着她的每一根发丝，看起来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也许真正开心的时候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而真正的落寞是在历经了繁华热闹之后的无尽孤独。

　　寒假过后，又开始紧张的学习生活。

　　顾南兮依旧会在一些假期来到怀乡，甚至在那年暑假的时候和盛淮初一起在怀乡住了一个多月。

　　很快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顾南兮高三。

　　“学习任务变重了，可能寒暑假才可以去怀乡。”

　　顾南兮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少，来到怀乡的次数也越来越少。顾南兮高三的一整年，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变淡了许多。

　　顾南兮忙，话少了很多。而本就不爱多说话的江渡秋也不会主动打扰。

　　记得高考那天，江渡秋发了一条短信。

　　“顾南兮，高考顺利！”

　　“嗯！我会加油的！”

　　高考结束后，顾南兮就去旅行了。

　　那个时候江渡秋还在上学没有放假，她每次周末回家，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听顾南兮在外旅行的见闻。

　　她说，她看到了此间非凡的风景，

　　她说，她遇到了有趣的朋友，

　　她说，这里很好，她希望下次带着她一起来。

　　江渡秋认真听着她的讲述，也记下了她的点滴。但她心里隐隐期待着暑假，期待着顾南兮走遍许多山水之后会再次来到怀乡，再次来到她的身边。

　　高考成绩出来后，顾南兮在意料之中被邶城大学录取了。

　　江渡秋犹记得，那天顾南兮有多激动地在电话中讲起。

　　当时江渡秋就想，如果顾南兮在她身边的话，她会被顾南兮紧紧地抱住吧，像她每次激动的时候那样。

　　是的，她想顾南兮了。

　　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暑假了。去年寒假她并没有来怀乡过年。

　　顾南兮再次踏入怀乡这片土地的时候，是一年的盛夏。

　　彼时江渡秋已经放假半个月。但对于一位即将高三的学生来说，她的暑假只有一个月。

　　顾南兮一下车就看到了在宁街车站等她的熟悉身影。

　　18岁的顾南兮在那日的阳光和微风中，抬头便看见了江渡秋淡淡的笑，她笑起来右边有个小小的梨涡，显得整个人都很可爱。

　　她冲过去猛地一把抱住江渡秋，两个人身上的香气彼此侵染。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心跳声，是青春的悸动。

　　顾南兮这次回来更多地陪着顾奶奶，江渡秋的学习比较忙，也少有外出的时间。

　　她发现奶奶越来越迟钝，也不再似从前那般健谈。

　　奶奶渐渐忘记了许多事，更多爱发呆和睡觉。

　　有时候一个寂静的午后，她陪着奶奶聊反反复复的几句话，两个人待在院子里可以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顾南兮有种预感，但是她默默将不好的想法甩去，她只想奶奶余下的日子也是平和快乐的。

　　但江渡秋去看望顾奶奶的时候，她能明显感受到顾奶奶身子的每况愈下。

　　顾奶奶有一次不再像从前见到她一样，喊她“小秋”，而是喊“囡囡”。

　　江渡秋知道，她已经不记得许多人的名字了。所以她把同自家孙女一般大的孩子，也管叫“囡囡”了。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奶奶一时兴起喊顾南兮给她放戏曲听。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中，顾奶奶坐在藤椅上听着，摇摇晃晃。

　　午后阳光照亮她的一头银发，也照亮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那些爬满眼角的皱纹，似乎在诉说着那些青葱年华的故事，回过头来，尽是沧桑。

　　“囡囡啊……”奶奶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将睡未睡地半闭着双眼，也许是阳光照得难受。

　　江渡秋随护工张阿姨进入后院的时候，看到顾南兮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顾奶奶则半躺在藤椅上，两个人沐浴在阳光中。

　　顾南兮紧紧握着顾奶奶的手，好像那只手下一瞬便会坠落，握也握不住。

　　“奶奶……您想说什么？”顾南兮起身贴近奶奶，企图听清奶奶虚弱的声音。

　　江渡秋在不远处望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背对着顾南兮，而顾南兮此刻全身心在奶奶身上也不大注意到身后的江渡秋。

　　但顾奶奶注意到了。

　　“是……小秋？”老人一抬眼望了过去，看到了在那里乖乖站着的女孩。

　　“小秋？”顾南兮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回头对上了江渡秋的目光。

　　江渡秋走近顾奶奶，也蹲下轻轻地握住顾奶奶的另一只手。

　　“小兮啊……”

　　“奶奶我在……”顾南兮的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奶奶可能看不到你的以后了，你要……要好好的，不管怎么样，都要开心，要幸福，要……遇到很好很好的人携手一生。”

　　“奶奶……”顾南兮的眼眶已经微红，江渡秋第一次听到顾南兮难过到极致克制的声音。

　　她低下了头，垂眸隐忍着眼泪。

　　顾奶奶是个很好的老人家，在来往中熟络，那一声声“小秋”，早就在江渡秋心里挥之不去。

　　她未曾亲眼见过母亲的离世，那时年纪小，但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人的生命走向落幕时，四周一切的沉寂，是一种让人心慌又无奈的过分的宁静。

　　“小秋……”

　　“顾奶奶……”江渡秋抬起头看向奶奶，眼里盈着泪花，好像马上就要落下，可到底不叫它落下。

　　“你也要开开心心的，那些过去的就过去吧，未来一切都好……”

　　“嗯……奶奶，一切都好。”还是……没忍住，江渡秋那一滴泪“啪嗒”一下滴落，被顾南兮看见，也滴落在顾南兮的心里，久久地，难以忘记。

　　当顾奶奶的手彻底没了力气，软软地搭在顾南兮和江渡秋的手上时，她微笑着慢慢合去了双眼。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顾南兮失去了她的奶奶，从小到大陪着她的奶奶。

　　顾家人连夜赶到了怀乡。

　　不同从前，这次，是奔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