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秋》云暮白

10、第 10 章 顾南兮

　　顾南兮在看着奶奶静静离世的时候，嘴角是淡淡地笑着，可是眼眶却是湿润而泛红的。

　　她不希望奶奶看见，她不开心。

　　可是她要怎么开心呢，至亲至爱的人离开了她，永永远远不会回来了，她要怎么开心呢。

　　江渡秋陪她坐在一边，那把顾奶奶坐过的藤椅上仿佛还残存着余温，而顾奶奶已经被人抬着离开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呆呆坐着的两个人。也不说话，但就是陪着彼此。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于是顾南兮的眼泪也开始止也止不住了。

　　滚烫的泪滴滑落脸颊，坠落在院子的草坪，然后炸裂开奔向四方。

　　“江渡秋，我好像……没有奶奶了……”顾南兮突然抬头看天，想把眼泪忍住，但她的声音已经哽咽，颤抖着说出每一个字。

　　江渡秋的心忽然像被揪住一样生疼，她好想抱抱她。

　　于是她站起来，把顾南兮抱在了怀里。

　　独属于江渡秋的温度和香味，忽然包裹住了顾南兮。她觉得靠近江渡秋就会变得很安心，江渡秋只要待在她身边什么都不做，她也觉得安心。

　　“只要我们一直记得，奶奶就没有离开。”江渡秋的声音轻轻地落在耳畔，携着风温温柔柔。

　　顾南兮忍不住抱紧了江渡秋，她也不忍着了，因为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家里只有奶奶经常陪着我。爸妈工作很忙，总是出差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奶奶陪我住在老宅，带着我去花园种花草树木，教我下棋，给我讲故事听。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从那以后，奶奶就一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顾家人虽多，但世家繁杂，多有自己的事业，也不常相聚，诺大的老宅好多时候就只有我和奶奶。可是现在……我没有奶奶了，奶奶住院的时候我去老宅见不到她了，奶奶说要来怀乡过最后的日子，于是我在邶城见不到她了，现在，怀乡也没有奶奶了……”

　　顾南兮一点点地回忆起她和奶奶的点滴，也许最痛苦的不是失去的那一刻，那一刻或许尚存理智，只是有些恍惚。

　　最痛苦的其实是此后回忆起的与之相关的点滴，那座承载顾南兮童年记忆的老宅，与顾奶奶相关的一切事物，包括怀乡。

　　此后每每想起，都难以释怀。

　　江渡秋轻轻拍了她的背，低头看着坐在板凳上，被站着的她半抱在怀里的顾南兮。

　　她第一次见到顾南兮哭的样子，泪水挂在眼尾，微红的眼眶，颤动的肩膀，眉毛微蹙。

　　她发现自己舍不得，舍不得看顾南兮哭。

　　然后她发现自己果然也很想哭，从刚刚她想忍住的时候就以失败告终了。

　　她抬头想把再一次的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忍回去，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夏夜星空的万千繁星映入眼帘。

　　“顾南兮……”江渡秋的声音也早已没了平日的镇静。

　　“你抬头看看。”

　　顾南兮被江渡秋轻轻放开怀抱，抬头看天空。

　　夏夜不是彻底的漆黑，月光很亮，繁星点点。

　　“你说，顾奶奶会不会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小时候我找不到妈妈，外婆告诉我，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要是想她了，就抬头看看天空，这样妈妈也会看见我，也会知道我想她了……”

　　“可是我们长大了啊……”顾南兮看着星星喃喃道。

　　“是啊，我们长大了，小孩子会相信去世的人化成了星星陪着我们。可是长大的我也依然相信，妈妈还在陪着我，可以是天上的星星，可以是一场雨，一阵风，可以是四季，是深夜或黎明。总之，逝去的依旧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记得她，她就一直在。不是吗？”

　　顾南兮听完，轻笑了一声，眼尾挂着最后一滴的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月光和星光之下，顾南兮湿漉漉的脸庞更加动人。她还在看着星星，眼里有了光芒。而，江渡秋，则望着顾南兮的轮廓愣神。

　　“是，奶奶说了，要开心，要幸福，我会的。江渡秋，你也是，要开心，要幸福。”

　　“嗯。会的。”江渡秋抬手拂去顾南兮脸颊的最后一滴泪，凉凉的手指遇上温热的泪水，然后一切在风中干竭，重塑。

　　顾奶奶下葬之后，江渡秋才再次见到顾南兮。

　　由于悲伤，她整个人都显得落寞，好像一瞬间变瘦了，她本来就高，远远看过去，那些难过从她的一举一动都溜了出来。

　　“顾南兮，要一起去吃顿饭吗？”

　　“好。”

　　于是江渡秋又带着顾南兮去了第一次见面吃饭的小店。

　　“我快要回学校了。”

　　“嗯？这么快吗？”

　　“是的，下学期就是高三了，所以假期比较短。”

　　“对噢，你要高三了。”

　　“你……最近还好吗？”

　　“看到奶奶的屋子就忍不住想奶奶，有时候想着想着晚上竟不知道几点才昏昏睡了过去。”

　　江渡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会过去的。”

　　“嗯……我……要回邶城了。世家要在老宅开追悼会。”

　　“什么时候啊？”

　　“明天。”

　　江渡秋夹着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那你什么时候会再来吗？”

　　“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

　　顾家离开了，在第二天的清晨。

　　因为行程赶，走得早，顾南兮不想打扰江渡秋来送她。

　　于是第一次，她离开怀乡的时候，江渡秋没有当面和她说再见。

　　“江渡秋，我走了，再见。”顾南兮发了信息，然后关掉手机困得在车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机场，她看到了江渡秋的回复。

　　“顾南兮，我们会再见的。”

　　她眉眼一弯，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行李走向了登机口。

　　她发给江渡秋的是，“好，我也相信。”

　　顾南兮不知道的是，江渡秋在高三的那一整年，将邶城大学作为了目标院校。

　　林挽汀是艺考生，高三这年她的集训越来越多，两个人甚至许多周末的时间都只能留在学校认真学习备考。

　　于是顾南兮和江渡秋的联系方式，变成了高中学校的那种固定电话机。

　　顾南兮的大学生活很精彩，有时候江渡秋还会收到她寄过来的信件。

　　江渡秋于是更加憧憬，去往邶城见顾南兮的日子。

　　高三下学期某次月考结束，这天，是江渡秋十八岁的生日。

　　林挽汀在百忙集训之中抽空给江渡秋送了一幅画，画里的江渡秋在怀乡的霜雪桥上，优雅而动人。

　　“这也画得太好看了，挽汀，你一定能考上的！”

　　“嗯！渡秋我们一起考上，一起去邶城。这样……就能见到想见很久的人了……”

　　“什么？你在邶城有想见的人？”

　　“哎呀，我偶像啊，我偶像在邶城。”林挽汀咳了一下，有些心虚。

　　但江渡秋没太在意林挽汀的异样。

　　“我也在邶城有想见的人。”

　　“谁呀？”林挽汀努力思考，她觉得江渡秋也不追星啊。难不成，是和她一样……

　　见江渡秋半晌也没回答，林挽汀就在心里琢磨，忽然在江渡秋身后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顾南兮！”林挽汀突然朝江渡秋身后大喊了一声。

　　江渡秋以为林挽汀猜到她想见的人了，有些惊讶，耳朵不自觉微红。

　　“真的是你啊，”林挽汀没注意江渡秋的神情，而是激动地拉着江渡秋的手，说道，“渡秋，你快回头，是顾南兮来了。”

　　江渡秋满怀惊喜地转身，一下对上了顾南兮笑意满满的眉眼。

　　顾南兮在一群穿着校服来来往往的高中生的走廊里，格外的显眼。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让人见一眼就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江渡秋愣在了原地，因为她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在今天见到顾南兮，在此之前的电话和信件中，顾南兮未曾提过一句。

　　“这算是惊喜吗，江渡秋？”顾南兮的手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一束郁金香，然后递给了江渡秋。

　　“你好啊，林挽汀，今天正好是周六，我想把江渡秋带走一天。”顾南兮说着牵起了江渡秋的手。

　　“哦……好……好啊。”林挽汀有些惊讶。

　　“这个给你，盛淮初托我送你的，她们医学生课多，今天也有事没法一起来，她说下次有机会她会来找你。”顾南兮往林挽汀怀里塞了一个盒子。

　　“那我们走了，拜拜！”

　　江渡秋去找班主任请了假，然后就获得了和顾南兮出校过生日的批准。

　　“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那……我们现在去哪啊。”

　　“我带着你放松玩一天，可以吗？”顾南兮眉眼染遍笑意，轻扬的嘴角略带几分神秘感。

　　于是一整天，顾南兮带江渡秋看了电影，去了游乐场，还去了苏城有名的慈安寺。

　　“许个愿吧江渡秋。”顾南兮买了红色的许愿带，将笔递给了江渡秋。

　　江渡秋接过笔，在上面写上了“高考，如愿以偿”。

　　然后，顾南兮将两人写好的许愿带挂上了树。

　　江渡秋刚刚并没有仔细看见顾南兮写了什么，等到她写的也挂上了树，才知晓。

　　秀气略有飘逸的行楷字，很端正大气地写着几个字，“希望江渡秋永远开心”。

　　是关于她的愿望，顾南兮的愿望居然是希望自己永远开心。

　　很朴实，但，很真诚。

　　风中摇曳起红色的万千飘带，承载人们的美好愿望。错落的几棵树，就在院门前，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虔诚而至的人群。

　　在桥上挂过两人的长命锁，当两个写着彼此名字的锁牵在一起时，江渡秋就觉得，她和顾南兮之间，还会有很多很多的羁绊。

　　那天晚上，顾南兮请她去苏城高档的餐厅包了间房吃晚饭。

　　她还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江渡秋知道了，顾南兮从邶城专门来一趟，居然是专门给她过生日。

　　她居然，这么在意，在意自己的生日。即使自己说了不过生日，但她依然记在心里，还带她度过了高三高强度压力生活下最快乐的一天。

　　于是，在江渡秋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第一次正式地过了一次生日，这次生日的难忘，是顾南兮带给自己的。

　　生日蜡烛映照着江渡秋的脸庞，她看到了一脸期待她许愿的顾南兮，她的眸中仿佛盛满了星星。

　　原来，被人好好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像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团团裹住了江渡秋的心。

　　许完愿，蜡烛吹灭。顾南兮送给了江渡秋一份生日礼物。

　　是一条项链，简简单单的字母q，来自一个轻奢品牌。项链中小圆环还夹着小小的花瓣设计，显得很特别，一看便是定制的。

　　江渡秋很惊喜，收下礼物后认真地看着顾南兮，“谢谢你，顾南兮，这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嗯！江渡秋，生日快乐！”顾南兮的声音轻轻的，落在江渡秋心里却是重重的。

　　她想，她会考上的，邶城大学，那个全国顶尖学府，那个，有顾南兮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