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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二人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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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街角的鸢尾
A市是一片舒适的地域。
温润的空气不同于c县天主慈悲之家之中充斥着的寒冷干燥,连江边的风都带着善意抚摸着初涣的发丝。
他记得——顺着江边,拐过一个转角珠宝店,再经过一家西餐厅,再经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初涣轻轻擦去额角的汗水,看见不远处那个洁净无尘的黑色哑光招牌,以及右下角白色立体字。
"Iris"
他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向琴房,空气中稀稀拉拉的飘过来几串稀碎的音符。
走到巨大玻璃墙前,初涣谨慎的往里面望了望。
炽热的日光在白瓷地砖上反射出一片白光,琴房的地板干净无瑕,摆放规整的谱架子跟前,站着打扮精致体面的小孩,约摸七八岁的样子。
随着视线上移,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他站得笔直,手上一根轻巧细长的指挥棒抵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女孩的琴谱上,金丝眼镜闪烁着一丝不苟的严苛。注意到视线的小女孩突然抬头看向自己这边,天真地嘟囔道:“外国人……?”
裴宴察觉到小女孩的走神,好奇地回头——什么都没有,玻璃窗外还是多年如一的槐树和一个白色喷泉台。
裴宴的眼底闪过几不可见的一丝失望,他暗暗握紧了指挥棒,重新敲了敲琴谱:“这一段,有渐强符号,你应该——更急切一点。”琴房的冷气吞没了他轻微的叹息。
“初涣,你也应该急切一点的。”这个念头淹没在裴宴内心深处。
初涣闪身靠在墙体后面,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紧张的握紧双手抱在胸前,埋头反方向跑开。
差点忘了今天是出来买画纸的。
画裴宴的纸,用的总是那么快。
微风吹扬起他浅金色的发梢,在空中划出一个羞涩的弧度。他一路小跑闯进画材店,抱起一叠素描纸,慌了慌张的付了钱,就朝外面跑去。可出了门一瞬间的光晕晃得他失了神,眩晕导致他失去了方向感,他晕晕乎乎的抱着画纸在槐树街道边走着,细碎的阳光斑驳在他怀中沉重的素描纸上,随着他略有眩晕的脚步移动。
迷路也无所谓了。
反正没有归宿。
巧的是,他正好走对了路。
因为他看见了不远处,裴宴打开琴房的门,温柔的笑着,送别三四个吵闹的小孩。那笑容敷着精致的社交外壳,
裴宴直起腰,毫无预兆的往他这边一瞥。
两个人隔着一条柏油马路,于视线交汇的瞬间,愣在了原地。一阵风吹乱了初涣的头发,浅金色长发遮挡住了眼睛,他低下头,心跳剧烈,混杂着多年来未曾停歇的思念和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少年笑颜回忆,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使得他呼吸急促,心跳狠狠的敲击着胸腔,在他的颅内回荡。
反方向!跑!
不知道是被什么想法驱使,初涣红着脸,埋头就跑,擦着几个逆流的行人,狼狈的金发散乱在奔跑生出的风中。那个瘦弱不堪的人影就这样被杂糅在人群之中,转瞬就消失在街角。
裴宴的视线久久地凝滞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心脏发疯似的撞击肋骨——是他,是他,终于以这样直接的方式见到他了,那个可以牵动起自己生命起伏的人。
可现在他又消失了,裴宴只能被迫重新经营起那个优雅从容波澜不惊的完美形象,来应对这个没有初涣参与的世界。
胸腔中那难得复苏的失控心跳慢慢恢复了不得已的平静。
那平静是一种苍白,一种对除了初涣之外的任何人和事物都无法激起波澜的苍白。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初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散落一地的素描纸中间。怀里的画纸早已在奔跑中散开,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大口喘着气,浅金色的长发汗湿地贴在颈侧和脸颊,冰蓝色的眼瞳深处,惊魂未定的光芒还未散去,却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灼热的光芒所覆盖。
前几天的偷窥观察,哪能和今天赤裸裸的对视相比?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侧锁骨,那朵深蓝色的鸢尾花纹身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着十年前那个高烧夜晚的记忆——那个同样让他心跳失控、刻骨铭心的少年。十年了,那份懵懂却滚烫的喜欢,从未熄灭,反而在时光的灰烬里沉淀得更加沉重而清晰。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滚烫的余韵。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紧张、被发现的羞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他看到了裴宴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愕,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太快了,他来不及分辨,但那一眼,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裴宴看到了他!裴宴……还记得他吗?那惊愕里,可有一丝旧日的痕迹?
初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向他的画架。动作间带倒了旁边的炭笔盒,铅笔炭条哗啦啦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只是急切地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用颤抖的手固定好。
他需要画下来!立刻!趁那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裴宴站立的姿态,阳光落在他肩头的角度,他脸上那凝固般的表情——还没有从脑海中溜走!
他抓起一支炭笔,手指因为残留的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抖。线条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延伸、成型。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轮廓,不再是透过望远镜或玻璃窗的偷窥。这一次,是面对面的凝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初涣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画纸,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笔尖。他捕捉着裴宴西装外套的褶皱,刻画着他微抿的唇线,尤其着重描绘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刚刚与自己视线交汇的眼睛。画中的裴宴,隔着纸面,仿佛依旧在看着他。
时间在专注的描绘中流逝。当初涣终于停下笔,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他看着画纸上栩栩如生的人像,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甜蜜酸涩的满足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幅画取下,钉在墙上那片早已被裴宴肖像占据的区域。这一幅,独一无二。这是十年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他轻轻抚摸着画中人灰绿色的眼睛。
裴宴……他……会怎么想自己刚才狼狈的逃跑?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可能还记着自己?
想到这,他冷笑着打断了自己—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那个裴宴是那么光鲜璀璨,怎么会记得自己。
渴望靠近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但十年的分离,对方如今优雅从容的世界,以及自己那笨拙的逃离……都像无形的墙壁横亘在前。强烈的爱意之下,是同样强烈的、源于过往经历的自卑和不确定。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再等等……再等等看。他需要一点勇气,或者……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隔壁301室
裴宴推开门,回到自己同样简洁却处处透着品味的公寓。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向厨房岛台。研磨咖啡豆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用以平复心绪的节奏。
他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走到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前。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晰地看到隔壁302室的窗户——此刻,窗帘紧闭,如同那个房间主人紧闭的心扉。裴宴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里,灰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情绪。
是他。这些天他察觉到了那个金发小疯子近乎病态的跟踪和监视,今天自己终于光明正大的暴露在他眼前了。看样子小疯子对自己很感兴趣啊——可为什么不迈进一步,那些暗戳戳的跟踪,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感情?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
浅金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那种独特的、近乎虚幻的易碎感……还有那仓皇逃跑的姿态,都和十年前那个病房里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初涣回来了。不,准确地说,是他终于把初涣“引”回来了。
A市,这栋公寓,302室。这一切看似巧合的相遇,背后是他耗费心思、动用资源、精心编织的结果。他掌握着初涣的行踪,知道他何时毕业,知道他养父母的情况,偷偷联系养父母好把初涣安排到这里入住,他甚至知道他常用的画材品牌。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像布置一个温柔的陷阱,只为将这只飞走的、却又让他魂牵梦萦的鸟儿,重新引回自己的巢边。
他成功了。初涣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可成功之后呢?
裴宴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目光没有离开302室的窗帘。运筹帷幄的表象下,是无法掌控的焦灼。他能安排初涣的住处,却安排不了初涣的心。
他记得自己吗?
这个疑问像藤蔓缠绕着心脏。十年前,病房里那短暂的三天,初涣冰蓝色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接过鸢尾花时指尖的颤抖,听他拉琴时专注的神情……都清晰地印刻在他心底。那是一种无声的、青涩却纯粹的爱恋。裴宴自己也深陷其中,以至于在被迫离开后,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成了刻骨的执念。
现在想想,他确实不知道初涣当时,会不会也对自己有一丝心动呢?
可是,十年了。
十年可以改变太多。就算有,那份少年时的悸动,在初涣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是否还存在?是否还可能指向自己?初涣今天那惊慌失措的逃跑,是因为认出了自己而慌乱,还是仅仅因为被一个陌生人注视而感到不适?
裴宴放下咖啡杯,指尖习惯性地捻动着左手小指侧面那道早已愈合、却象征着他另一段创伤的疤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初涣曾经经历的苦难,那些遗弃、饥饿、冷眼和伤害。这些岁月在初涣身上留下了什么烙印?是否磨灭了当年那份纯粹的心动?
他掌握着初涣的“过去”和“现在的位置”,却对初涣“此刻的心”一无所知。这份未知,像一把生锈的锁,紧紧锁住了他想要靠近的脚步。他害怕贸然的相认会吓跑这只好不容易靠近的、敏感易惊的鸟儿。他害怕自己精心布置的重逢,最终得到的只是对方茫然或疏离的眼神。
裴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色调阴郁却充满力量的抽象画,是初涣早期展出的作品。他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画布上扭曲的线条。他的小画家,才华横溢,灵魂里却装着那么多黑暗和痛苦。
他想要拥抱他,保护他,将他彻底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份渴望强烈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更怕自己过度的靠近,会成为压垮初涣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吓退那颗他渴望了十年的心。
裴宴最终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让一部老电影的声音填补室内的寂静。他坐回沙发,灰绿色的眼眸看似落在屏幕上,焦点却穿透了墙壁,牢牢锁在隔壁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上。
优雅从容的猎人,此刻被自己布下的网困住,在渴望靠近与害怕失去之间,小心翼翼地徘徊。十年后的重逢,他握住了风筝的线,却还不敢确定,线的另一端,是否系着那颗同样为他跳动的心。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一个能确认初涣心意的信号。在此之前,他只能等待,用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