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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时光无法冲 ...

  •   第一章:时光无法冲淡的

      初涣第一次见到裴宴时,正发着四十度的高烧。

      福利院医务室的铁床硌得他脊背生疼,汗水将浅金色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窗外是十二月刺骨的寒风,屋内是修女们刻意调低的暖气——对这个天生金发蓝眼的、流淌着东方人血脉的与众不同的孩子,连上帝的仆人都吝啬施舍一点温暖。

      他是被丢弃的“妖孽”,是基因突变的“异类”。父母愚昧的恐惧,让他成了福利院最底层的存在。

      “不详的妖孽”是他凭外表获得的唯一的身份。

      "又在装病。"负责照顾他的玛利亚修女临走时这样嘀咕,顺手带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初涣认命般地蜷缩在薄毯下,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蔓延的霉斑。那些黑褐色的纹路在他高热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幻,时而像张开的恶魔之翼,时而像福利院后山那些枯死的树枝。高烧带来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远处礼堂隐约传来欢快的音乐声——今天有城里来的学生乐团表演,所有健康的孩子都被允许去观看。

      在c县,这个以“天主慈悲之家”为名的福利院。

      除了他。永远除了他。

      而在福利院的另一处,一个和初涣的隔离的病房相比,恍若隔世的礼堂,暖黄色灯光聚拢的台上,一位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黑发少年站在台上,低垂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正在进行着他早已习惯的开场献曲。

      那是只有优胜者才配享有的特权。

      结束演奏,裴宴漫不经心地走下舞台,与其无聊地坐在一群人之中闻臭气,到福利院里四处转转明显更符合他的心意。

      他提着琴盒,慢慢走进一条阴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投射出冷淡的白光,给这个飘雪的天气再次降了几分暖度。裴宴好奇地走近,走廊上一个低矮的窗户紧闭着,挨着窗户的白色病床上蜷缩着一个金色长发的孩子。

      那个孩子满脸透着病态的嫣红,嘴唇却是惨白,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微弱的浪花带动沙滩上搁浅的鲸鱼,艰难而乏力。

      意识在灼热与寒冷间浮沉时,一抹异样的色彩突然闯入初涣模糊的视野。窗外,一个黑发少年正踮脚向里张望,灰绿色的眼眸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

      初涣眨了眨眼,确信这不是幻觉。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琴徽。他看起来与福利院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地的精灵。

      "你还好吗?"黑发少年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松木香气灌入窒闷的病房。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振动。

      初涣想回答,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少年皱了皱眉,利落地翻窗而入——这个动作被他做得优雅至极,仿佛不是翻越福利院生锈的铁窗,而是登上某个音乐厅的舞台。

      "我叫裴宴。"少年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初涣迟疑地接过,温热的水流滋润了他灼烧般的喉咙。他小心地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注意到他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伤后留下的。

      "你是...来表演的?"初涣轻声问,冰蓝色的眼睛在发烧带来的水雾后闪烁。

      裴宴点点头,灰绿色的眼眸扫过简陋的病房和初涣单薄的身躯。"小提琴手。不过现在休息时间。"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生病了。"初涣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宴的目光落在初涣手臂上几处淤青上——那是上周被院里其他孩子推下楼梯时留下的。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钟声打断。

      "我得回去了。"裴宴站起身,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蓝紫色的鸢尾花,轻轻放在初涣汗湿的掌心,"送给你。它很坚强,冬天也能开花。"

      花朵冰凉的触感让初涣浑身一颤。他从未收到过任何人的礼物。

      裴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晚上我还会来。"他低声说,灰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给你带真正的药。"

      而那时突发奇想许下约定的裴宴也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会在这个夜晚,从在初涣床边拉响小提琴的那一刻,缓缓流淌进来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

      初涣攥紧那支鸢尾花,看着裴宴的身影消失在窗外。掌心的冰凉逐渐被他的体温浸透,就像某种陌生的情感正缓慢渗入他冰封已久的心脏。

      那天深夜,当初涣的高烧再度攀升时,裴宴如约而至。他带来退烧药和偷藏的蜂蜜蛋糕,还有他那把名贵的小提琴。

      "想听什么?"裴宴问,琴弓轻轻搭在弦上。

      初涣摇摇头,他对音乐一无所知。福利院的圣歌是他唯一听过的旋律,而那些歌颂上帝仁慈的调子总是让他想捂住耳朵。

      裴宴笑了笑,开始演奏一首初涣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时而如溪流般清澈欢快,时而如暴风般激烈狂放,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裴宴的侧脸上,为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初涣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梦境般的时刻。他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某种滚烫的情绪在胸腔深处翻涌——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做"喜欢"。

      三天后,公益演出结束,裴宴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承诺,就像那支最终枯萎的鸢尾花,只留下一抹淡紫色的记忆。初涣翻遍了福利院每个角落,甚至溜进礼堂后台,却只找到一张被遗弃的节目单,上面印着裴宴的名字和照片。

      那天晚上,初涣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用缝衣针蘸着深蓝色墨水,在自己左侧锁骨上一针一针刺下一朵鸢尾花。针尖刺破皮肤的锐痛让他浑身颤抖,墨色渗入组织的冰凉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当最后一针刺完,初涣满身冷汗地倒在床上,指尖轻抚着那处新鲜伤口。血液与墨水混合的蓝色在月光下呈现出妖异的光泽,就像裴宴灰绿色眼眸中那一瞬的温柔。

      "找到你了。"他对着虚空呢喃,冰蓝色的瞳孔因疼痛和某种扭曲的快感而扩大。

      十年后,初涣站在A市一栋欧式公寓的302室窗前,浅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鸢尾花纹身——如今已变成深蓝色的永久印记。

      公寓很小,却塞满了画架和未完成的画作。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个主题:裴宴。裴宴在拉琴时微蹙的眉头,裴宴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睫毛,裴宴左手小指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初涣用画笔捕捉着记忆中每一个细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早已消失的少年永远留住。

      直到三天前,他在楼下垃圾房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初涣几乎窒息。188cm的修长身材,黑色微卷的短发,还有那独特的、灰绿色的眼眸——尽管已经过去十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裴宴。对方拎着一袋垃圾,衣着休闲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优雅,看起来就住在附近。

      初涣躲在一辆汽车后面,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直到裴宴转身上楼。他的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肋间都泛起疼痛。

      接下来的三天,初涣像幽灵一样追踪着裴宴的踪迹。他翻找裴宴丢弃的垃圾袋,发现里面有几张"Iris琴房"的宣传单;他躲在窗帘后记录裴宴每天离家和返回的时间;他甚至偷偷拍下裴宴在阳台抽烟时的侧影,然后将照片钉在画室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早晨,当初涣再次翻动裴宴门外的垃圾袋时,一个冰凉的物体碰到了他的手指。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其他垃圾,发现是一支新鲜的蓝紫色鸢尾花,被精心包裹在透明的塑料纸中,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

      初涣的手开始颤抖。他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他将那支花紧贴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中涌动着疯狂的喜悦与不安。

      回到公寓,初涣将鸢尾花插在床头的水杯中,然后拿起画笔,开始新一轮的创作。这一次,他画的是成年后的裴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而是如今这个优雅成熟的男人。画布上的裴宴站在琴房中央,身后是一台被黑绸覆盖的三角钢琴,灰绿色的眼眸直视画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初涣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窗外华灯初上,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提醒他忘记进食。他放下画笔,目光落在床头那支鸢尾花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花瓣边缘泛着奇异的光泽,就像十年前那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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