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他超爱》墨雨轻吟

5、chapter 新邻居 夏秋感

　　夏秋感觉到那道目光，下意识地侧过脸，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他的视线。

　　男人的眼神很深，褪去了法庭上的锐利冰冷，似乎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复杂难辨的东西。那目光让她心头莫名一悸，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夏秋突然的转头让周淮予心里微微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别开脸，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偷一样，但甚少有表情的脸又使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区别。

　　很快，他转回来，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夏秋颔首示意了一下，如同陌生人之间礼貌而疏离的致意。

　　夏秋刚想回以一个点头，远处却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她转头望去，先前同他一起的那位长发女士正降下车窗，朝这个方向招手，嘴里清脆地喊了一声：“周律师！”

　　周淮予闻声转身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感激这辆及时赶到的车。

　　车门关上，车身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夏秋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男人挺拔的背影映在后窗玻璃上，随着车辆行进微微晃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拐过法院大门，彻底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方才那道旁侧投来的目光又浮上心头。也许是对方的原告身份，也许是庭审时他那番步步紧逼的质问，夏秋心底里觉得，那道目光算不上友善。

　　没过多久，顾燃青和张良开车赶到。三十多度的天气，夏秋穿着正装，即便站在廊檐下，也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她走过去，本想拉开后座车门，顾燃青却已从驾驶位下来，替她开了副驾的门。夏秋没推辞，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又回头和后座的张良打了个招呼。

　　车上已经提前开好了空调。凉丝丝的空气裹挟着一股淡淡的青榛子的香味，飘进鼻腔，令人闻之倍感舒适。

　　这是顾燃青自己的车，一款保养的很好、低调但品质上乘的黑色奥迪A6L。

　　虽说暂时落了下风，返程的气氛倒不算太凝重。但三人心底都清楚对方律师的分量，秉着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原则，彼此默契地都没提这个话题。

　　临近饭点，三人随便找了家餐厅吃了点，便赶回公司。一回去，顾不上休息，立刻把庭审记录和结果整理发送给了日本总部。

　　直到傍晚快下班时，藤野组长才回了邮件。原来收到邮件后，总部紧急开了会。面对败诉风险，公司最终决定暂时撤回月下樱沐浴露项目，将损失控制在最小，以免进一步损害品牌声誉。

　　毕竟对一家注重形象的大型国际企业而言，抄袭争议是不可忽视的污点，甚至可能波及其他在售产品。

　　夏秋得知消息时，几乎怔在原地。她无法接受自己一路跟进的项目就这样被放弃。明明还有上诉余地，他们并没有输到底，只要总部能澄清参考樱花的实际花期，就有回转的机会。

　　可顾燃青却似乎是理解了总公司的做法：“小秋，日企是最重名声和质量的，或许他们并不在乎是哪一棵樱花树，也不在乎开花的时间，他们担心的只有败诉带来的对品牌的影响。”

　　他的语气里多少带点劝慰的意思，可夏秋当然知道这些，但仍语气决绝道：“顾师兄，月下樱对于你来说，或许只是若干个案子中的一个，可对于我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说是孩子，其实更像她自己。从进花宵实习起，她就亲眼见证月下樱项目从计划书诞生到一步步落实，直至临近上市。这几年，她是和月下樱几乎是共生的。

　　尽管她语气竭力平静，顾燃青还是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情绪。沉默片刻，他将电脑上的邮件转发给夏秋，说道：“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或建议，最好直接联系藤野组长。”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日本那边应该还没有下班。”

　　夏秋点点头，她原本也这么打算。

　　顾燃青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电脑上抬起，落到了对面的夏秋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带上几分私下交流的温和：

　　“小秋，其实从法律上的角度来讲，目前总公司的决策是最正确的，可如果从私人角度...我是希望这个项目可以继续进行下去的。”

　　夏秋低低应了一声，便低头查看刚收到的邮件，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藤野组长是个温柔却干练十足的日本女性，处理工作时一丝不苟。夏秋之前在日本跟项目时就深有体会。电话拨通时，藤野那边还未下班。

　　简单寒暄之后，夏秋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关于参考樱花实际花期的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出乎夏秋意料的是，藤野并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轻声说出了一个她们都熟悉的名字：
　　“浜田法律事务所の顧問。”（滨田律师事务所的顾问。）

　　夏秋怔了怔，想起上午法院门外那道并不算友善的视线。
　　怎么又是他？

　　藤野接下来的解释，让夏秋这辈子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总公司这次突然决定撤项，一大半是因为他。作为滨田律所唯一的资深顾问，他和他的团队曾多次受花宵委托处理法务问题，手中掌握大量花宵产品的内部资料。

　　如今他站在对立面，几乎对花宵了如指掌。总部不傻，早已预判这场官司的结局。

　　夏秋听得出来，藤野的语气里带着惋惜。她对“月下樱”这个系列，同样心有不舍。

　　电话最后，夏秋又执拗地问了一遍花期的问题。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对这一点如此在意。
　　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她被那个人为难住了。

　　也许是觉得大局已定，也许是被夏秋的执着打动了，藤野阳子这次回答得异常坦诚：
　　当初为了赶设计进度，他们根本没等到醍醐寺樱花开季，而是在网上搜集了大量国内外产品图作参考，其中就包括了那款早已上市的樱花啫喱洗面奶。

　　那是上海一家小化妆品公司推出的新品，主打樱花香气，可惜没什么知名度，刚上市就销量惨淡，但是藤野的团队却偏偏在上千张参考图中注意到了它。
　　只因为它的封面，实在太美。藤野记得，研讨时她还特意把它挑出来仔细分析过。

　　虽然后来交期推迟，设计组有了更充裕的时间打磨作品，可因为早早看过那幅洗面奶的包装，潜意识里还是受了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会被对方指控抄袭。

　　诉讼的消息最初传到日本的时候，藤野就翻出了所有前期参考图。在上千张图片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啫喱洗面奶封面。

　　外人或许看不出，可对藤野这样做了一辈子美术设计的人来说，稍一比对就能发现几处微妙的相似。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既然是无心之失，日本这边很快统一口径：坚称原创，绝不承认抄袭。

　　答应藤野会保密之后，夏秋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到一旁，整个人仰面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她忽然有些后悔追问到底。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会继续为了保住月下樱而努力，因为她真心相信自己所看见、所参与的一切。可现在她才明白，当初她远赴日本认真学习记录的设计灵感，并非真正来自当季樱花，而是成百上千张参考图无意识糅合的产物。

　　说是杂糅，或许有些过分。但人总是这样，对于那些觉得美好的东西，即便当时不愿讲出来，也总是要别有用心的记住。记的东西多了，就忘多了，但仍从能只言片语或碎末细节中窥见曾经那份美好的存在。

　　快九点时，夏秋饿得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床上四散的衣服，难得动手将它们一一叠好收进衣柜。
　　她本就不是勤快人，尤其讨厌做家务，加上这几天忙着准备诉讼，房间已经很久没收拾了。

　　冰箱里也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瓶没拆封的巧克力牛奶。她拿出一瓶喝下去，却还是觉得饿。

　　金阳新村位置偏，点外卖要等很久，夏秋想了想，还是抓了钥匙，决定去楼下超市买桶泡面。

　　不同于市中心的夜晚喧嚣，这里的夜晚异常的寂静。许是因为是未开发的老住宅区，闷热的空气中掺杂了点原始的泥土气息。

　　夏秋租房在这里，除了房租便宜，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很像她在苏北的老家。老旧的小多层，水泥楼梯和生了锈的栏杆，伴随着喧嚣的蝉鸣和夏夜的蛙声，这些在上海，都是极其稀罕的。

　　楼下超市还亮着灯。老板陈灿国六十出头，是位退休的中学数学老师。夏秋推门进去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盯着手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

　　夏秋拿好泡面走到柜台，陈灿国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从镜片上方望向她，一边结账一边沉声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外卖就是速食，一点不讲究。”

　　他说话的调调像极了夏秋高中的数学老师，导致夏秋每次见他都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七块。”陈灿国举起扫码器，对准她早已亮出的付款码。

　　“七元？”听到这两个字，夏秋的动作一滞，感叹道：“哇，陈大爷，您这也太坑了，我们公司楼下的店里才卖六块钱哎！”

　　陈灿国一脸“就这个价”的表情，懒得解释。

　　夏秋无奈，只好继续递出手机。“滴”的一声，七块钱带着心痛转了出去。

　　“嫌贵就少吃点。”陈灿国从抽屉整整齐齐的塑料袋中抽出一只，把泡面装好递给她，“还有，回头记得把物业费补交一下。”

　　除了是这家超市的老板，陈灿国还是金杨新村绝大多数出租房的房东。他本是这里的老住民，退休后闲不住，他就陆续买下小区里不少空房，再转租出去。

　　听到物业费，夏秋又是两眼一黑：“陈大爷，年初的时候我才交了一整年的房租和物业费，这才半年多，怎么又要交了？”

　　“小区统一涨价，你问我，我也没办法。”

　　夏秋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张兰春母子搬走的事情，走的时候张兰春说过涨价的事，只是她当时没有太注意。

　　她半开玩笑地说：“陈大爷，涨价没问题，但总得有个说法吧？小区里的树木多久才修一次，大门的录脸系统只要跟进，什么人也都能进来。我在这住了几年，没见物业有什么改进，真不知道这钱涨在哪了。”

　　这小区里住的多是像她一样的租客，有和她一样的上班族，有单亲家庭的女学生，还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大家选择这里，无非是图房租便宜。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以老人和女性为主的小区，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欠缺。

　　夏秋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去过几次物业办公室想反映，但每次都遇不到人，便只能将这件事搁下。如今问题没有解决，物业倒先加了钱，她自然是不能容忍的。

　　“陈大爷，再这样下去，您的房子可要租不出去了。”夏秋故意做出一副替他惋惜的模样。

　　陈灿国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你少说这些丧气话吓唬我，我手头上这些房子都抢手得很。前儿个张兰春刚退了房，就有不少人来打电话来问。”

　　“这样啊，那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搬进来呢。”夏秋笑笑，“不过有个新邻居，好像也不坏。”

　　和陈灿国道别后，夏秋就迈出了超市的门。温热的夜风轻抚过她白皙的脚腕，带起上方淡绿色的睡裙裙摆微微摆动，她抬头，只见一轮圆月静悬夜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孤零零的泡面，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惬意，一阵久违的惬意。

　　至少，她还能穿着她心爱的淡绿色，还能吃到最爱的港式肥汁味泡面，还能看到这么圆满的月亮。或许再过几天，她还会拥有一个友善的新邻居。

　　想到这一切，夏秋连步子也轻了起来，不自觉的哼起了歌。即便公司的事情不尽如意，可她依旧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