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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对手 法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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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
顾燃青与几位同事已在被告席就座,夏秋悄声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她来得不早不晚,庭内约坐满一半,而对面原告席却还空着。
顾燃青侧身靠近,低声向她最后叮嘱了几句细节。夏秋点头,离正式开庭尚有片刻,她便从包中取出资料,打算最后过目一遍。
纸页翻动间,一声极轻的响动掠过耳际。夏秋动作一顿,循声抬头,只见远处的大门正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上午的阳光顷刻涌入,如潮水般漫过空间,氤氲成一片朦胧而刺眼的白雾。
光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稳步迈入。随白光渐散,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身后另两人也随之显现:一位戴眼镜、气质板正的男人,与一位身形高挑的长发女士。
三人皆身着正装,手提公文包,步履迅捷地走向原告席落座。
夏秋愣了一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的不算真切,却莫名觉得为首那人有些眼熟。她正要低声询问顾燃青,却听他已先开口,嗓音里压着一缕复杂的忧思:
“如果我没有猜错,为首的那个男人,就是滨田律师事务所的资深顾问。”顾燃青说道。
夏秋再次抬眼望去,眼神正面迎上了刚刚坐下的男人的眼神,她这才看清了竟然是是刚才咖啡店遇到的那个男人。
这么巧。她心下一惊,又打量了他片刻。
男人挺直的脊背丝毫没有因为坐下而塌下去半分,他板正的坐着,将手上的公文包放到了桌上,动作娴熟而轻缓,在这安静的法庭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极其的年轻,甚至可以说是俊朗,气质却如晨雾般疏离冷淡,与这法庭、与他手中的法条莫名契合。
原来他就是那个从日本来的资深顾问。夏秋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又抬头瞄了一眼,这个男的,看着和她好像差不多的年纪,竟然是已经是这样职位的了。
想到这,不知道为什么,夏秋的心里面突然萌生出一股复杂的情愫,像是嫉妒,但更多的是好奇。
周淮予感觉到对面传来的目光。他本是不在意这些的,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过去。
当看清对面的人时,他拿着文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了看她桌子前的牌匾,上面俨然写着“被告席”三个字,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一场不公开的商业诉讼,庭内除法官团队与双方人员外,再无旁人。法官宣布开庭,原告与被告律师先后陈述。
周淮予的发言堪称完美,证据清晰、诉求明确,寥寥数语已展露顶尖的专业水准。所幸顾燃青亦非泛泛之辈,准备充分,首轮回应也不算下风。
两人立于各自的发言区,正面相对。一方指控“樱花元素雷同构成抄袭”,一方坚称“属于独立创作”。最初的几轮问答尚算平稳,但原告的问题逐渐愈发犀利。
周淮予从容而立,语声清晰而极具穿透力:“我还是想请被告澄清一下,您方强调设计过程独立,并远赴日本汲取灵感。贵司在设计这幅月下垂枝樱时,具体参考的是日本哪一个地区、哪一个知名樱景的哪一棵具体樱树?”
这是个极其犀利的问题。它跳出了“像不像”的低级争论,直接切入了创作本源。周淮予一时语塞,因为他所准备的更多是法律层面的论证,而非如此具体的细节。
这显然该由夏秋回答。
顾燃青心领神会,向审判长申请由设计参与人员现场说明。获准后,他携资料退回席间,由夏秋走上前来。
“我是花宵集团的营销部经理夏秋。”夏秋简单自我介绍后,继续道:“去年我全程参与了包装设计的全过程。我方作品并非旨在复刻某一棵具体的树,那反而违背了创作的本意。我们的灵感源于日本美学中的‘概念樱’。”
夏秋语声清朗而笃定。她望向对面的男人,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讶异让她心下掠过一丝淡淡的得意。稍顿,她继续解释道:
“我们参考的是吉野山的千本樱,也汲取了京都醍醐寺树下的垂枝樱的幽玄之美。而花瓣飘落的细节,我们更多的是借鉴的是东京目黑川夜樱的观察。这种绚烂易逝的自然之美,恰与我们沐浴露所想传递的‘短暂疗愈’理念相契合。”
她的回应近乎完美,审判席前列几位成员纷纷颔首记录。
周淮予沉默了片刻,细细回味着她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随后他再度抬头,目光锐利如初:“请问,您是在哪一天、具体什么时间,对醍醐寺垂枝樱进行的观察记录?”
夏秋微微一怔。这问题完全在她预料之外。
“具体日期我需要查阅出差记录确认,”她保持镇定答道,“但大致是去年三月末至四月初的樱花季,下午到傍晚时段。”
周淮予略一颔首,步步紧逼:“您给出了一个大致范围,很好。那么,根据日本气象厅的官方记录,去年前往醍醐寺进行所谓‘观察’的可行性......”
突然地停下令所有人都面露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淮予的声音却不疾不徐地继续,在安静地法庭里无比清晰:“根据我方调取的公开气象资料以及醍醐寺官方观光记录,去年京都的樱花与三月下旬达到满开。而您方提供的月下垂枝樱的线稿初稿,最终定稿时间是去年的三月十五日。”
他有意停顿一下,才继续道,
“三月十五日,去年京都的樱花甚至都没有达到五分开。醍醐寺的垂枝樱,树冠庞大,花期略晚于染井吉野樱。在三月十五日,它根本不可能呈现出您所描述的幽玄之美。”
夏秋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从时间这个点入手,这是他们都不曾关注的盲点。可转念一想,想到他是从日本回来,自然是对日本樱花的盛开时间了如指掌,这么一想,也觉得没什么了。
她还是保持冷静,回头与顾燃青对视确认了一眼后,望着对面的男人,回复道:“若您提供的资料与记录完全准确,樱花的花期确如您所言。但我的记忆并非百分之百精确,感谢您指出时间上的疑点。今日之后,我方将重新核实具体时间,”她顿了一下,转身面向审判团,说道:“还请求审判长保留我方后续补充说明的权利。”
她的言语平淡却恳切,姿态虽低下,但实际上并没有对方在进攻的机会。对面的男人果真没有再继续质问。
今日的初次诉讼很快就结束。法官宣判了暂时的结果,因为被告证据准备不足,所以暂时是原告胜诉,但为被告保留了上诉的权利。
停车场有些远,公司里的两个人先收拾东西去外面开车,只留下夏秋和顾燃青还在收拾整理着手头上的东西。二人虽然都不曾开口说话,但都心照不宣,今天的结果都是意料之中。
几十平米的空间内,另一边同样传来了整理的动静。夏秋已经收完了自己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但空气里仍残留着着诉讼之后的压抑。
夏秋和周淮予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车还未到,二人便在法庭前的长廊上等候。忽然一通电话响起,原来车钥匙被误收在顾燃青的包里。
顾燃青嘱咐夏秋在原地等待,自己转身小跑着折返。
已是上午十点多。夏秋看了眼手机锁屏,有些恍惚。
身在其中,却不知道时间原来过得这样快。临近正午,拂过脸颊的风褪去了晨间的微凉,裹挟着几分午前的温热。她仰头望天,湛蓝的天幕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唯有点滴浮云游荡其间。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身后的门轻声响动,几声脚步之后,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驻在她的身旁。
夏秋知道是他,对方的律师顾问。她没有侧目,只微微向前探身,望向顾燃青离开的方向。张望片刻才恍然想起,他才刚走,不可能这么快折返。于是又收回身子,静静地站着。
两道身影就这样并肩立于廊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向同一方向,温热的风拂过,扬起他们同样被吹乱的发丝。
工作之后,夏秋一直留着齐肩短发,图方便通常披散着,今日难得束起。但总有几缕碎发挣脱束缚,随风飘拂,搔在脸上,痒痒的。
她抬手将碎发掠至耳后,又轻轻挠了挠被发梢蹭痒的脸颊。
仅仅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使回忆更加清晰,周淮予的心再也无法真正的平静了。
他仿佛又再次看见那个坐在教室窗边做数学题,猝不及防将遮挡视线的碎发别到耳后的少女;那个怀抱小猪抱枕、趴在课桌上午睡,闭着眼将粘湿碎发捋到耳后的少女。
那个久远到模糊的少女的脸颊终于清晰,只是十多年已经过去,除了他的记忆中的少女模样,其他的一切都变了,包括那个少女真正的模样。
周淮予再度望向夏秋。她正凝望着远处的大门,眼眸依旧明亮清澈,鼻梁不高,鼻头圆润,像个小水滴,与微翘的嘴唇构成一副温润的轮廓。她化了淡妆,妆感极轻,轻得仍能看见额角发际边曾经青春痘留下的微小痕迹。
她曾经执着于用刘海碎发来遮挡的婴儿肥,早已褪去。她比从前清瘦了些,五官也因此更显立体。青涩稚气已然无踪,但她的眼神却更加坚定,更加的温柔,更加的像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