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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平苍二三事(四) 探山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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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堆塔一瞬之间散了满地,连带着那尊泥塑神仙也被砸得四分五裂,
神像倒地,摔得粉碎,虽说按说法而言有些不吉利,但白晓梦没管那么多,趁着鬼没反应过来,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脸上的布条,简单探了探她有无受伤。
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出手及时及时没有伤到她哪里,不然这孩子脑袋得疼了。
而后指尖又一路顺着颈部滑下去,滑过手臂,最后碰触在没有脉搏的腕骨上,探了探这孩子的骨骼,惊讶神色溢于言表。
这孩子是只贪鬼,还是个小姑娘,死时约莫十三四岁,死了起码七八百年。这年龄着实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把她认做个小孩还是七八百年的鬼前辈。
但前后思索,还是认做个孩子会好些。
虽说出手及时,但不代表没事。
身上还有其他陈年旧伤,十分严重,破烂衣服底下遮掩住的大半身子被火烧得毫无章法,至今未愈合。体内原来的人骨只剩一半,余下一半只是鬼火修行出法力后凝化出来的,虽是更为坚固,但毕竟还是与生前大有不同。
人死后皮肉虽会腐烂,但骨头若是棺椁封得妥当,甚至能够几十年几百年不朽。因而哪怕一个人成了鬼,它内里的骨骼往往都仍是人骨,但这孩子骨头都给熔没了。
满身伤口之多,仿佛世间刑罚都在她身上试了个遍,白晓梦眉头紧皱着,这肉身估计是毁坏了不止一次,毁了几次便长了几次,否则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姑娘,就算营养再好也不可能生前就长得这般高大。
鬼神身体通常皆是定了型的,生前是什么模样,死后亦是不再改变,除非是肉身消散,但鬼火仍在,才有机会经过漫长的修炼再重新幻化塑造。
这全身上下,最严重的莫过于喉咙与胸口心脏处,
直直被剑贯了个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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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鬼,顾名思义,便是死后因“贪”念而成的鬼。贪鬼因贪的东西各不相同,能力自然也不尽相同,它们执着的事物千奇百怪,有贪财、贪食、贪色……
而怀中的小贪鬼,贪生,
所以怎么折磨,比寻常鬼怪还难杀,哪怕是魂魄散了,只要有一丝希望,甚至还能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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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真是苦了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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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鬼在白晓梦怀里抖了许久,终于是把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来,
看着正抱着自己的来人面庞,难以置信了好一会又瞬间慌张起来,胡乱扭动挣扎起身子来,想要逃跑,也顾不得什么浑身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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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见状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心疼,伤成这样的一只小鬼,还被自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这么一吓,此刻居然还生龙活虎的想要逃跑,但还是连忙把她放了开来,看着她蜷到墙角里头抖成了筛子。
脸色变得极为尴尬,忙道:“别怕…别乱跑了,你身上全是伤…你放心,我不会伤人。”
说罢,便单膝蹲下来,轻轻朝着她那边挪移过去,
缓缓伸出手来,摊开在那孩子面前,
“别怕,我不会伤你,也不打人…”
“坐那里太脏了,出来坐好吗?”
这孩子大概是听进了话,感觉到白晓梦无恶意,眼神腼腆下来,略略仰着头看她,又不一会,一只冰凉的鬼爪子放在了白晓梦的掌心上,轻轻一拉,把那孩子拉进了自己怀里头。
小鬼就这么被扯得又和她撞了个满怀,呆若木鸡,在她怀里窝着,鬼爪子缩紧,抓住了白晓梦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
爪子太过锋利,都给人家白晓梦外袍抠出来几个破窟窿,脑袋埋进人胸口,浑身发抖。
“别怕……别怕…没事了。”
白晓梦看着怀中鬼,虽仍有些警惕
但常年当神养出的老毛病
一见到泪眼汪汪的生物便不免心软,动了恻隐之心,任由这孩子脑袋埋在胸口,蹭得自己衣襟全沾上泥垢灰尘。
心头发软,莫名觉着这十分满足,
便也这么僵坐在地上,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部,把人脏兮兮的脑袋搁在自己颈窝里头
约莫半柱香过后,怀中鬼终于是不抖了,猫儿似的趴在自己肩头,手死死拽着衣襟。
白晓梦觉着怀里的温度终于是被抱得没有那么寒凉,抬手,缓缓把她脑袋轻飘飘地捧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间,心绪万千
先前见到的寻常鬼不是目中无光,便是满脸煞气阴怨气,毕竟死的太怨,太冤,哪怕是神,看着他们的眼睛太久也会心生一种名为“不忍直视”的难受。
但这孩子的眼睛十分好看,眼波流转之间好像月光碎在了她眼眸里头。每一点光亮的流转,仿佛都是个欲说还休的故事。
明明一个时辰都不到,白晓梦的心却被这小鬼反倒暖了又暖,待到那孩子终于是缓和了下来,这才轻轻放了手,把她放在旁边一并坐着,轻轻给她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衣襟,
抬眸的瞬间,这小孩儿还在同自己四目相对,但已经开始抬爪子不停比划。
手势这种东西,当真十分难懂,白晓梦看了半天,不过是鸡同鸭讲,只好不知所云地猜她想说什么意思。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看不懂一星半点,便轻轻伸出手来。
“手给我,好吗?”
小贪鬼又是愣了半晌,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爪子就已经轻轻搭了上去。白晓梦像夸五六岁小孩般,夸了她句“真乖”,手便轻轻握上去施以温热,掌心相对,十指相扣,释放灵识,二灵相接。
灵识一缕,如同小蛇沿着她的经脉噤声钻入她的身子里,脑袋里。两个灵魂在此刻相碰相融,无比简单地便没了隔阂。
白晓梦过了片刻轻轻问道:“试试看,能不能发声了。”
“——我……”
小贪鬼听见声音的那一瞬,耳朵瞬间支楞起来,她听见了一个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怎么也不敢相信。
“——我在说话……”
“这是你的心声,现在你可以同我说话了哦。”
“——神仙大人…你是神仙大人…你是神仙大人…对不对”
能发声的瞬间,小贪鬼看着眼前的神仙,眼眶红成一片,私活不可能落泪,但终究还是没忍住,犟了很久,泪还是越滚越多,最后在白晓梦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白晓梦有些慌乱地又开始哄这孩子,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干瘦如柴的身子圈进怀里,轻声哄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
小贪鬼紧抿着嘴,全身被温暖圈着,手忍不住多了几分贪心,死死揪住白晓梦的阔袖,连心声也是那般歇斯底里:
“——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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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就这么抱着她,被这孩子抱了又快半个多时辰,她感觉得出来,这孩子抱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怕自己被嫌弃,想要放开,但又不想放开。
一开始还有些“我不是”“我没有杀人”的心声,但哭得越难受,心声渐渐少了,最后便只是一个劲地在自己怀里哭到颤抖,不停摇头,嘴里头完整的呜咽声也发不出来。
就这么一大只比白晓梦还大的鬼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又是好笑,又是可怜。
大半晌过后,她顿了顿,这才感觉着怀里的孩子不哭了,这才垂下头又轻轻把她的脑袋捧起来,看着出露的两只眼睛已经水红,同她链接着的手仍然接着,低声问道:
“好些了吗?”
小贪鬼温顺点了点头,满眼委屈地仰着脑袋看她,像一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兽。
白晓梦正想赶着时候,便开始盘问,但她方才才止住了哭声,于是刚打算说出来的话又被咽回肚子里头,换个问题问道:
“过了快有一个时辰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
小贪鬼注视着她,低着头,十分腼腆地道:
“——妄…生…”
“!”
白晓梦莫名一怔,但片刻后又敛了惊讶神色,故作镇定,看着怀里的妄生,心生怜悯:
“这只是名吧,你姓氏是什么呢?”
妄生一边抖一边摇头。
“那你家在哪里呢?”
“——不知道…”
…
白晓梦原本是想着能问出她是姓什么,是哪家的孩子,这样便能去想办法去阴间求看生死簿,看看她的生平。
但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是这里的孩子吗?在这里呆了多久了?”白晓梦又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妄生又开始激动,抖得更厉害,跟筛糠似的,忍不住低下脑袋往白晓梦胸口里头钻。
“那…你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找到这个庙的呢?”
“——我……我不要下山……我不要下山…我不要下山…”
“好好,好…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不下山,我们不下山…”
白晓梦看着小妄生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慌张,眼中怜惜更甚,
见她一直在瑟瑟发抖,心中便暗暗断定她应该是在此住了许久了,而且估计是也因为此案缘由下不了山。
先前听闻布条鬼杀人放火、为祸一方,法力高深但后又说布条鬼被阵法所伤。现下见到妄生,她又是一个劲说自己没有杀人,而且不想下山,连关乎自己的问题都一问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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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越复杂,越往深处探究,这事儿越乱。自来时卷宗开始将三事前后之间联立,但前前后后太多东西未知全貌,没法子去推导,也难以去评价,最后没办法,
只能用通灵了。
于是便趁着自己还在轻声哄妄生,她脑袋仍躲在自己怀里的空隙,眼眸泛光,看见四方星星点点的灵。
每一个零星的灵,里头都是一个零星的故事,无关本人所想,只是时光凝结于她周身,所以最是真实。
通灵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一个阵忆灵的声音自远方游来,而后点点灵光开始凝聚成一缕烟絮,飘忽地进了白晓梦的耳朵,道出一个不曾被人在意的过往。
我名妄生:
不知自己是谁,只记得从前好像被人唤作“妄生”。
一家一姓,大约是我已无家,便没了姓氏。
醒时身在乱葬岗。满坑死人,臭味冲鼻。
怀里有一个发青的馒头、一个发黑的饼。全身都好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人,分明活在世上,却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记不得。知道饼是饼、馒头是馒头,通晓世事,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徒有躯壳,没了魂。
我在那堆尸体里找了件勉强干净的衣裳,也不管是否合身,是不是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给自己寻了双草鞋。
自个儿都是鬼了,无人骂晦气,已是万幸。
要走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望一眼那片曝尸荒野。
然后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将他们,入土为安。
是自个儿无法安眠的缘故么?我不知道,只是朝乱葬岗深处走去,寻了一块能挖深坑的空地。这双大爪子刨坑真是小事一桩。
只是背尸体是个力气活,太重了。
我不知道那尸山要背多久。只是把他们一个个背进坑里躺好,再一捧土一捧土掩上。
头顶的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只手也被埋了进去。
埋完了人,我又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人间,不知是何模样。
没有方向,也没有安身之处。我便四处走,有能吃的东西就多走一会儿,没有便饿晕过去,再睁眼时又能接着往前走。
若是遇见曝尸道旁的,背去寻个风水宝地埋了,便是生活。
只是无人讲话,难免觉着凡间不过如此。
凡间人见着我便喊来道士,说什么“降妖除魔”“丑八怪,拿命来”。拿剑、拿法器往我身上砸。被刺得失了意识,从土里、阵中、乱葬岗里醒过来,都是常事。
我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得养成夜半出门的习惯。
后来,不知何年何月,我夜半流浪到一个村子。
饿得实在受不了,望见一间房子边上种着许多萝卜。我悄悄去地里,想偷一根充饥。
谁知我长得太吓人,先吓着了牛。牛一叫,便把主人家引了出来。
那家只有一个寡妇,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她见着我也吓了一大跳。我说不出话,只好跪下去拼命磕头。
她竟没有喊人来。
她举着锄头把我打了一顿,撵出院外。可打着打着,她又停下来,浑身发抖地把我带回院中。
她给我一大桶水,让我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我头一回见到自己的模样。
果然,难看死了。脸毁了大半,身子像干柴。难怪牛会吓着,人见了便要喊打喊杀。
我不知道那寡妇为何要救我。分明我吓了她的牛,还险些偷了她的萝卜。她却给我治伤、换衣、包扎,将我的脸和身子的伤疤用绷带与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她说,往后若是饿了,莫要再偷盗,来她家吃萝卜。那句话说得很凶,但她人很好…
我忘记她家在哪里了。临行前塞进我怀里的那根萝卜,也早就吃完了。
后来我便再未见过她。
又流浪了不知多久。
我流浪到一座城中。大约是因为脸上缠着绷带布条,极少人认得出我是鬼。我便混在城中的乞丐窝里,靠着乞讨和替人背尸换些吃食。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某天,城中来了许多道士。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对着我喊打喊杀,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我不想死。
我拼尽全力逃出去,逃进山里。山上有座破庙,我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
一躲,便又是不知多久。
山中生活倒也自在,至少不必像过街老鼠般日夜躲藏。
那庙里只有一尊倒在地上的神像。我将她扶起,放在角落。起初并未在意,最多是无意间瞥见她右耳——那上面有一只很精致的泥塑耳坠,是这简朴神像上唯一华贵的东西。
后来,城中人竟又上山来搜。
我躲在供桌底下,不敢出门。一饿便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自己又要像从前那样,饿死、再醒来。
饿得昏昏沉沉时,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东西重重砸在我脸上。
烫的。
我睁开眼。
地上躺着一只烤好的大鸟,胸膛上插着支箭。
可庙顶没有破洞。这老庙几百年了,坚固得很。
我拿起那只烤鸟,看见箭矢上挂着一只流苏耳饰。镶金、嵌玉、缀珠,华贵极了。
——好像在哪儿见过。
形制刻得差不多。
我连滚带爬爬到神像前,把耳饰同神像耳朵上那只比对。
是你么……神仙大人?
是你救了我么?
我不知道眼前这尊神像是谁。但我想报答她。
靠着那只烤鸟,我撑过了搜山的几日。道士们下山后,我也终于不必躲藏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无人敢上山。
我便悄悄冒头出去,开始砍柴、摘花。
神像胸口的大窟窿实在是太多了,我又不会修,只能用鲜花将它遮住。没有神台,也只能想办法用木柴搭一个小塔给神仙大人坐着。
我不知道神仙喜欢什么。只记得从前听人们祈福总爱说什么“百无禁忌”“长乐安康”
不知道神仙大人喜不喜欢。
日复一日,我不想下山了。每日只供奉一人的日子也挺好,她是神,她就是唯一的神,我只想做她的信徒。
想要一直待在这山里给她摘花,供奉她永生永世。
——我名妄生。
不知是何人,不知从何处来。
有些事,只要做,在旁人看来便像个笑话。
有些人,只要生出来,在旁人看来便是个错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个错误。
我只知道,此刻我尽心尽力,永远做最虔诚的信徒,是唯一知晓的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