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雪夜平苍二三事(四) 妄生 ...
-
白晓梦缓过神来之时,才发现眼睑一角不知何时变得湿润,细细感受,还带着酸涩。
泪水早已沿着脸颊流到下颌,一滴一滴,滴在灰尘上
她有些愣,只是现下仍不是纠结的时候,晃了晃脑袋,继续盯着布条鬼的动静。
-
布条鬼虔诚地望了神像好一会,低头,小心翼翼把捂在胸口前的东西亮出来,
又是好几朵无名山花,比挂在神像胸口的更娇嫩,更新鲜,也更水灵,一朵一朵被编连成片,分外好看。
这几日风大天冷,
能寻来这花,想必也跑满了许多个山头,
布条鬼掌心用力摊开,捧着花,尽力把爪尖离得更远,大概是知道自己的鬼爪太锋利,又知晓花娇嫩脆弱,只能掌心上护得小心再小心。
山花被她踮起脚,轻轻捧上神像,放在神像破损的窟窿前头,小心翼翼挡住又一处裂纹。
而后仰着脑袋同神像闭着的眼睛遥遥相望。
虽一言不发,但黝黑的眸子却好似另有其声,正在诉说虔诚,
白晓梦眼眸忍不住动了动,也不知心中作何滋味。
人间百余年,前来大大小小庙宇里头参拜的人,有达官显贵,人世名流,仙门百家,也有布衣百姓,然而能感觉得到一份真心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虽说不知道她从何处听来的规矩,但总之,这孩子没有像文渊庙其他不听劝的信徒那般,
她分明托梦让守观庙童贴了告示告诉诸位来文渊庙不必下跪,也不必送钱,她受不起,还让人把功德箱拆了,蒲团全部撤走,一个都不准留下。
结果呢,只要是来的人,依旧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下,说什么“神仙保佑我”,
既没有功德箱,便直接把钱塞进角落里面。
“神不就是拿来供着跪拜的吗?不跪下,还能显示诚心了?神仙能显灵吗?”
“就是,不管了,没蒲团就跪地上也成”
“那没功德箱,钱塞哪?”
“唉不管了!塞角落里头!不塞钱我诚心往哪显现”
怎么劝都没用。
-
那孩子只是退后几步,抬头望着五官刻得模糊的泥塑神像,轻轻伸出手来想要摸摸衣摆,
但最后还是缩回手,合掌结印,低头,闭眼祈福。
传来的心念里头,白晓梦听见的祈福的也不是什么索求,而是:
“————愿神仙大人平安喜乐”
白晓梦睁大了些眼睛,轻轻“咦”了一声,看着眼前鬼,不禁想到了什么。
她飞升以后便有个习惯,有时会将部分灵识悄悄附到自己的神像上,以此听听人间,
而先前也是在这一地方,几乎是日日都会出来这句:
“——愿神仙大人平安喜乐”
一日一句的虔诚听下来,也能把鸣渊真君暖得心头劳累消散殆尽。
-
一样的祈愿,相似的地点,
原来每日祈福自己平安喜乐的,是这孩子吗?
山长水阔,也会有一个人为自己驻足么?
白晓梦刚想起身缓缓走出来,谁知道她忘了此刻自己是在桌子底下。
“——砰”
一声闷响,脑门直直同供桌撞了上去。
布条鬼听见那声闷响,浑身激灵了下,目光连忙向着四周看去,
“疼死了………”白晓梦被撞得太狠了,脑袋晕乎之间不小心发了声,连忙捂住嘴,
但为时已晚,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只小鬼已经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亮出爪子,浑身警惕,好似被吓到的猫儿,一点点朝着桌底下走近来。
白晓梦见着自己被发现了,干脆再不躲藏,直接从桌子里头钻了出来,现出身子。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动作,一时之间到底谁是鬼。
-
那小鬼看着白晓梦从桌底下爬出来,下意识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但下一刻望见那个头顶斗笠的白衣人,眼睛里头
满脸乱发绷带当中露出来一双极大极亮的乌黑眼睛,
形似杏眼,一睁一闭之间,眼波流转,
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周边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眼前,最是清晰。
满脸的不可置信。
白晓梦飞出一道符咒将门缓缓关上,神官没有帝君准许不得在人面前私自显露真实身份,
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关上门来才好。
布条鬼仍是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抬起头,余光看向那尊泥塑神像,
脸虽看不清楚,但身姿风骨却让人一眼便识出来,那是神仙显灵。
神仙显灵了…
布条鬼此时身上好似千斤重,又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谁知道不小心绊倒了一根柴堆里头垫在地基里头的柴。
柴被她搭得松散,她被绊倒,
那柴堆也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神像朝着她的脑袋歪斜砸去。
“小心!”
-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狠狠撞入一个温香软玉般的怀抱里,下意识感到惧怕,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对方。
如梦似幻,
一股气味缓缓飘入布条鬼的鼻子,很淡,却格外养心神,让她连挣扎的气力都从心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接住了”
白晓梦足尖一点,一手托着鬼的腰身,另一只手横放在她脖下让鬼枕住,千钧一发把她往旁边撤去,
柴堆塔一瞬之间散了满地,连带着那尊泥塑神仙也被砸得四分五裂,
神像倒地,摔得粉碎,着实有些不吉利,但白晓梦没管那么多,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布条鬼脸上的布条,简单探了探。
还好及时,没有伤到她什么,不然这孩子脑袋得疼了。
而后趁着她呆滞的时刻,指尖碰触在没有脉搏的腕骨上。
白晓梦探了探这孩子的骨骼,愣了一下,惊讶神色溢于言表。
这孩子是只贪鬼,还是个小姑娘,死的时候约莫十三四岁,死了起码七八百年,这年龄着实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把她认做个小孩还是七八百年的鬼前辈。
但前后思索,还是认做个孩子会好些。
-
这孩子的伤势几百年都不曾好过,十分严重,大半身子被火烧得毫无章法,
人死后皮肉虽会腐烂,但骨头若是棺椁封得妥当,甚至能够几十年几百年不朽。因而哪怕一个人成了鬼,它内里的骨骼往往都仍是人骨。
但这孩子,人骨只剩一半,余下一半只是鬼火修行出法力后凝化出来的,虽是更为坚固,但毕竟还是与生前大有不同了。
满身伤口之多,仿佛世间刑罚都在她身上试了个遍,而且她这肉身估计是毁坏了不止一次,否则鬼神身体通常皆是定了型的,
生前是什么模样,死后亦是不再改变,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姑娘,不可能长得这般高大。
除非是肉身消散,但鬼火仍在,才有机会经过漫长的修炼再重新幻化塑造,
这全身上下,最严重的莫过于喉咙与胸口心脏处,
直直被剑贯了个对穿。
-
贪鬼,顾名思义,便是死后因“贪”念而成的鬼。贪鬼因贪的东西各不相同,能力自然也不尽相同,它们执着的事物千奇百怪,有贪财、贪食、贪色……
而怀中的小贪鬼,贪生,
所以怎么折磨,比寻常鬼怪还难杀,哪怕是魂魄散了,只要有一丝希望,甚至还能重新凝聚。
-
“...”
还真是苦了这个孩子了。
-
怀中鬼在白晓梦怀里抖了许久,终于是把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来,
看着正抱着自己的来人面庞,瞬间慌张,胡乱扭动挣扎起身子来,想要逃跑,也顾不得什么浑身伤痛。
-
白晓梦见状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心疼,伤成这样的一只小鬼,还被自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这么一吓,此刻居然还生龙活虎的想要逃跑,但还是连忙把她放了开来,看着她蜷到墙角里头去瑟瑟发抖。
脸色变得极为尴尬,忙道:“别怕…别乱跑了,你身上全是伤…你放心,我不会伤人。”
说罢,便单膝蹲下来,轻轻朝着她那边挪移过去,
缓缓伸出手来,摊开在那孩子面前,
“别怕,我不会伤你,也不打人…”
“坐那里太脏了,出来坐好吗?”
这孩子大概是听进了话,感觉到白晓梦无恶意,眼神腼腆下来,略略仰着头看她,
又不一会,一只冰凉的鬼爪子放在了白晓梦的掌心上,轻轻一拉,把那孩子拉进了自己怀里头。
小鬼就这么被扯得又和她撞了个满怀,呆若木鸡,在她怀里窝着,鬼爪子缩紧,抓住了白晓梦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
爪子太过锋利,都给人家白晓梦外袍抠出来几个破窟窿,脑袋埋进人胸口,浑身发抖。
“别怕……别怕…没事了。”
白晓梦看着怀中鬼,虽仍有些警惕
但常年当神养出的老毛病
一见到泪眼汪汪的生物便不免心软,动了恻隐之心,任由这孩子脑袋埋在胸口,蹭得自己衣襟全沾上泥垢灰尘。
心头发软,莫名觉着这十分满足,
便也这么僵坐在地上,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部,把人脏兮兮的脑袋搁在自己颈窝里头
-约莫半柱香过后,怀中鬼终于是不抖了,猫儿似的趴在自己肩头,手死死拽着衣襟。
白晓梦觉着怀里的温度终于是被抱得没有那么寒凉,抬手,缓缓把她脑袋轻飘飘地捧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间,心绪万千
这孩子的眼睛十分好看。
先前见到的寻常鬼不是目中无光,便是满脸煞气阴怨气,毕竟死的太怨,太冤,
哪怕是神,看着他们的眼睛太久也会心生一种名为“不忍直视”的难受。
但她仅仅露在外头的眼睛里全是无瑕的光,每一点都那么圆满,
乌眸里头的每一点光亮流转,都是欲说还休的故事。
明明一个时辰都不到,白晓梦的心却被这小鬼反倒暖了又暖,
-
待到那孩子终于是缓和了下来,白晓梦这才轻轻放了手,把她放在旁边一并坐着,轻轻给她整理了下乱糟糟的衣襟,
抬眸的瞬间,这小孩儿还在同自己四目相对,但已经开始抬爪子不停比划。
手势这种东西,当真十分难懂,白晓梦看了半天,不过是鸡同鸭讲,只好不知所云地猜她想说什么意思。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看不懂一星半点,便轻轻伸出手来。
“手给我,好吗?”
小贪鬼又是愣了半晌,这才脑袋反应过来,
极慢地抬起脑袋,又将爪子轻轻搭上去。
白晓梦像夸五六岁小孩般,夸了她句“真乖”,
手便轻轻握上去施以温热,掌心相对,十指相扣,释放灵识,二灵相接。
灵识一缕,如同小蛇沿着她的经脉噤声钻入她的身子里,脑袋里。
两个灵魂在此刻相碰相融,无比简单地便没了隔阂。
“试试看,能不能发声了。”
“——我……”
小贪鬼听见声音的那一瞬,耳朵瞬间支楞起来,
她听见了一个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怎么也不敢相信。
“——我在说话……”
“这是你的心声,现在你可以同我说话了哦。”
“神仙大人…你是那个神仙大人…你是那个神仙大人…是不是……”能发声的瞬间,小贪鬼的眼泪也终于是滚下一行,
但她犟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泪越滚越多,最后在白晓梦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白晓梦有些慌乱地又开始哄这孩子,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干瘦如柴的身子圈进怀里,轻声哄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
小贪鬼紧抿着嘴,全身被温暖圈着,手忍不住多了几分贪心,死死揪住白晓梦的阔袖,连心声也是那般歇斯底里:
“——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
-
白晓梦就这么抱着她,被这孩子抱了又快半个多时辰,她感觉得出来,这孩子抱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怕自己被嫌弃,想要放开,但又不想放开。
一开始还有些“我不是”“我没有杀人”的心声,但哭得越难受,心声渐渐少了,最后便只是一个劲地在自己怀里哭到颤抖,不停摇头,嘴里头完整的呜咽声也发不出来。
就这么一大只比白晓梦还大的鬼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又是好笑,又是可怜。
大半晌过后,她顿了顿,这才感觉着怀里的孩子不哭了,这才垂下头又轻轻把她的脑袋捧起来,看着出露的两只眼睛已经水红,同她链接着的手仍然接着,低声问道:
“好些了吗?”
小贪鬼点了点头,满眼委屈地仰着脑袋看她,像一只受人欺负,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白晓梦正想赶着时候,便开始盘问,但她方才才止住了哭声,
刚打算说出来的话又被咽回肚子里头,换个问题问道:
“过了快有一个时辰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
小贪鬼注视着她,低着头,十分腼腆地道:
“——妄…生…”
“!”
白晓梦一怔,但片刻后又敛了惊讶神色,故作镇定,看着怀里的妄生,心生怜悯:
“这只是名吧,你姓氏是什么呢?”
妄生一边抖一边摇头。
“那你家在哪里呢?”
“——不知道…”
…
白晓梦原本是想着能问出她是姓什么,是哪家的孩子,这样便能去想办法去阴间求看生死簿,看看她的生平。
但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是这里的孩子吗?在这里呆了多久了?”白晓梦又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妄生又开始激动,抖得更厉害,跟筛子似的,忍不住低下脑袋往白晓梦胸口里头钻。
“那…你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找到这个庙的呢?”
“——我……我不要下山……我不要下山…我不要下山…”
“好好,好…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不下山,我们不下山…”
白晓梦看着小妄生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慌张,眼中怜惜更甚,
见她一直在瑟瑟发抖,心中便暗暗断定她应该是在此住了许久了,而且下不了山。
先前听闻布条鬼杀人放火、为祸一方,法力高深。
但后遇说书人,他却说布条鬼被阵法所伤。
现下见到妄生,她又是一个劲说自己没有杀人,而且不想下山,连关乎自己的问题都一问三不知。
-
当真是越复杂,越往深处探究,这事儿越乱。
白晓梦自来时卷宗开始将三事前后之间联立,但前前后后太多东西未知全貌,没法子去推导,也难以去评价,最后没办法,
只能用通灵了。
于是便趁着自己还在轻声哄妄生,她脑袋仍躲在自己怀里的空隙,眼眸泛光,看见四方星星点点的灵。
每一个零星的灵,里头都是一个零星的故事,无关本人所想,只是时光凝结于她周身,所以最是真实。
通灵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
一个如同山泉流入溪、细水长流般的温婉甘甜声音自脑海而来,自远方而来,自她的意识深处,那片记忆而来。
点点灵光开始凝聚成一缕烟絮,飘忽地进了白晓梦的耳朵,道出自己不曾被人在意的过往。
我名妄生:
不知自己是谁,只记得从前好像被人唤作“妄生”。
一家一姓,大约是我已无家,便没了姓氏。
醒时身在乱葬岗。满坑死人,臭味冲鼻。
怀里有一个发青的馒头、一个发黑的饼。全身都好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人,分明活在世上,却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记不得。知道饼是饼、馒头是馒头,通晓世事,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徒有躯壳,没了魂。
我在那堆尸体里找了件勉强干净的衣裳,也不管是否合身,是不是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给自己寻了双草鞋。
自个儿都是鬼了,无人骂晦气,已是万幸。
要走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望一眼那片曝尸荒野。
然后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将他们入土为安吧。
是自个儿无法安眠的缘故么?
我往乱葬岗深处走去,寻了一块能挖深坑的空地。这双大爪子刨坑真是小事一桩。
只是背尸体是个力气活,太重了。
我不知道那尸山要背多久。只是把他们一个个背进坑里躺好,再一捧土一捧土掩上。
头顶的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只手也被埋了进去。
埋完了人,我又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人间,不知是何模样。
没有方向,也没有安身之处。我便四处走,有能吃的东西就多走一会儿,没有便饿晕过去,再睁眼时又能接着往前走。
若是遇见曝尸道旁的,背去寻个风水宝地埋了,便是生活。
只是无人讲话,难免觉着凡间不过如此。
凡间人见着我便喊来道士,说什么“降妖除魔”“丑八怪,拿命来”。拿剑、拿法器往我身上砸。被刺得失了意识,从土里、阵中、乱葬岗里醒过来,都是常事。
我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得养成夜半出门的习惯。
后来,不知何年何月,我夜半流浪到一个村子。
饿得实在受不了,望见一间房子边上种着许多萝卜。我悄悄去地里,想偷一根充饥。
谁知我长得太吓人,先吓着了牛。牛一叫,便把主人家引了出来。
那家只有一个寡妇,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她见着我也吓了一大跳。我说不出话,只好跪下去拼命磕头。
她竟没有喊人来。
她举着锄头把我打了一顿,撵出院外。可打着打着,她又停下来,浑身发抖地把我带回院中。
她给我一大桶水,让我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我头一回见到自己的模样。
果然,难看死了。脸毁了大半,身子像干柴。难怪牛会吓着,人见了便要喊打喊杀。
我不知道那寡妇为何要救我。分明我吓了她的牛,还险些偷了她的萝卜。她却给我治伤、换衣、包扎,将我的脸和身子的伤疤用绷带与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她说,往后若是饿了,莫要再偷盗,来她家吃萝卜。那句话说得很凶,但她人很好…
我忘记她家在哪里了。临行前塞进我怀里的那根萝卜,也早就吃完了。
后来我便再未见过她。
又流浪了不知多久。
我流浪到一座城中。大约是因为脸上缠着绷带布条,极少人认得出我是鬼。我便混在城中的乞丐窝里,靠着乞讨和替人背尸换些吃食。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某天,城中来了许多道士。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对着我喊打喊杀,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我不想死。
我拼尽全力逃出去,逃进山里。山上有座破庙,我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
一躲,便又是不知多久。
山中生活倒也自在,至少不必像过街老鼠般日夜躲藏。
那庙里只有一尊倒在地上的神像。我将她扶起,放在角落。起初并未在意,最多是无意间瞥见她右耳——那上面有一只很精致的泥塑耳坠,是这简朴神像上唯一华贵的东西。
后来,城中人竟又上山来搜。
我躲在供桌底下,不敢出门。一饿便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自己又要像从前那样,饿死、再醒来。
饿得昏昏沉沉时,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东西重重砸在我脸上。
烫的。
我睁开眼。
地上躺着一只烤好的大鸟,胸膛上插着支箭。
可庙顶没有破洞。这老庙几百年了,坚固得很。
我拿起那只烤鸟,看见箭矢上挂着一只流苏耳饰。镶金、嵌玉、缀珠,华贵极了。
——好像在哪儿见过。
形制刻得差不多。
我连滚带爬爬到神像前,把耳饰同神像耳朵上那只比对。
是你么……神仙大人?
是你救了我么?
我不知道眼前这尊神像是谁。我只知道,我应该报答她。
靠着那只烤鸟,我撑过了搜山的几日。
道士们下山后,我也终于不必躲藏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无人敢上山。
我开始砍柴、摘花。
神像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我不会修补,便用鲜花将它遮住。没有神台,我便用木柴搭一个。
我不知道神仙喜欢什么。只记得,从前在人间时,人们祈福总爱说“平安喜乐”。
那便对神仙大人说“平安喜乐”吧。
日复一日,我不想下山了。
每日为神仙大人摘花、添柴、祈福。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只觉得,这样很好。
想要一直待在这山里,供奉神仙。
奉她永生永世。
——我名妄生。
不知是何人,不知从何处来。
有些事,只要做,在旁人看来便像个笑话。
有些人,只要生出来,在旁人看来便是个错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个错误。
我只知道,此刻我尽心尽力供奉着这位不知姓名的神仙——
是唯一知晓的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