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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若是前生未有缘(二) “——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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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六年,清明
无岁不逢春,蜀山道又是一年花开满山,却被雨打。
白晓梦自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为文渊宫改制和自己的下凡生活而努力,好在一切顺利,大半年的运作已经大有成效。
终于成功分了部门,推举部门主理人,组织神宫会议,散了职权。
她现如今主理执行部,兼任文渊宫监督部门的神官之一,以监督主神执掌文渊宫及凡间事务一事。
不错,她成功把这口天大的锅甩给了一直想要高升的敬渊元君——温良辰。
如今生活之闲散下来一部分,可谓每日下凡尘皆是仰天大笑出门去。还有一段时间,只要将手中剩余的事务处理好便算彻底交接了这权力。
她向来不缺银钱功德,可谓十分豪奢,一散十万功德也不是什么大事。
何况鸣渊元君还是鸣渊元君,不过天界职位变更,凡间主掌秩序的神祇却只有她一人,
宫观万千仍在,供奉依旧源源不断,
也没必要再去抢小后生们的那份功德香火了。
像此时此刻这般,一身舒适阔袍随风动,青绿如山;头戴一顶新买的斗笠,编工极好。
闲来无事,看山,看水,看花,岂不美哉?
纵使这几日万般倒霉,
此刻难得意境,也值了。
这几日清明,按照冥府惯例会开启隔绝阴阳两道的阵法,可供尚且未去轮回的鬼魂回人间看看亲人友人,也供一年到头维持法术的神兽神官好好休息。
但阵法暂时歇息便意味着阳间人能看见魂魄,为了维护秩序,便下了个规定,只能远远地看看,不得让人发现。
只是仍然有宵小之徒趁着这机会闯出去骚扰百姓。
所以帝君派了人手下凡去看管维护秩序,只是今年不知为何登记在册要回凡间看亲友的鬼魂十分多,光靠冥府的官员们实在是不够。
便把闲来无事的天上神官们也一并叫了过去,但至于去哪儿镇守,公平起见,抽签决定。
开盘下注,买定离手,
一经出手,不得反悔。
不过,
这种东西对于白晓梦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
她的运气从来没有好过。
这次亦然,摇签筒,竹签掉落在地的时刻,又是一个“大凶”签
帝君指了指十五处大凶之地,让她再闭着眼睛抽取一遍。
蜀山道。
大凶里头选了一个最凶的地儿。
“......”
“挺好的,听闻蜀山道群山如墨如画,我闲来无事,也去那儿赏赏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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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可怜的鸣渊元君,提着残年往蜀山道而去,刀柄上挂着个白玉石雕刻的小神像。
玉石只是块有裂纹的残次品,雕刻得也不算好,未必能看出那是鸣渊元君,甚至未必有人的轮廓。
但那是妄生的供奉,白晓梦刚收下时候笑了笑,便想尽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她挂在自己身上的哪一处时时佩戴。
后来发现残年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
十分愿意将其当作刀剑挂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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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背后一股森森阴气传来,白晓梦眼波一横,以为是又倒霉催地被一只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转身挥刀,劈出一刃朝阴气而去。
谁知转过身的时刻,便望见是帝君在人间的分身,只轻轻一抬手便赤手空拳接住了白晓梦的攻击,那一刃在她手中如同枯叶,一捏便碎了。
“不错,许久不与你对打,心病缓和后,你的剑气,沉静了许多。”
白晓梦看清了那张脸,愣了愣,片刻后舒缓下来。
一口气仿佛把三魂七魄统统叹出了身子里头,缓缓正身前去,行礼道:
“帝君”
“免礼,此乃凡间,不比那么守礼节了。”帝君轻轻下了几步台阶,将白晓梦托着双臂轻轻抬起来。
“不知帝君此次下凡,所为何事?”白晓梦有些意外,帝君虽是众神之首,但天界无人不知她身子奇差,时常需要闭关休养。
平日连皇极殿都未必会出来,今日居然来了蜀山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上面闷得慌,下来看看,这上苍我最欣赏的小后生便是你,自然想要找人说说闲话,第一个会想到的便是你。”
白晓梦被这一夸,夸得不好意思,空出来的手不自觉捏了捏眉心,嘴角扯出一点儿僵硬的弧度:“下官......平平无奇,还是帝君抬爱远胜过我自个儿的努力。”
“非也”帝君一身素色衣裳,背着手走在她身边,意味深长,笑着摇摇头,但借着这句话调转了下话题:
“如今闲暇下来些,感觉如何?”
“多谢帝君关心,好多了。”白晓梦轻声道,虽说面上显得无事,但声音里头不自觉散出点点落寞。
“想来也是,这大半年都听闻你夜半都会违规同地上那个小贪鬼悄咪咪地聊天,听她将许多许多的心声讲出来,还教她学剑学写字。”
帝君笑得很淡,不紧不慢道。
白晓梦听闻帝君什么都知道了,脸瞬间染上极为明显的红晕,僵硬得如同直立河边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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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
白晓梦这大半年总是放心不下小妄生,只要遇到风吹雨打,便不由得想起她,说好听点是浪迹天涯,说不好听其实与流浪无异。
这路途遥远,天下之大,是否有好好照顾自己?
于是便有一次在听见她趁着夜半三更在神仙面前祈祷之时,悄悄违规,灵体显现同她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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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无名之地的文渊庙不大,小小的神堂只能容得下一个信徒与一尊不大不小的破烂泥塑判官相,左一个窟窿右一个坑洼的,比当初平苍城废庙里头那个还破。
看起来便是年久失修。
白晓梦的灵体趁着四周寂寥一片从神像那儿显了身,就这么自在坐在供桌上等人过来。
自分别以后,凡是有文渊庙之地,总会有妄生的一句“愿判官大人平安喜乐”在,
而且都是夜半三更的时候传到她的耳边。
天上地下那么多信徒索求祈福,独独这一句能够肆无忌惮钻进她耳朵里,不论何时何地,甚至是她早已钻进梦乡里头的时候,祈福也跟着钻进自个儿脑海里头。
因为这一句格外好听。
她早晨趁着空档悄悄违规,探了探妄生的大致方位,好几个时辰过去,应该会到达这附近了吧。
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等到她呢?
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么显身在供桌上面坐着不好,她一来便能见着。
待到她祈福之时再现身,让她以为是自己这个神仙显灵了会不会更惊喜?
说做便做,白晓梦的灵体又回到远在天庭的本体中,静候佳音。
静盼君来。
庙门…
哦不,这庙没门,简简单单便能看着外头的小路绿林。
等了不知多久,大人人都等得快要睡过去了,终于是等到一身熟悉的白衣斗笠跨门槛而入。
白衣干净依旧,只是斗笠旧了一些,边沿翘起了草须,背后箩筐也仿佛敷上一点点薄灰似的。
妄生如今应该是能够熟练用着伪身术了,笠沿底下是那张看着依旧一眼心跳的面容。还是一如初见那般,小心翼翼拿手护在胸口前,捧着什么东西似的。
只是……白晓梦总觉着她很累,走进来时候脚步飘忽,那身白衣白得太刻意了,笠沿也低得十分刻意,把整张脸遮掩在神像前
好像要用满身干净遮挡些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伤疤。
身上鬼火轻轻放了出来,随后那双护在胸口前的手变成了鬼爪,
她听进去了,白晓梦先前有同她讲过,喜欢她用真的面貌见自己,完美无瑕的脸固然好,但原本的那个,才是真的妄生。
白晓梦只是说自己,但她如何做,是这孩子的事情,
但后来,她真的做了,每次进了庙宇,便将伪装的人面化作真容。
鬼爪轻轻摊了开,小心翼翼捧起来。
那是一盏小的供灯。
但做工比较粗糙,显然不是她在宫庙里头找道士们买的,白晓梦对凡间的这些还是比较了解,
虽然早有托梦下凡,让他们一视同仁,不管贫富,那些城中建的金碧辉煌的大庙宇都要放人进去。
但最后话是这么说,那些大宫观仍是被大户人家垄断着,穷人免进,想要参拜唯有去找乡里镇上的泥腿子小观。
那些灯,自然也是被垄断着的,美其名曰:“有缘人才能买灯供神。”
其实就是“有钱来,没钱滚。”
但她也没办法,那是人间的规则,哪怕,那是她的宫观。
她是神,她没法子全然干涉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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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灯很小,但是她亲手做的。
她找了一块自己能辨认的最好的玉石,用不知什么工具一点一点雕刻而成。俨然便是刚刚学着雕刻,刀功稚嫩的很,灯盏上面再小心翼翼地放上蜡。
妄生低下头,手却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供灯放到桌上,然后退后几步,
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合掌祈祷。
只是还没有说出来那句“愿神仙大人平安喜乐,万岁无忧”,头顶仿佛一阵清风过罢。
白晓梦悄悄地现了身,手抚上她的斗笠,很轻,很轻。
妄生蓦地把头抬起,旧斗笠下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容仿佛瞬间显现在白晓梦眼前,眼睛里头的星河瞬间被点亮。
嗓子里冒出来比先前更为完整的呜咽声,白晓梦惊喜了一瞬,眉眼弯弯,笑着道:
“咦?你可以发声了吗?真好。”
地下已经成了鬼的小姑娘抬头看着她的神明,睁大了眼睛,忽然,她尚未受伤的那半边脸,露在外头的那只眼中便悄无声息地流下泪水,把她脸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洗了一点点。
另一半脸上的绷带也被泪水沾湿。
白晓梦的灵体此时是同神像一样在供台上的,她小心翼翼下了有点晃动的桌子,两只手轻轻抬起眼前小孩儿的脸颊,拇指轻柔拭去脸上汹涌而下的泪,略略抬起脑袋同她对望,
歪头,莞尔:
“怎么啦?来到这里的时候受人欺负了吗?哭得那么伤心。”
谁知道妄生被这双虚妄但有温柔散出的手一摸脸,哭得更凶了,
白晓梦不知道怎么哄,只能双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的灵体,把她的斗笠摘下,脑袋轻轻低着搁置在自己颈窝,
一只手空出来轻拍她的背部,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但也只是哄着,没有干涉妄生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人伤心坏了才会这样大哭,
总不能让人把满肚子郁闷都闷在那儿,闷坏了可不成。
“好了………没事的,我来了…”白晓梦喉咙不自觉哽了下,勉勉强强才把苦痛咽了下去,
声音柔了又柔,就这么抱着,哄了快半个时辰。妄生终于是静了下来,只剩点点抽咽,
片刻过后又发现自己被大人抱着,她耳朵耷拉下来,轻轻从白晓梦怀里退出去,蜷着一团蹲在地上。
白晓梦总觉着这孩子,这动作,有种从此不敢看观音的意味。
但自己是神,有什么看不得的?
轻轻走过去,同她一并蹲在那儿,温热的掌心扶到她略略耸起来的肩膀上:
“受委屈的话,愿不愿意把委屈同我说一说呢?”
说罢,把另一只手空出来,掌心向着她。
妄生红着眼睛,颤抖着把双爪轻轻放到掌心,此刻,外溢而来的温暖散了体内想要驱赶的寒气森森。
让她头一次觉着身子某一处会这般暖。
白晓梦缓缓把灵进入她的身子,同她的灵再次相碰,
“我………”
妄生脑袋低了低,欲言又止,
哪怕是心声,也带着羞涩,让人觉着她人比花娇。
白晓梦见她不愿意先说,便自己先问:“来时遇上什么问题了呢?”
“有……有……有…”
“…没事的,慢慢说。”
“有人……把阿姊的庙砸了……”
妄生脱口而出的称呼,不是你,不是大人,娘娘,殿下。
是阿姊。
白晓梦被这声“阿姊”叫得心头微热,见她面露羞赧、口唇发干,还不自觉咳了两声,便问道:“把我的庙砸了…那为什么你脸上会有伤呢?”
“我…”
白晓梦就这么坐在一旁,静悄悄听着妄生一边浑身发抖,一边把一路经历缓缓道出来。
她这一路浪迹而来,不知经历了何种劫难,沿途布满了冻死骨。
四方荠麦青青,却连像给人种的田地,给人住的房屋也没有,
只有被烧得焦黑的房子。
妄生如今便是靠背尸为生,得以在人间干干净净地生活。他经过一片废屋子时,会小心翼翼地查看,看下面有没有无人收管的尸体。
若有,便把尸体给搬出来,找个离家近,不扰人的好地把人葬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挖,一路搬,一路葬。
葬了不知道几具。
直到走到了一处村里的小神龛附近,看见有一大群人对着里头的神像,举着锄头柴刀,又打又踢,骂声甚至传到了几米开外的妄生耳朵里头。
“不保升官发财不保我们有好日子过,还让这里染了病!丧门星!你算哪门子保人间的神仙!”
“你算哪门子鸣渊元君!”
听到“鸣渊元君”时,妄生浑身震颤,连忙什么也顾不得,穿着一身染了点焦黑的白布衣,扬袖冲过去,一把将那群人撞开,挡在神像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一个举着柴刀的粗脖子大汉见到有人挡着,瞬间暴怒:“你谁啊!识相干净给老子滚!没看见我们在办事儿吗!”
“这人是个道士吧…这一身白衣服阔袖子的…也只有道士会穿了。”
“不像是附近的人,没见过。”
“不会是这丧门星神像的信徒吧…不然拦我们干啥。”
“多半就是,不然拦着干啥?”一个短衣衫的男人小声回了嘀咕,随后又朝着她大吼:“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你那个神仙就他妈是个丧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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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为………为什么!”
妄生也扬着拳,恶狠狠地,吓得他们不敢再往前面走,只能也瞪着人。
那声为什么说出来几乎是歇斯底里,但还是十分沙哑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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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终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妄生发声十分困难,那群举着柴刀锄头的人又十分激动。
一来二去,便有人真觉得她是鸣渊元君座下信徒,
既然是神仙带来灾祸,那她该死。
跟她有关系的所有人也该死!
便挥舞起锄头开始围着妄生打,
妄生虽有些法力在身,但不敢还手,便只能死死护着那尊泥神像,到头来自己也被打得浑身是伤,
直到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鬼火外散,真容相貌又不受控制露了出来,
这才把那群人吓得脸色又青又白,喊着“鬼啊!”“闹鬼了!”
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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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还是心疼,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瓜,为什么要护那尊神像呢?还被人白白打了一顿。”
“你的神像……被打了…”
“看着...难过”
妄生的心声袒露道,耳朵又软软地耷拉得更低。
“……”
听见这话,白晓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他们打我是应该的,我没能护住他们,也没能保佑他们好事连连。”
妄生听着脸上更委屈了,头又往臂弯里头埋:
“他们凭什么打你…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他们给你…做了什么……”
“…”
白晓梦眉眼之间不自觉有了些复杂,酸与涩交织纠缠在一起,嘴角却在片刻后轻轻扯起来一抹轻笑,手还抚在她脑袋上。
“可是我是神啊,没能保佑到人,便是我的错处,这不能怪任何人的,也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的问题,更不是护不护我的神像的缘故。”
“是我没做好,负了他们的供奉。”
世人用一份或大或小,甚至微乎其微的诚心供奉一位凡尘中人登神,再有无数人用一份一份供奉将其供奉上各地神坛,建起或大或小的宫观,便是为了有一日,自己或美好,或无望的生活让神向善处改变。
世人称其为神,神自当为苍生。
只是她虽有法力,但一人能力始终有限,
或许是她长时间未能看见此地疾苦,才让他们开始恨透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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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看着妄生仍耷拉着的耳朵,轻轻笑了笑,转身把那盏小小的供灯端在手心,十分珍惜道:
“好啦,别难过了,也谢谢你护了我的神像,你陪我看看你送的供灯好不好?看着很好看。”
妄生听见神仙大人的话,满脸泪光地将脑袋抬起来,呆愣愣地,只是见到白晓梦指尖凭空出现了一点焰火,小心翼翼点燃了灯茎。
小小的供灯被点亮,照亮了二人紧挨坐着的一方天地。
“你看,你做的”
”十分好看”
白晓梦小心翼翼把妄生的手牵起来,供灯静静在她冰凉的爪心燃烧,引得周边暖暖的。
“许个愿吧,往后,要平平安安的。”
妄生赤红着眼,眼睛红的厉害,只是此刻却没有流泪,
四周的庙宇仿佛都模糊了一般,眼前唯有一个笑着看人,笑得好看的神仙。
她小心翼翼闭上眼睛,
张了张嘴,
白晓梦听着她的心声传入自己耳边,又顿了顿,这才让她重新有了一个愿望。
“——神仙大人,长乐安康,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