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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若是前生未有缘(一) 天上白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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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 启)——————
白晓梦离了平苍城,往外走了约莫五六十里才见周围没了人家,
这才登了神城,
否则被人看见神仙回天的景象,怕是要被帝君责罚了。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
云上,白晓梦终于是步入了久违的云上街,繁华依旧,神官神兽来来往往做买卖,倒也与凡间无异,只是收受交易使的就不是金银俗物了。
是香火功德。
沿着中央最阔的主干道背手缓行,白晓梦朝着天宫里头走去,
里头没了街市,但四海八荒,各路神仙的大大小小神宫皆巍峨屹立在此,修得各展千秋。
这边雕梁画栋,那边小桥流水,远处玉墙金瓦奢华无比
踏在白玉砖上,地面还散着点云,
仙风飘飘,云气弥漫,也难怪人间对神仙生活这般憧憬向往了。
只是不大好的,便是一路上虽有神官看她几眼,也有打招呼的,但只是出于礼貌与些许敬佩。
但无人敢接近,
不是避嫌,是避晦气,免得白晓梦浑身霉运给沾到自己身上了。
走着走着,她居然看见了獬豸朝着这边走来,周身气息好似十里冰封,但望过去,手上居然拎着个她向来不爱吃的,齁甜齁甜的糕点,像是给小孩儿的。
人间《神异经》有云:
“东北荒中有兽,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忠直,见人斗则触不直,闻人论则咋不正。名曰獬豸,一名任法兽。”
的确无错,她的的确确是位执法神官,法号千闻,职责能力与自己大差不差。
獬豸一身同脑门上一角一色的青袍,身姿如其为人一般正直,背着手漫步的模样同白晓梦背着手截然不同,
鸣渊元君乃闲情逸致。
千闻元君,那个叫官威十足。
只是见到那一身熟悉的白道袍时候,脸色瞬间黑下来,抓纸包的手紧了又紧。
白晓梦也有些尴尬,变了脸色,满脸心虚,毕竟私人恩怨在身,躬身,行了个礼,起身时看见千闻元君也朝自己回了个礼才加紧脚步朝皇极殿走。
帝君位居众神之上,天宫自然居于上苍中央。
云上山巅,峰顶金殿,只见巍峨云雾,不见长生沧桑。站在宫殿山脚白玉阶抬头仰望,“皇极殿”苍劲有力,勾转之间又透露神仙温婉。
字如其人,帝君亲笔题写,自然显得帝君威严之下是柔情。
也如同神仙一样,千百年不曾变化,这三个字白晓梦刚飞升时候是这样,五六百年了,哪怕不曾修缮,还是这样。
大殿朱门处列着一排轻甲天兵,右侧是一位拿着拂尘的小神侍官,见到又有位神官过来,瞬间不困倦了,
只一抬眼,发现是赶回来的鸣渊元君,连忙躬身行礼,慌张恭敬。
“恭迎鸣渊元君。”
“劳驾。”白晓梦也拢起袖子朝他行礼,
“鸣渊君前来复命,劳烦您通报一声。”
“回大人,帝君正同幻武神大人与衔春君商讨要事,恐怕一时半会无法面见,望大人......”
小神侍正端着拂尘躬身回复白晓梦,话还没说完,金殿里头便传来声音,隔着挺长一段距离将他打断。
“鸣渊,你来了”
长叹一声再开了口,如同绝壁之上,云雾绕枯松,声音听着便高远悠长,沉沉响满山顶神宫外。
不似远方来,似从前尘来。
白晓梦看着眼前朱门,得到允许终于是登了这皇极殿,看见了殿内。
三十三重天外天,
九霄云外有神仙。
殿上三位华服神仙刚刚看着有光进了大殿,幻武神江源天,帝君常离,衔春君青玄。
殿下急匆匆地来了位风尘仆仆的布衣小神仙,引得人垂目望过去。
“这都第几日了才回来,莫不是真和那小鬼成了亲才回来的?”
这调侃,一闻便知是青玄。
白晓梦像撒了个谎的小孩儿对衔春君心虚笑笑,
又正色过去,俯身抱拳行礼:
“下官鸣渊,回上苍复命,晚了日子,未能及时汇报,还望帝君按令责罚”
“无妨…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了”
帝君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乌瞳黑,眸子清,在面如死灰的脸上灵动得太过突兀。
白晓梦每次看见那双眼睛,总是想问问,分明是众神上最高的那位,怎的这眼睛还能不染尘世?
“鸣渊,此次你探案有功,恪尽职守,果真是没看错人。”
“平苍山异鬼案如今卷宗已了,待到审完了何渡,功德香火,会尽数奉于你坛上,一年到头凡间奔波,想必也是累了,给你定个十五日的假,如何?还有什么,直接提便是。”
帝君淡淡道,看得出来,她今日大悦。
话音在偌大的装潢内重叠了好几次,白晓梦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直视着帝君,躬身又行礼。
四目相对,决心已定:
“多谢帝君一片美意,只是此次还望帝君允许下官僭越,不知下官可否提三个请求?”
帝君微一颔首,嘴角扯出个微笑,明眸柔情,细水长流,只觉着一个五百多岁的小后生而已,
工作能力一人顶十人,几百年了,给神庭贡献的香火已经成山,
提个请求,也算不得什么僭越:
“你说罢”
“此次功劳并非我一人所为,凡间有个小贪鬼,是她助了下官一臂之力,还有敬渊元君,她亦是功不可没,还望帝君明察,将在下功德分于二位”
帝君听闻这话倒是有些意外,敬渊,,,大概是那位常被她唤作“小平安”的小神官。但为何要授凡间一鬼香火功德。
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曾看见,白晓梦也没说,
先前同妄生通灵时,妄生身上已有功德在身,衍生出来的法力,恐怕是步入了仙人的境界。
天底下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若妄生能够成仙,她便不会是人人喊打的鬼。
而是“鬼仙”,可敬,不可染。
帝君稍作考量,颔首道:
“此事不难,你自己去送了香火罢,此为一求,还有二求。”
“何渡地宫里还有一位白衣人,其为何渡同伙,但尚未抓获,下官想向帝君申请亲自去调查抓获”
帝君望了望下阶站立的幻武神江源天,眼帘低低垂下许多,阖了眼:“......此事亦不难,我曾是想遣幻武神手底下一位小武官去调查”
“此事由我经手,理应由我了结”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你文渊宫的公文还等着你回去批,再把这苦差给你,你怕是没法有个好觉了。”
白晓梦被帝君这一言点得想起来文渊宫的公文,此刻怕是堆满了大殿,二指揉了揉眉心。
她此次回来便风尘仆仆来复命,没回去更衣的缘由,一是情况紧急,自己在下面已耽搁几日,若不赶紧回来,实在说不过去。
二来,是她不敢回去,看见那堆成山岳的锦轴估计脑袋得嗡嗡响了。
“此事便是涉及到第三个请求了。”
她顿了顿,
弯腰,
屈膝,
跪下,
薄唇轻启:
“请帝君准许下官改制文渊宫,并许下官除去文渊宫主神一职,遣我下凡长驻凡间。”
青玄此时瞪大眼睛,瞥向帝君,得到开口许可后便迫不及待开口,一字一句尽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这是你飞升百余年得来的心血。”
一殿主神,别的神官想还未必敢想,白晓梦抽什么风?说不要就不要?
“此事并非我一时兴起,只是想了许久,我本是人间判官,如今又被零零总总加上些其他权柄,成了主掌人间秩序的判官,但文渊宫主神本就事务繁重,此一来,恕下官难以胜任。”
“再者,白衣人尚未抓获,这是我任务期间出了意外一时疏忽导致,如今其藏匿凡间,下官需要去把它捉拿归案,免得再生事端。”
“......”
跪在地上许久,白晓梦脚已经开始发酸,略略抬眼望向殿上,谁知一双冰凉彻骨的手已经把她扶了起来。
帝君轻轻道:“人人都想挤破脑袋封神登天,偏偏你倒一门心思往凡间跑。”
“鸣渊本就是凡间儿女,本心初始只是拯救苍生,谁知天命机缘,一朝飞升。”
“既然神仙是又受万千百姓香火供奉,踏着万千祈愿踏上这云上金殿,自当为苍生社稷赴汤蹈火。”
帝君手臂轻轻从白晓梦臂上移开,背在身后,侧身西望,长声咨嗟,阖眼,似有腹语轻叹。
“苍生......人间...当真那么好吗?这么想要下去救人……”
“…”
“无妨,无事,此事我答应你,但文渊宫座下神官众多,改制急切不得,一年时间,你将文渊宫事务安排妥当后,我便允你下凡驻守之事。”
白晓梦有些意外,连忙躬身:“多谢帝君成全。”
“你一向尽责,你办事,我放心。”
“只是天上地下,万千生灵,人人的心皆是繁杂二字组成,来日方长,往后在人间起起伏伏,你当做个心里建设才是。”
“多谢帝君提点,此事我已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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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背过了身子,一步一步又走上高台,轻轻唤三人无事便回宫歇着吧。
偌大的皇极殿,唯有一人。
白晓梦回头望了望二位,待到她们并肩,三人方一同跨出朱门。
江源天白袍上绣着仙鹤云纹,不染丝毫尘土,高风亮节,眉眼轻轻望向白晓梦,带着点怜悯柔情:
“你真的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吗?
长守凡间,庇佑苍生。
“放心吧,我想好了,此事一成,我也能自在一些。”
毕竟那堆成山的公文真不是一般神仙能看着后还耐下性子的。
青玄语气略复杂道:“从以前就这样一天天不顾自己下凡。”
“那谁让我们是神仙呢?何况就允许你和江大人在望神山免费治病救人,不允许我隐姓埋名下凡济世?”
望神山乃江源天镇守的驻地百里中心,最大的梦渊庙便伫立此处山巅,另一个较低的山头还建有衔春君的庙。
而爱侣二人也是长久不在云间,而是在山边建了个小院子,平时闲散,有人来求平安时候便为他们祈福,有人投医无门便给他们不使银子也能治上一病。
“济世济世,别到时候一个不小心把你自己的心给济得道心破碎,命也没了。”
毕竟人有心病在身,这还是自己给她镇住点记忆才让她好转的。
想起白晓梦飞升被带到云间之前,可谓是最为狼狈的。
当初断了条手臂,满身血污,就直接被幻武神抱上云间,还因为受了太大刺激有了心病。
但都飞升了,万一哪日心病发作还得了?
这小后生的手臂虽说后来被自己妙手回春接了回来,但心病乃自身生出的念头作祟,无人可渡。
唯有自渡。
自己这个算作师娘的,在她这五六百年的神仙生涯里头唯一能做的唯有削减她的部分记忆强行镇压心病。
“哪里会有那么严重?我的心病早就没事了。”
青玄:“你专业还是我专业?总之你这个性子早晚有一天把病重新给捅出来,往后一月来一次望神山,不来我拿捆仙锁捆你过来。”
“是是是,谨遵衔春君大人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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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文渊宫中,正殿是专门用来堆放批阅公文的地方,东西南北尽是通顶的架子,上面摆满了整理好的公文。
架子角落还堆煤似的堆着成山的锦轴,全都是没搞定的。
也全都是白晓梦下凡任务几日欠下的债。
小神官们人手一堆半个身子高起步的锦轴来来往往,人人脸上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这还只是在分门别类,里头公文尚未处理。
白晓梦走着走着,一个急匆匆的小文官看不清眼前路,以至于差点儿撞到她,这一撞,人仰马翻,
锦轴散落到空中。
好在白晓梦眼疾手快,几个步法移动之间便将锦轴全接回了了臂弯里头,又把捂着晕乎乎脑袋的小文官拉起来。
睁眼时刻,这才发现眼前风尘仆仆的是鸣渊元君回来了,连忙行礼:“小的没看见鸣渊大人,冲撞大人,请大人恕罪!”
“哎呀,免礼免礼,以后跟我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你没事就好。”
白晓梦反倒给这些凡俗礼仪给惹得有些尴尬,轻轻把怀中卷理好,放回人臂弯,又朝整理文渊宫贡品的旁殿走去。
这间盛放贡品的地方最是空荡,但来往小神仙却最多
因为人间送来的大多是瓜果酒肉亦或金银财宝,
但偏偏那些食物实在是不宜久放,给各个小神官们一人分了一点也是成堆的。
先前为了不浪费农家收成,她便想了个办法,将这间殿改了建制,只作为中转站,让小神官伪身为浪迹天涯的行善侠客,把贡品送到各地缺食少粮的百姓手中;金银财宝则匿名捐赠,用于田间沟渠、山间道路的修缮。。
以及送回各个道观内,再竖起个旗子说免费分发瓜果食物。
既让文渊宫有了香火,又物尽其用,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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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品殿中央映入眼帘的便是鸣渊元君的神像,通体石雕,前头一个供桌。
白晓梦眼睛瞥向桌面上,走近桌前,淡淡笑笑,眉眼如画。
上头有个精美无比的花瓶,里头一枝含苞待放的无名花枝,水灵灵的,只待有一日冬走了,花也就开了。
指节微微弯曲轻轻碰触花苞,娇嫩无比。
这是妄生送的第一枝花,那时候白晓梦还不知这是哪位诚心的小信徒,
送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瓜果粮食,只带着她最虔诚的祈愿一并呈上来,
十分喜爱,便亲自好好放入白玉瓷中养护好。
这枝花最是有纪念意义,
后来送的花越来越多,便也让小神官们种在园子里头,放进花瓶,细心呵护
只是妄生当初送来的花,白晓梦也不知道为何能开得如此长久,几十来年了,都不曾腐坏。
但却也不曾绽开,就是这么个含苞待放的姿态,其他园子里头,亦或花瓶里的花早已新生了根系,每年皆可望见它们花开花落。
看着看着,脑海里头又浮现了双宛若北疆黑幕之上连天星的眼睛。
分明才分开了四五个时辰,此刻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送的那支花。
满心满眼都是她那日睡梦当中,无意之间小猫一般蹭自己手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