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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送黄昏花易落(附) 何渡生平 ...

  •   我名何渡,小名岁岁。南苑国之人。

      父亲说,这“渡”字有两层意思。

      一是那年雨夜,我生在雨水里。风水先生说五行缺水,名字里得带水。

      二是——母亲难产,我死活出不来。父亲在产房和祠堂之间来来回回跑,跪在鸣渊元君神像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后来母女平安。

      府中上下大喜,说元君显灵,渡了这劫。于是便有了这个“渡”字。

      小名是母亲取的,愿我岁岁平安。

      ---

      我有个长姐。后来家中又添了个弟弟,同父异母,生母亡故,母亲便把他过继来,当亲生的养。

      父母恩爱,人丁兴旺,父亲官位步步高升。

      我们一家都信神。府上祠堂,从来不缺香火贡果。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岁那年,有人上门提亲。

      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见过那个男子,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女儿家的事,从来不是自己能说的。

      我点了头。

      谁知婚期未定,军书先到了。

      卷卷有爷名。

      父亲早年征战,落下腰伤。医师早就说过,不能再提剑骑马。

      弟弟年岁尚小。

      我路过云窗,看见母亲在哭。父亲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才知道,什么叫愁。

      如今天下乱成这样,这仗要打多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一朝出征,刀剑无眼。若父亲回不来,阿娘怎么办?姐姐怎么办?弟弟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世道,从没问过寻常百姓的活路。

      那夜三更,我摸黑去了祠堂。

      点一盏油灯,摆几个贡品,跪下,磕头。

      我问神像:我该怎么办?

      白玉宫里的神仙,你们见过别时泪吗?你们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护住这个家?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神仙没有回应我。

      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风铃响。

      回头一看——角落里有柄旧刀,刀身上挂着红绳串的风铃。

      可今夜无风。

      铃铛却在响。

      一下,一下,像母亲在招手,唤我过去。

      我好像明白了。

      神仙大人,您是要我——代父出征吗?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走的那日,天还没亮。

      我没敢辞别爹娘。只匆匆溜进父亲书房,留了张字条——

      “参军,勿念,莫寻,勿哀。”

      字写得潦草,还打翻了砚台。

      然后我扬鞭而去。

      行军路上,我不敢想家。

      不敢想阿娘有没有哭,不敢想阿爹的腰还疼不疼。

      我只敢想一件事:别被发现。

      女子参军,株连九族。

      所以我藏着,掖着,如履薄冰。白天跟着烧火做饭,夜里蒙着头不敢出声。

      闫将军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很久。

      我以为她看出来了。心跳得快要炸开。

      但她只是说:“太瘦了,去后头烧火吧。”

      我松了半口气。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

      边关荒凉。只能摸着断壁残垣问月。

      问,何人初见月?

      又问,何年初照人?

      后来有一夜,我睡不着,四处溜达。忽然看见粮仓屋顶上蹦下来几个人影。

      我心下大骇——是来烧粮草的!

      我想也没想,就近抄起一柄陌刀。那刀真重,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扛起来,冲进去就砍。

      砍死了他们。

      粮草保住了。

      闫将军因此赏识我,把我调到前头打仗。

      我身板单薄,但不知怎的,那陌刀到了我手里,越使越顺手。每逢敌人策马冲来,我一刀挥出去——连人带马的头颅,一并斩下。

      人头,在军中就是通行证。

      我一路升到校尉。

      升迁那夜,闫将军屏退众人,把我领进内帐。

      我正警惕着,她却只牵起我的披风,看了看破损的一角,然后从不知哪里摸出个针线包,一针一线替我缝起来。

      手法熟练,不像男子。

      “其实你是女子,对吧?”她头也不抬,轻轻问。

      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她的眉眼。

      那是我第一次直视她。看着她,也看着她眼里头的自己。

      将军亦是女郎。

      后来我才知道,军中不止我一人是女子。

      不止我和她。是很多很多。

      千千万万的女子,被迫收起红装,扛起所有人都认为她们扛不起的刀剑、强弓、重甲。

      她从不点破。只默默护着她们,也护着我。

      职位越升越高,我成了她手底下的副将,她难得的知音。

      她说:“自你第一次入军,我便知道你是女子。”

      只是局面所迫,不好一上来就点明。

      日子过得快。快到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年,写出的第几封家书。

      “一切安好。”

      怕他们挂念,又怕他们不挂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她的称呼,从“将军”变成了“阿恒”。

      她也是。无人时,会唤我一声“岁岁”。

      唤我乳名的声音,有一种既相同、又别样的温柔。

      月明星稀。

      平苍城靠北,再往北就是塞上。风沙夹着细雪,荒凉得很。

      但她的理想,却像南乡烟雨。

      那夜她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战甲未脱,坐姿粗犷。拎着酒壶灌了一口,脸上只有灰尘泥泞。

      “岁岁。”她说,“我想召集边关的女儿家,让她们随军生产,随军操练。”

      “我想组一支女儿家组成的军队。”

      “边关快没男人了。与其让她们眼睁睁送丈夫进军营,独守家中,不如让她们知道——不只有儿郎可以保家卫国。”

      “若有一日兵临城下,她们不会是俘虏,不会被欺辱。她们可以拿起兵器,护住老人孩童。”

      “女子不比儿郎缺一条胳膊少一条腿。”

      说罢,她一手提起放倒在一旁的陌刀。四十斤的刀,重重竖在地上,尘土四散。

      “这刀就在这儿。有人提得起,有人提不起。谁提起来了,在谁手上就是神兵利器。”

      “那提刀的人,又何必分男女?”

      她一脚踢起刀,舞了起来。

      刀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转、劈、斩、挑——刀锋过处,风声都停了。

      我看着她,看得忘了眨眼。

      我从没见过她敷粉戴钗的样子。

      但她满脸尘土,汗混着沙,还是好看。

      最好看。

      一刀舞罢,她坐回去,抬头望月。

      “一晃那么久,”她说,“终于是能完成恩人所言,为天下出一份力了。”

      “恩人?”

      “嗯。”她低下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十二三岁那年,母亲被卷入一桩死案。官府误以为她是凶手,百口莫辩。真凶逍遥法外。”

      “我日日去官府前击鸣冤鼓。没人理我。”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贵人相助。她女扮男装,扮作个书生,帮我用数月时间平了母亲的冤屈。”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处鸣渊元君的庙前。她只说,往后要开开心心的,岁岁平安。若有能力,也要为天下弱势之人,道一句冤,鸣一次不平。”

      她转过头来,眼中有光。

      “那我们说好了。你同我一起努力。”

      “南苑女郎,何曾惧怕生死?”

      “保家,卫国,护苍生。”

      “既然苍生有万般难言苦衷,我们便替所有人喊出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参军。

      退下粉黛,走下织机,拿起刀剑。

      她们只能彼此保守秘密,女扮男装。南苑国人人都好奇——闫恒将军究竟有何魅力?为何一个小小营帐,却有四面八方的“好儿郎”千里赶来投奔?

      可天子之下,万事万物仍被一只手操控着。

      明明南苑有足够的兵马殊死一战。

      明明平苍城乃国中要塞,国主立国定都于此,为的是践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誓言。

      怎的后人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安逸之徒?

      割让山河予外敌,寻求庇佑?

      山河寸土,誓死不移才对。

      可……

      元启七年。

      她留下断后。三千五百人,对几万人。

      她说,你们先走,百姓先走。

      我说,我陪你。

      她说,岁岁,你得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乳名。

      后来晴川城破了。

      我听说她誓死不跪。

      我听说她被凌辱,被射杀,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我没能去收尸。

      因为那时候,我也在逃命。

      -

      后来国主驾崩,新主继位。年号更改。

      晴川一带收归的女儿们重整旗鼓。我因屡立战功,成了众望所归的新将军。

      一路退敌,收复失地。

      籍籍无名而来,战功赫赫凯旋。

      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封侯拜相本非我愿。连年征战,我已疲乏。

      何况她死在天子手下。我又怎会留恋这金玉其外的朝堂?

      我只想带她回家。

      不做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我错了。

      我最大的错,是换回女装。

      圣旨来的时候,我正在祠堂里给她的骨灰上香。
      国主要纳我为妃,说是择良日入宫。

      封妃。

      说是不愿明珠蒙尘。

      明珠蒙尘?我把那圣旨看了三遍,才看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去。

      可我不去,满门抄斩。

      所以我去了。

      入宫那天,喜服太重,比重甲还难穿千倍万倍。

      宫中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引得家家户户开门看热闹。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府一朝出了个娘娘,荣获大王恩宠,比女儿家上场拎枪有福气多了。”

      天子的恩宠浩浩荡荡而来,荣华富贵让天下女子艳羡。

      可这些东西,像一把把刀子往我身上扎。

      是非如刀刃,会伤人。

      入宫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深得恩宠。

      君恩如石头压在腿上,让人骨头寸寸断裂。我笑不出来。

      可狗国主就好这一口。人人见我受宠,锦衣华服往宫里送,日日不断。

      每一段绫罗摆在面前,都像沾着百姓的骨血。

      世道乱成这样,他们却这般奢靡。

      原来所谓新主英明,不过如此。

      深宫高墙里,总要寻些依托。

      我想起家中那尊鸣渊元君神像。她的传说,是为天下而死,为天下成神。

      我便设法造了一座神像,日日跪在神龛前为天下祈福。

      神明在上,让人们过些好日子吧。

      可世事无常,奢靡依旧。国主昏庸到令人发指,当朝斩杀股肱之臣尉迟浚。

      我与他素不相识,但同为带兵之人,心生敬佩。他是为东北平定叛乱的忠臣。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谁知没死在刀兵之下,死在君王喜怒之中。

      天子却在后宫千金散尽,只为博美人一笑。

      后来,南苑国叛军四起,直逼平苍城。

      我第一次苦苦哀求国主,求他放我出去带兵打仗。

      我第一次告诉他,那群被他以禁军之名压在国都里的,曾经死守晴川的,大多都是女子。

      她们可以随我一起,誓死卫国。

      谁知此一去,后悔莫及。

      国主下旨,要我带她们往北疆,退陪都叛军,迁都。

      我以为他终于醒悟。

      谁知,是他伙同叛军、伙同外敌,要置我们于死地——好保他那条命!

      任由叛军打着“替天行道”之名,为非作歹。

      叛军围城。粮草水源补给迟迟不入,滴水未进三日。

      我跪在残破的庙里,卸下战甲,磕头。

      想求天官下凡,还这世道一个能看的模样。

      三日之后,粮草尽了。军心未散,士气已减。

      城,终究破了。

      一时哀鸿遍野,流血漂橹。

      能凌辱的女子,无不被掳去,遭侵犯后杀害。

      我也死了。

      被冠以红颜祸水之名,同姐妹们一并镇压在北疆地底的阵法之下。

      我跪着求过神。

      在残破的庙里,磕头磕到额头出血。

      没人来。

      神仙不来。

      我名何渡。

      父亲说,这个字,是神仙渡我的意思。

      到头来,神仙不渡。

      神仙难渡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到头来,有些大义与虔诚,反倒衬得人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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