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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处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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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以就收到HR的入职消息。他中午收拾好东西就来报道。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清亮又带着点疲惫的声音从前台传来。
林以看向声音来源。方墨正从一堆文件中抬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欣喜笑容。
她今天换了件稍微新点的米色针织衫,但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大马克杯依然醒目地立在手边,冒着袅袅热气。
林以记得很清楚,这个笑容和声音,给压抑的公司带来一缕暖意。那时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能抽空给他倒了杯温水,小声说了句“别紧张”。
“我是来报道的。”
“诶,新同事啊!”
“我叫方墨。”
“方墨姐。”林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热情的欢迎。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手续还得委屈你在这儿办,”方墨麻利地从文件山里抽出表格和笔,动作熟稔,“周硕他们还在会议室攻坚呢,地方腾不开。
”她把表格推过来,絮絮叨叨地开始交代,“工牌晚点给你,门禁卡权限周硕设置,饮水机咖啡茶叶自取,厕所出门右转到底……”
“对了,那盆绿萝帮我看着点浇水,我老忘!”她指着前台角落一盆有些蔫头耷脑的绿植,语气自然。
林以安静地填着表,方墨的话像背景音一样流淌。
填完,他刚把表格递回去,就见方墨转身去搬地上一个半人高的、装着打印纸的沉重纸箱。
林以没说话,自然地向前跨了一步,修长的手臂一伸,稳稳地托住了纸箱的底部,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箱子的边缘。
“我来。”他的声音依旧没起伏。
“哎?”方墨只觉得手上一轻,愕然抬头,就看到林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近在咫尺。他已经轻松地将纸箱抱起,动作干净利落。
“啊……谢谢啊!”方墨连忙让开位置,看着林以毫不费力地把箱子搬到前台内侧指定的角落放好,位置精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气息都没乱一下。
方墨看着林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冷冰冰的,力气倒不小,心还挺细嘛!”她毫不客气地点评道,语气熟稔。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面试时就一脸冷淡、回答问题却异常认真的年轻人,内里绝不是表面那么疏离。
就像现在,他一声不吭就帮你把最重的活儿干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比某言好多了,帮点忙就叽叽喳喳的。
林以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她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时,会议室的开门声打断了短暂的对话。周硕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灰色卫衣,脸色疲惫,眼神却锐利如旧。他手里拿着那个贴满标签的笔记本。
“周硕,林以正式报到啦!”方墨扬声。
周硕的目光落在林以身上,平静无波,带着熟悉的审视。“跟我来。”他言简意赅,走向靠窗那个特意清理过的工位。
林以跟过去。工位虽然堆满书籍草稿,但显然被整理过,留出了操作空间。
“你的位置。”周硕把沉甸甸的笔记本放下,“项目基础架构、废弃标记、核心思路碎片、相关论文链接,都在里面。”
他直视林以,“情况你清楚。没有培训期。最快速度理解我们在做什么,重建到哪一步。”
“有问题自己先查资料、尝试解决。文档看不懂标注,代码看不懂先看注释、单步调试。卡半天以上,找我。” 指令清晰,要求严苛。
“明白。”林以拿起笔记本,触手是纸张的厚重感。翻开,周硕工整急促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着神的原理。这种直击核心的方式,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林以沉入代码与文档的海洋。周硕的批注如影随形,精准犀利:
“冗余,删。”
“偏差,见图3-5。”
“死锁风险,参考:XXXX。”
“可行。试。”
偶尔,林以啃下硬骨头,周硕的回复会变成:“思路正,功耗可优。”——这已是周硕式的最高认可。
一次,林以深陷一个边界值问题的泥潭。各种方法试尽,笔记本写满推算,那根“刺”依然卡着。窗外天色已沉,办公室只剩他和会议室里亮着的灯。
林以拿起写满排查过程的纸,走到会议室门口,轻叩门框。周硕正对着满屏波形皱眉,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周硕,”林以递上纸,“预处理模块边界溢出,三种容错机制失效。测试数据与过程。”
周硕接过,快速扫视,眉头紧锁。沉默几秒,他霍然起身,径直走到林以工位前,拉过椅子坐下。“调环境代码。”声音沙哑。
林以立刻操作。两人头几乎挨在一起,盯着屏幕。周硕手指翻飞,插入断点,运行,观察。
“这里,”他指向一行代码,“阈值基于理论最大,硬件采样有抖动,边界累积放大。”他直接在林以的编辑器里修改参数,添加捕获。“再跑。”
错误数据消失,波形平滑。
“硬件非理想特性,是经验坑,无文档。”周硕起身,揉着眉心回会议室。
“谢谢。”林以看着稳定运行的模块,真心道。
周硕脚步微顿,极轻地点了下头,身影没入门内灯光。
那晚离开时,林以发现自己的空杯被续满了热水。杯壁内侧,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咖啡渍。
他抬眼望向会议室唯一的光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熨过心间。
*
碰碰碰——
“请进。”周硕从堆叠的文件中抬起头,看见林以站在门口。
“加个好友?”林以开门见山。
之前他都是把问题积攒起来一次性请教,周硕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几天下来,两人竟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好,我扫你。”
流程简洁利落。加完好友,林以便转身离开,下班了。
办公室外的灯光次第熄灭,只余下副总室的明亮。敲下最后一个字,周硕伸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收拾好东西返回公寓。
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他躺倒在床上,拿起手机,开始逐一回复积攒了一天的消息。
目光扫过通讯录,一个崭新的猫猫头像跳入眼帘,昵称赫然写着:“事已至此我先睡觉。”
周硕盯着看了几秒,才恍然记起这是今天刚加的林以。
在备注栏里输入“林以”后,指尖习惯性地轻点,滑进了他的朋友圈。
仅有一条,是下午8点多发的。
“想睡觉。”
周硕点了个赞,退回到聊天界面,准备关掉屏幕,却意外发现一行小字提示悬在“林以”的名字上方:
“林以” 拍了拍我。
周硕挑眉,疑问地打字。
[周硕:?]
对话框顶端立刻闪现“对方正在输入…”,随即,那条“拍一拍”的提示消失了——被撤回了。但周硕看得分明。
[周硕:我看见了。]
紧接着,他补发了一张表情包:
[周硕:二哈盯人.jpg]
屏幕那头陷入沉寂。
周硕等了一会儿,毫无回音。他再次点开那个顶着猫猫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备注栏“林以”两个字上。略一停顿,他删掉原名,重新输入。
片刻后,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一条新消息弹出:
[已睡不醒猫:……刚才手滑。]
*
屏幕这头,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林以盯着和周硕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放下。偏偏耳边的“骚扰之音”还不肯停歇。
“喂,鸭血都老了,快吃啊!”宿扬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吃饭还抱着手机,魂儿被勾走了?”
林以没说话,只抬起眼皮,用眼神剜了他一记。
“咋了?”宿扬被瞪得莫名其妙,顺手捞起一片毛肚。
“突然很想请你吃点东西。”林以的声音闷闷的,筷子缓缓地戳着碗里的鸭血。
“这不正吃着呢?”宿扬不解地指了指咕嘟冒泡的红油锅。
林以淡淡一笑:“吃我一拳,管饱。”
宿扬:?
“不是,你发什么疯?”
“刚刚,”林以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合理一点,“是你一直在问我启明项目的事儿吧?”
“好像,是吧?”宿扬回想了一下。
“而人在全神贯注思考的时候,手上总会有点不受控的小动作,对吧?”林以循循善诱。
宿扬筷子一顿,瞬间福至心灵,眯着眼,若有所思道:“哦——所以你思考得太投入,小手下意识一点,就‘拍’到你老板头上了?林以啊林以……”
他拖长了调子,精准地避开了林以甩锅的钩子,还一竿子戳破了真相。
林以:“……”
被彻底戳穿的无力感让他不想说话。
“那怎么办?”他问。
宿扬耸耸肩,把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凉拌。先吃你的去,天塌下来也得把肉吃完。”
“尴尬一阵吧。”
*
几天后的午休,林以在茶水间冲咖啡。方墨正费力地想把一箱A4纸挪到柜子顶上。
林以放下杯子,走过去,没说话,想伸帮忙,但有人比他先行一步。
他看着眼前一米八九的成年男人,轻松地将箱子举高,稳稳放好,动作利落。
“诶?谢…”方墨回头,未看到人,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
“五块,帮忙费。”
她把未出口的谢字吞下,熟练地肘了一下身后的人。
接着白了他一眼,“呵,你的任务。”
“我那不出差去了。”
“哦。”
方墨说完就没理他,进而向林以走去。
她笑眯眯地,从自己那个大卡通杯旁拿起一个崭新的、印着极简几何线条的白瓷杯塞进林以手里:“喏!给你的!欢迎加入‘废墟重建小分队’!”
“新同事啊,欢迎欢迎。”
“我叫言正清。兄弟,一起来吃苦。”言正清正跨步站在两人中间,来熟得拍他的肩。
林以握着温润的新杯子,看了看方墨那个用了很久的卡通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简洁干净的线条,没有拍落肩上的手。
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嗯。”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旧地板上切割出斑驳光影。空气里有灰尘,也有新纸张的清新和咖啡的微苦。
在这片被宣告“落幕”的废墟之上,新的根系正悄然生长。
而两颗曾隔冰相望的心,也在代码的无声碰撞与一杯热水的温度里,悄然靠近了一寸。
那个新杯子安静地立在林以堆满资料的桌角,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