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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香留痕 ...


  •   沈清辞攥着那包龙井回到府中时,指尖还泛着茶叶袋粗糙的触感。他没直接回书房,而是绕到后院的小茶室。这里临着一汪莲池,此刻荷叶刚铺展半池,绿意浸在水里,倒比前院清静许多。

      “小公子,要沏茶吗?”守茶室的老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嗯,就用这新茶。”沈清辞把茶包递过去,自己则在临窗的竹椅上坐下。窗外的风掠过荷叶,带起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日在茶楼听见的木楼梯吱呀声,让他心头又泛起一阵莫名的痒。

      老仆沏茶的手法娴熟,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碧色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渐渐浮起,茶香便漫了开来,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沈清辞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忽然想起萧凛——那人在北疆喝的,大约是更烈的马奶酒,或是粗陶碗里的糙茶,未必喝得惯这样细腻的龙井。

      “小公子,您的茶。”老仆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沈清辞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自己走神了。他抿了一口茶,舌尖先是微涩,随即回甘,茶香在唇齿间漫开,倒真压下了几分方才的慌乱。

      正喝着茶,就见沈清和提着个食盒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清辞,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沈清辞抬眸:“李姑娘做的点心?”

      沈清和一愣,随即笑骂:“你这鼻子比狗还灵。”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梅花酥,“太傅府的厨娘新琢磨的方子,加了点杏仁,你尝尝。”

      沈清辞拈起一块放进嘴里,酥皮簌簌掉渣,杏仁的香混着梅花的甜,倒确实好吃。“她倒是有心。”

      “是我特意让她多做一份给你的。”沈清和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说起来,方才我从街上过,见镇北王的仪仗往宫里去了,听说陛下要在御花园设夜宴款待他。”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茶。御花园的夜宴,该是何等热闹,满殿的珠光宝气,觥筹交错的声响,大约与他此刻的茶室是两个世界。

      “对了,”沈清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父亲说,过几日有场文人雅集,在城西的陶然亭,邀了不少名士,让你也去凑个热闹。”

      “不去。”沈清辞想也不想地拒绝,“一群人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吵得慌。”

      “去看看吧,”沈清和劝道,“李太傅和他孙女也会去。听说李姑娘最近填了首新词,不少人都想见识见识。”

      沈清辞挑眉:“兄长是自己想去,偏要拉上我做幌子?”

      沈清和被戳中心事,脸上微红,却强装镇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总不能老窝在府里。”

      沈清辞没再反驳。他其实不是讨厌雅集,只是嫌那些人总爱借着诗词互相吹捧,虚浮得很。但想起李姑娘的新词,又觉得或许能得几分新意,便含糊道:“再说吧。”

      沈清和见他松口,便不再多劝,又坐了会儿,说起翰林院的趣事——哪个编修抄错了典籍被掌院训斥,哪个学士写的贺表得了陛下夸奖。说到兴头上,拿起块梅花酥递过去:“你尝尝这个,上面的糖霜是用花蜜做的。”

      沈清辞没接,只是看着他:“兄长什么时候提亲?”

      沈清和的手僵在半空,耳尖瞬间红透:“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总得有个章程。”沈清辞淡淡道,“总不能一直揣着那本《梅谱》过日子。”

      沈清和被他说得窘迫,把梅花酥往他面前一塞:“吃你的吧。”自己却拿起茶盏,借着喝茶掩饰脸上的热意。

      看着兄长这副模样,沈清辞忽然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让人变得这样……笨拙的。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清和,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那镇北王呢?

      他想起萧凛在茶楼里的目光,深沉得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那样的人,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是会像在战场上那般直接,还是……也会像兄长这样,藏着掖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清辞掐灭了。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不像话,竟把沈清和与萧凛放在一起比较,这两人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送走沈清和后,沈清辞又在茶室坐了许久。夕阳把荷叶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茶桌上,像幅淡墨画。他把那包龙井拆开,倒了些在茶罐里,剩下的用纸包好,放在柜角——总觉得这茶来得有些特别,舍不得一次喝完。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关于镇北王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有说他在御花园夜宴上拒绝了陛下赏赐的美人,有说他把赏的良田都分给了战死的士兵家属,还有说他昨日去了望云楼,独自喝了一下午茶。

      陆砚之跑来告诉他这些时,正啃着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咱们不去,他偏往望云楼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惦记着那儿似的。”

      沈清辞正在临摹一幅《寒江独钓图》,闻言笔尖一顿,墨点落在江面的留白处,像块突兀的礁石。“与我无关。”

      “怎么就与你无关了?”陆砚之放下桂花糕,凑近看他的画,“你没听外面人说吗?都猜镇北王是在等你呢。”

      沈清辞把笔一搁,冷冷地看着他:“再胡说,就把你剩下的桂花糕喂狗。”

      “别别别!”陆砚之连忙护住食盒,“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眼珠一转,又道:“对了,陶然亭的雅集你去不去?李太傅家的小姑娘也去,听说还带了新画的扇面。”

      沈清辞重新拿起笔,慢慢勾勒着鱼竿的线条:“去。”

      陆砚之倒是愣了:“你不是说不去吗?”

      “去看看她的扇面。”沈清辞淡淡道。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离望云楼远些,或许能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也避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雅集定在三日后的巳时。沈清辞特意选了件石青色的长衫,料子是极普通的杭绸,领口绣着几枝暗纹的竹,不张扬,却也不失体面。沈清和见了,笑着说:“这衣服衬得你气色好,比穿月白的精神。”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他其实不太在意穿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穿月白——总觉得那颜色与望云楼的记忆绑在了一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陶然亭建在湖心的小岛上,需乘画舫过去。沈清辞到码头时,陆砚之已经等在那里,正和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少女说话,那少女眉眼弯弯,手里捏着把团扇,正是李太傅家的小姑娘,李微婉。

      “清辞,这里!”陆砚之挥手喊道。

      李微婉转过身,看见沈清辞,连忙行礼:“沈小公子。”她的声音像檐角的风铃,清脆得很。

      “李姑娘。”沈清辞颔首回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团扇上——扇面画着幅《芦雁图》,墨色浓淡相宜,雁群的姿态灵动,比沈清和说的《寒江独钓图》更见功底。

      “这扇面是你画的?”他问。

      李微婉脸上微红,点了点头:“胡乱画的,让沈小公子见笑了。”

      “画得很好。”沈清辞真心称赞,“尤其是雁翅的留白,很有意境。”

      李微婉眼睛一亮,显然是遇到了懂画的人,正要再说些什么,画舫却摇摇晃晃地靠了岸,船夫在船头喊:“各位公子小姐,上船喽!”

      几人陆续上了船。画舫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栏杆边摆着几盆兰草,舱里放着张八仙桌,已经坐了几位相熟的公子小姐。见沈清辞进来,都纷纷打招呼,他也一一颔首回应,态度不远不近。

      陆砚之和李微婉凑在窗边看水鸟,沈清辞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有人提起镇北王。

      “听说镇北王昨日去了国子监,还跟太学生们讲了北疆的战事呢。”

      “真的?他那样的人,也会讲学?”

      “怎么不会?听说他讲得可精彩了,说蛮族的骑兵如何冲锋,咱们的弓箭手如何布阵,听得太学生们都热血沸腾的。”

      “哎,你们说,镇北王会不会来参加咱们的雅集?”

      这话一出,舱里顿时安静了些。沈清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听见李微婉轻声道:“镇北王是武将,大约不会喜欢这些风雅事吧。”

      “那可不一定。”有人笑道,“我听说他在望云楼连喝了三日茶,说不定也想学着做个风雅人呢。”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舱里响起几声低笑。沈清辞没抬头,只是慢慢喝着茶,舌尖的苦涩似乎比往日更重些。他忽然觉得,这画舫里的风,竟比望云楼的还要闷,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画舫慢悠悠地在湖上漂着,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别的画舫在奏乐。沈清辞望着窗外掠过的荷叶,忽然想起萧凛——若是那人在,大概不会像他们这样吟诗作对,只会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手里捏着杯烈酒,沉默地像尊石像吧。

      正想着,就听陆砚之喊他:“清辞,该你作诗了!”

      他回过神,见众人都望着他,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张写着诗的笺纸。沈清辞略一沉吟,拿起笔,在笺纸上写下两句:“荷风摇碎江心月,竹影分凉砚底秋。”

      字迹清劲,意境却带着股淡淡的疏离。众人看了,都赞“沈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有沈清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这诗里的凉,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雅集的时间过得很快,吟诗作对,赏画听曲,直到日头偏西才散。沈清辞跟着众人下了画舫,刚走到码头,就见沈清和的随从在岸边等候,见了他便上前:“小公子,老爷让您回府一趟,说有要事。”

      “什么事?”沈清辞问。

      “奴才不知,只说让您尽快回去。”

      沈清辞点点头,跟沈清和、陆砚之和李微婉道了别,便跟着随从往尚书府赶。路上他心里有些不安,父亲极少在这个时辰急着叫他回去,莫非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进了府门,就见沈尚书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份奏折。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放下奏折,沉声道:“清辞,你过来。”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父亲。”

      “你可知,镇北王今日在朝堂上,为你求了个恩典?”沈尚书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沈清辞一愣:“为我?”

      “是。”沈尚书叹了口气,“他说你拓印的砚台纹样雅致,想请你为北疆的阵亡将士拓印一批灵位,还说……愿意亲自来府上取。”

      沈清辞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想起望云楼的茶,想起信里的那行字,想起街上的传言,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那人根本不是在等他去望云楼,而是……早就想好了下一次见面的理由。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正厅的梁柱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了他。沈清辞看着父亲凝重的脸,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他的院子里,带着北疆的尘土味,也带着那道让他无法忽视的目光,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儿子……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法拒绝的顺从。沈尚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终是没再多说,只道:“此事你且斟酌,不必勉强。”

      沈清辞没应声,转身退出正厅。暮色已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清瘦的影子。

      他没回书房,也没去茶室,只是沿着回廊慢慢走。晚风卷起他石青色的衣袂,带着院里晚香玉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灵位。

      阵亡将士。

      亲自来取。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砚台里化不开的浓墨,一点点晕染开来。

      他停下脚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原来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竟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沈清辞回了书房,却没点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刚好照亮书桌一角。他走到桌边,指尖抚过那方端砚,石质冰凉,砚池里还残留着前日研磨的墨痕,像片凝固的云。

      “灵位……”他低声念了句,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荡开,又被窗纸吸了去。

      他见过灵位。去年冬天,吏部有位老主事病逝,父亲带他去吊唁,祠堂里摆着黑漆木牌,牌位上的字用金粉写就,看着刺目。那时他只觉得肃穆,却不懂为何家属要对着块木牌哭断肝肠。

      可此刻想起“北疆阵亡将士”几个字,心里却莫名发沉。那些名字背后,该是多少个像沈清和一样的兄长,像李微婉一样的姐妹?镇北王要他拓印这些名字,是想让那些孤魂,也能借着他的笔墨,闻闻京城的墨香吗?

      沈清辞点燃烛火,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蘸了墨。他没写名字,只是反复写“北疆”二字。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墨色由浓转淡,像他心头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小公子,该歇息了。”丫鬟在外轻唤。

      “知道了。”他应着,却没放下笔。直到烛芯爆出个灯花,才惊觉已近子时。

      次日晨起,沈清辞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沈尚书见了,只道:“若是不愿,便回了镇北王便是,咱家不缺这点恩典。”

      “儿子没说不愿。”沈清辞盛了碗小米粥,“只是不知该用何种木料,何种字体。”

      沈尚书愣了愣,随即道:“此事你自己定便是,不必拘礼。”他看着儿子清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虽性子冷,心却比谁都细。

      沈清辞没再多言,默默喝完粥,便去了趟木作铺。铺子里的掌柜见是尚书府的小公子,连忙迎上来:“沈小公子要些什么?上好的紫檀、黄花梨都有。”

      “要些柏木。”沈清辞道,“不用太好,结实便可。”

      掌柜的有些诧异——谁家做器物不用好木料?但还是依言取了些柏木板,厚薄均匀,带着淡淡的松香气。“这木料性子稳,不易开裂,刻字正好。”

      沈清辞付了钱,让小厮把木板运回府,又去笔墨铺挑了几刀上好的金粉,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一家刻章铺时,看见匠人正用刻刀在竹片上凿字,刀锋起落间,竹屑簌簌落下,忽然便定了主意。

      回到府中,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取来一把小巧的刻刀——这是他平日刻砚台纹样用的,刀刃薄而锋利。沈清辞拿起一块柏木板,用砂纸细细打磨,直到板面光滑如镜,才用铅笔在上面轻轻勾勒。

      他没写“某某之位”,只写了“北疆魂”三个字,字体用的是隶书,笔画浑厚,带着股沉稳的力道,不像他平日写的瘦金体那般清劲。

      刻刀落下时,柏木的清香漫开来,混着墨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沈清辞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极稳,仿佛刻的不是字,是那些未曾谋面的士兵的模样——或许是个少年,或许是个壮汉,或许家里还有等着他归乡的妻儿。

      刻完一块,便用软布蘸着金粉细细涂抹,等金粉渗入木纹,再用宣纸擦去多余的粉末,三个字便在柏木板上立了起来,金灿灿的,却不张扬。

      沈清和来看他时,见书房地上摆了十几块刻好的灵位,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刻多少?”

      “镇北王没说数量。”沈清辞放下刻刀,指尖沾了些金粉,“先刻五十块吧,不够再说。”

      沈清和拿起一块看了看,隶书的“北疆魂”三个字,透着股说不出的厚重。“这字刻得好,比那些规规矩矩的灵位更有风骨。”他顿了顿,“镇北王见了,定会喜欢。”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一块木板打磨。他其实不在乎萧凛喜不喜欢,只是觉得该这样做——那些在北疆战死的人,配得上这样的敬重。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几乎都泡在书房里。每日晨起刻两块,午后拓印些砚台纹样调剂精神,傍晚则去后院喂喂那只陆砚之送的白猫。

      白猫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色的,性子却野得很,不爱亲近人。沈清辞也不勉强,只把猫粮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它吃,一人一猫,倒也相安无事。

      “清辞,你这猫养得越来越像你了。”陆砚之又来串门,见白猫对他龇牙咧嘴,忍不住笑道,“一样的冷淡。”

      沈清辞没理他,手里正拿着块刻好的灵位细看:“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在给镇北王刻灵位?”陆砚之凑过来,“真打算见他?”

      “木板刻完,总要有人来取。”沈清辞把灵位放回木箱,“难不成让我送去镇北王府?”

      “那倒也是。”陆砚之摸了摸下巴,“不过你可得当心,听说他府里的侍卫都是从北疆带回来的,个个凶神恶煞,上次有个小吏去送公文,都被吓得腿软。”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你见过?”

      “……没见过,但听人说的。”陆砚之有些心虚。

      沈清辞没再追问,只是起身给白猫添了点水。他其实不担心侍卫凶不凶,只是不知道见了萧凛,该说些什么。是像对长辈那样行礼问安,还是像对陌生人那样点头示意?

      正想着,就见小厮匆匆进来:“小公子,镇北王府派人来了,说王爷明日想来拜访。”

      沈清辞手里的水壶顿了顿,水洒在石桌上,白猫被惊得“喵”了一声,蹿上了墙头。

      “知道了。”他放下水壶,声音听不出波澜。

      陆砚之却替他紧张起来:“明日就来?这么快?他是不是故意的?”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墙头白猫的背影,尾巴尖的黑毛在风里轻轻晃。

      是啊,这么快。

      快得让他还没准备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去面对那个在茶楼里看了他半晌的人。

      次日晨起,沈清辞特意换了件月白长衫——不是刻意,只是觉得这颜色配今日的晨光正好。沈清和见了,打趣道:“昨日还穿石青,今日又换回月白,倒是随性。”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少年面色依旧清冷,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巳时刚到,府门外就传来通报声:“镇北王到——”

      沈尚书连忙起身去迎,沈清辞跟在后面,走到正厅门口时,恰好与萧凛撞了个正着。

      萧凛穿着一身常服,玄色的料子,腰间系着块墨玉,比在茶楼时少了些肃杀,却多了几分沉稳。他看见沈清辞,目光顿了顿,随即微微颔首:“沈小公子。”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像敲在青石上的回响。

      沈清辞拱手:“王爷。”指尖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飞快地错开,像两片偶然飘过湖面的云,轻轻一碰,便各自散开。

      沈尚书连忙招呼:“王爷里面请。”

      萧凛应声入内,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清辞的长衫,月白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望云楼那日的记忆。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落座后,丫鬟奉上茶。萧凛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沈清辞道:“劳烦沈小公子为阵亡将士拓印灵位,本王感激不尽。”

      “王爷客气了。”沈清辞垂眸看着茶杯,“只是些微末之事,当不起‘感激’二字。”

      “于沈小公子是微末之事,于本王,于那些将士,却是天大的事。”萧凛的声音很认真,“他们埋骨北疆,能让名字留在京城,是他们的念想。”

      沈清辞抬眸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萧凛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柔和了几分。他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不像传言中那般冷硬。

      “木板已刻好,在书房。”沈清辞起身,“王爷若是不嫌弃,随我去看看?”

      “固所愿也。”萧凛放下茶盏,跟着他往外走。

      沈清和看着两人的背影,对沈尚书低声道:“父亲,你看他们……”

      “走着瞧吧。”沈尚书捋了捋胡须,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沈清辞的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墙角放着那方端砚,桌上摊着几张拓好的莲纹。最显眼的是墙角的木箱,里面整齐地码着五十块柏木板,“北疆魂”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粉的光。

      萧凛走到木箱前,拿起一块灵位,指尖轻轻拂过刻痕,动作带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沈小公子的字,刻得好。”

      “王爷过誉。”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像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知沈小公子用的何种拓法?”萧凛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拓片上,“这莲纹拓得极清隽。”

      “不过是寻常的干拓法。”沈清辞拿起一张拓片,“用细毛刷轻扫便可。”

      萧凛凑近看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辞的指尖。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沈清辞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拓片飘落在地。

      两人都愣了一下。

      萧凛先反应过来,弯腰捡起拓片,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飞快地收了手。

      “多谢。”沈清辞接过拓片,声音有些发紧。

      “该说谢的是本王。”萧凛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白猫,“这猫倒是可爱。”

      “嗯。”沈清辞应了声,没再多说。

      书房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萧凛才道:“这些灵位,本王让人来取。今日……多谢沈小公子。”

      “王爷客气。”沈清辞点头。

      萧凛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书房。沈清辞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松了口气,手心竟已沁出薄汗。

      他回到书房,拿起那块被萧凛碰过的灵位,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沈清辞忽然觉得,这柏木的清香里,竟混进了些别的味道,像望云楼的茶香,又像那人身上淡淡的墨玉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心头萦绕不散。

      窗外的白猫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沈清辞弯腰抱起它,猫的体温温热,却压不住他指尖的烫。

      他看着怀里的白猫,忽然低声说了句:“你说,他下次还会来吗?”

      白猫只是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清辞却笑了笑,抱着猫走到窗边,望着萧凛离去的方向。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晚香玉的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像那方端砚里的墨,一旦化开,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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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脑小说请大家理智观看 如果有错别字的话,还请大家帮我纠正一下 像那种评论之类的,我也会认真看的 希望大家能够理智阅读 希望大家还希望后面出现什么剧情,也可以多多投稿,我都会认真阅读,并且可能会采用 谢谢大家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