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台再遇 沈珏没 ...
-
沈珏没有想到第二次见面来的这么快。
父母的骤然离世对沈珏打击很大。即使早就明白人之生死为自然常理,相聚团圆终有一别,但死亡总归不同,蒙上了一层永不相见的阴影,比任何离别都痛彻心扉。
对于身边人的死亡,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父母的离去有些出乎意料得早与突然了。
他有些早熟,在幼时同龄人还想着勇士变身、拯救世界时,他便已经开始思考死亡,在夜晚颤抖着恐惧,跌跌撞撞地去找父母问个明白。
父母显然也被他的思考吓了一跳,但仍然耐心仔细地同他解释,这是人生必经的历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论是谁,什么经历,什么身份,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幼时的沈珏有些害怕,死亡在他这里还是简单的,无法见到父母,无法看世间风景,要一个人面对不知道会到哪里去的未知。
他问,为什么人都要死,可不可以不死?死到底有什么意义?
父母显然被他的话逗笑了,回答他,这便是自然界的法则啊,或许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多的道理,但若真说死有什么意义,大概就是让生变得更加珍贵。
那时父母蹲下来抚着他的肩头,柔声说:“人有一种劣性,就是永远都不会珍惜容易得到和已经得到的东西。死亡,给生命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也镀上了一层光辉。所以啊,阿珏,要珍惜生命,珍惜我们得之不易、不知何时会失去的生命,也要珍惜身边人。任何一场相遇与陪伴都是生命赠与你的礼物,终会到来,也终会失去,不用惶惶不安,也不必因此痛苦颓丧,只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爱你的人或许会离去,但爱不会的。”
那时沈珏年岁尚小,无法完全理解父母所说的一切。随着他年岁渐长,对人世了解渐多,再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后,对这番话理解更透彻。所以他不会颓唐,不会一蹶不振,他会继续好好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只不过理智如此,情绪也不是时时受理智支配。至亲的离去仍是给予了沈珏很大的打击,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彻底走出阴影。
处理完父母丧事,推拒亲戚收养好意,沈珏的生活渐渐又回到原有的步伐。他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继续学业。他的成绩一贯很好,落下的学业很快便赶上了。
只是这日晚上他格外心乱了些,静不下来,说不上是因为什么。
许是这几日空旷的家过于冰冷,许是前天在巷子里感受的绝望过于刻骨。沈珏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石头,喘不上气。
他从作业中抬头,透过窗户望天空。傍晚下了场雨,天空此时还厚厚得盖着云层,看不见月亮,星星更是无影。
沈珏坐在后排,看了眼在专心工作的老师,和同桌打了招呼,拎了瓶葡萄汽水,便从后门偷溜出去,上了天台。
夜晚风都是轻柔的,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香,使他的心安稳了不少。
为了安静,学校选址山上,从天台下望,可以看见城市的点点灯光,是街道纵横的路灯,或是成片的万家灯火。
沈珏每每看到这些,心里便有熨帖的暖意,仿佛一切疲劳与寒意都在这点点火光中散去。
他偶尔上来远眺,多数会找找自家那盏灯,如今知道必将无果,便也没这份心思,单纯上来透气。
他如此想着,从梯子爬上,却见一个人影坐在天台边缘。
有些眼熟,他走近发现是前几天遇见的那个同学,林曦。
林曦身上穿着的好像是前几日那件校服,看上去已经清洗过了,但上面的泥印难以洗净,仍旧有大片大片的灰攀附在校服上,平白破坏了原本洁白的衣服。
沈珏悄声走到林曦身边观察他的状态。
他这几日都没再遇见林曦——他所在的二班在一楼,而林曦所在的十八班在四楼,二人本身碰面机会不多,更遑论沈珏本身是一个不太出教室门的人。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这几日偶然碰到上次那伙打人的小混混。他们见了他也没来寻衅滋事、找他麻烦,反而躲他躲得远远的,生怕有一点交集。他们面上多出些青紫,想必也是在外群架时受了伤,怕是这段时间没精力找他麻烦。
对方不主动来招惹,沈珏也乐得清静。
“喝不喝?”沈珏将手上的汽水递过去。
他见林曦的神情有些许痛色,坐在天台边缘一晃一晃地摆着腿,疑心他有跳下去的趋势,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本没想过林曦会真的接下他的饮料,毕竟他们也就有一面之缘,林曦不像是随便会接过他人物品的人。结果林曦道了句谢,便将饮料接过去开了喝。
沈珏有些怔愣,坐在了林曦身旁。
气泡涌上来破裂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微小而动人。
林曦小口小口地喝着葡萄汽水,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得到了什么珍宝。
沈珏想起那个简洁的出租屋,明白林曦的经济状况应该无法支撑他购买必需品之外的开销。
他没说什么,侧头去看林曦。
对方的眼圈肉眼可见得红了,泪水浅浅地附在眼睛上,在灯下反着光。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忽然想起对方在警局时说的一切。
这是和他一样父母双亡的人。
“我父母半个月前去世了,”他说出来时,心中舒了一口气,感到一丝轻松,“在外支教,遇到山洪,现在尸体还没找到。”
林曦没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说:“我只宽慰自己,人生常遇变故,或好或坏。总有些东西会在世上消失......”
尽管人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沈珏仍希望能让他感到一丝认同感——这世上厄运无处不在,没有人是真正的孤岛。世人都陷在各自的泥沼里,而泥沼总有重叠。
他猜测林曦的悲伤同他一样,与父母的过世息息相关。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有一句话,他相信永远是对的,并且总是那么打动人心。
“但爱会永远在。”他补充道。
每次他想起父母的这句话,总会充满力量,仿佛被暖阳包裹。
或许也能带给林曦一些力量。
他转过去看林曦的反应,碰巧此时林曦也在看他。双方视线相撞,他看见林曦眼中的泪光消失了,只剩下黑亮的瞳孔,在黑夜中像闪耀的星星。
是林曦先转回头去的。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林曦问他。
“按唯物主义来说,意识会直接消失,人便再也不复存在,”沈珏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意,“不过浪漫一点的想法是,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人,继续守护着他们。”
林曦将喝完的饮料瓶放下,向后仰去,双手撑在地上。
“很老土的说法,不过是挺浪漫的。”他轻声回道,没被沈珏听到。
沈珏看他脸上多出了些伤痕,问他是不是那伙人又找他麻烦了。
“没有,”林曦竟是笑了,“我其实身手还不错。”
那伙人啊,林曦想着,眸色渐深,第二天便被他找上打了个心服口服。
连孔圣人都倡导以直报怨,对待有些人,暴力才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我警告你们,”彼时他踩在一人身上,脸上是无悲无喜的冷静,“别打那个男生的主意,也别想着跟踪我们。如果被我发现了......”
他顿了一下,踢了脚下那人一下,那人瞬时痛叫出声。
“我一定会在我下地狱之前,拉你们一起下去。”
身边躺着的几人连声道不敢不敢。
他才冷笑着走了。
欺软怕硬,是什么好东西。
“上药了吗?”沈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上了。”
沈珏没再多问,林曦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便这么相伴坐着。
远处传来蝉鸣声,风渐大了,竟吹开了盖着月亮的黑云。
月光洒下来,洁白的,像是一层纱,笼在二人身上,让这晚平添了几分朦胧。
第一节晚修下课铃响起,沈珏才恍然梦中惊醒,站起身来。
“回去吧。”他向林曦伸出了手,想扶他起来。
林曦只是自己爬起来,没多说什么,下了楼。
沈珏收回手,有些无措地摩挲着脖子上的护身符。
他明明知道对方不喜欢他人触碰,是他失了分寸。
这几天他脑中总是闪过父母的影子,她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们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或许过去被他落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这段时间倒是被大脑自动翻出,时不时播放起来。
他清楚地记起那个询问父母有关生命的夜晚,并相信着她们说的话。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这也是他反复向林曦释放善意、伸出手的原因——他试图挽留他可以留下的生命。
可他忘了,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同,都有自己的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他不能以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想法以己度人,这并非帮助而是伤害。
他不该着急的,林曦并不抵触他,或许已经说明了一种善意。
对方给了他恰到好处地交谈与沉默,给了彼此舒服的相处距离,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想着,快步下楼,在老师发觉之前回了班。
正当他琢磨着怎么交朋友,便在放学后遇见了在校门口等他的林曦。
他有些困惑,却在下一刻拿到了一瓶葡萄汽水。
“还你的。”林曦抿了抿唇。
沈珏愣了一下,笑着说了谢。
自那天后,沈珏便和林曦一起在晚自习放学后回家。
沈珏碰见了一次林曦没钱吃早餐的情况,便自觉在晨跑后装作路过那间出租屋,和他一起上学,顺便带份早餐给他。
他知道,林曦其实明白他的心意,但并未拒绝,静默着接受了。
事情在慢慢变好。
他看见林曦脸上后来时不时会出现的笑容,不由得想。
一切的好念头终结于林曦给他深夜打的第一通电话。
或许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